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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上巳(一) 一樁桃色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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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上巳(一) 一樁桃色爭端。

北宋靖國年間

自開了春之後, 眼看天氣一日日地好起來。日朗風清,陽光融融照在身上,恰是一年中最愜意自在的時候。邀三五好友一道, 團團圍坐在院中。一面品酒賞花, 一面打著馬牌,亦是人間一大快事。

定睛一瞧,石桌旁竟還有一位青年娘子混入其中。只是,她非但不是被拉上桌湊數的陪襯人物,反倒手法利落、技巧嫻熟, 漸漸叫餘下的三位郎君面上漸漸泛起了難色, 似是招架不能。

坐在東邊的那位郎君摸了張牌不大滿意, 緊緊攥在手裏, 左看看右看看, 都湊不出什麽花樣,索性率先投了降。將那牌往桌上一扣,嘴裏嘀嘀咕咕地抱怨開,“唉, 易安如此技巧, 偏叫我做了她下家,這叫我該怎生應對是好?”

那南邊的郎君見他甘拜下風, 眼看就要少一個競爭對手, 連忙攛掇他,“履常既是無法應對,還是快快下桌吧。”

“晁補之你這叫什麽話?”

陳師道不大服氣地反問, “我下桌是不打緊,可我下桌之後,你二人即便合力, 只怕也打不過易安一個人吧?”

“那又如何?”坐在西邊的郎君不大服氣,“如今勝敗尚未可知,我與無咎聯手,定有一戰之力。你若是自覺技藝不精,趕快下去便是了,何必這樣啰嗦?”

“我算是瞧出來了,你們這是打不過易安,便轉頭來欺負我了。”

陳師道又嘟囔了幾句,正要認輸的時候,卻見坐在北面的娘子順手往桌上丟了一張牌。定睛一瞧,直把他樂得大笑,連連叫好,忙又將身子轉了回來,坐得端正。

“你們瞧你們瞧!我們這一打岔倒是讓易安分了心,叫她出了一張臭牌。”陳師道不再說什麽抱怨的話,更不再嚷嚷著要下桌,反倒精神抖擻起來,將全副心思轉回牌桌。

他這頭起了興致,那兩個自然要提起精神,不敢大意,小心應對。四人如此打了一圈,又喝了點酒,漸漸咂摸出了不對。

“易安今兒是怎麽了?先前還打的好好的,怎麽這會兒倒像是故意讓著我們似的?”

陳師道梗著頭,硬氣道:“贏便是贏,輸便是輸。我們既是多年好友,又不是小氣之人。該是誰贏自是誰贏,哪裏需要你相讓呢?”

“我可沒有讓。”坐在北面的娘子,原先沈默了半晌,這會兒終於開口,一面以手撐額,一面揉揉腦袋,露出幾分不勝酒力的模樣來。

“官人,你來替我吧。”李清照喚過一直在旁看牌的丈夫,“今日酒吃的多了些,委實有些暈乎乎的,你來替我打幾圈,我正好到下邊兒醒醒酒。”

身為丈夫,趙明誠自然無比上心,“可還要緊?”

他將雙手搭在妻子肩上,關切道:“方才恰又起了點風,要不要我回屋給你拿件衣裳披著擋一擋?”

同樣一句話,落在另外幾人耳裏,可就變了意味。他們作為朋友,可就不像趙明誠那般小心翼翼了。晁補之恰是坐在她對面,笑了一聲,“李易安啊李易安,你素來酒量不是極好的麽?今日這才吃了幾杯,怎麽就上臉了?”

“去。”李清照啐他一口,“還不許我有不勝酒力的時候嗎?”

說著,她拍了拍趙明誠的手以示安慰,“不妨事,打馬牌從來都是要費腦子的,不過有些累了而已,叫我在旁邊歇一歇便不打緊了。”

“好。”見妻子如此堅持,趙明誠也不再多說什麽,便在她的位置坐下,替了李清照。

他打馬牌的技術雖比不上妻子嫻熟老練,卻也是個中好手。

何況趙明誠本就旁觀了許久,這會兒坐下也不見生疏。很快打了兩圈之後便融入其中,與三位友人打得有來有回。

見這裏的牌局已經漸入佳境,李清照放下心來,終於可以騰出手,專心致志地研究起剛才的那點兒動靜。她小幅度地擡起右手,只輕輕一揮,不想卻被坐在對面的郎君逮了個正著。

也是難為他在打牌這樣緊要的關頭,還能一心二用。發現這一點小動作,當即往這裏看來,順口問道:“怎麽了?這才剛入春不多久,便有蚊蟲了嗎?”

李清照沒想到他如此細心,有些驚訝,但很快從中反應過來,當即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笑道:“不妨事,只是有風吹過,迷了眼睛。”

晁補之本就是隨口一問,聽她如此解釋,並不再追問什麽,又轉頭投入到熱火朝天的牌局之中。見將人打發了,李清照也正大光明地把註意力從牌桌上頭挪開,轉而望向面前的一道光幕。

她膽子素來是極大的,早在得到這光幕之時,便想方設法地確認過了,除了自己以外,周圍再無旁人能看到這方光幕。何況周圍也並沒有人能同她一樣,得到這番機緣。所以這會兒索性借著站在幾人身後的天然優勢,肆無忌憚地埋頭看著也好小娘子新出的視頻。

李清照一手握著扇,一手搭在趙明誠肩上,微微頷首,視線朝下,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淡笑意。乍一看,似乎是在瞧著牌局,實際只有她心裏清楚,這哪裏是在看牌?不過是在看那道僅她可見的光幕罷了。

打先前光幕有了動靜,她便一直心癢癢,只是苦於自己正在牌桌上,騰不出手。人倒是好端端地坐在桌前,心卻早早地飛到光幕上了。

若非如此,她怎會丟出那張牌,叫下家陳師道平白占了好大便宜呢?

這回的視頻似是有些不同尋常。

只一眼,李清照便瞧了個清楚。也好小娘子並未著了唐時的衣衫,而是穿了件有些古怪的衣服。那長長的袖擺一直蓋到手背,卻在手腕處束得極緊,並不似她們尋常所著的寬袍大袖。衣襟則在領口樹得端正,整整齊齊地疊出了一個立形。

莫非這就是也好小娘子那個時代平日裏穿的衣裳麽?李清照身為女子,對這些衣裳打扮自然要比旁人敏銳許多,也更為關註一些。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到《四時有詩》,我是也好。】

依舊是熟悉的定場詩與自我介紹,可接下來,她話鋒一轉:【這一期視頻有些特殊。】

文也好笑著開了口:【相信諸位也已經註意到了,在自我介紹結束之後,我並沒有如同往常一樣介紹那熟悉的開場白,而是這樣單刀直入地同大家說起了話。】

【有細心的觀眾一定註意到了,在今天的視頻當中,我並沒有穿著符合詩歌時代的衣裳,而是著了一件在現世最普通不過的襯衫。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今天我們就不談論詩詞了,而是我決定要推出一個特殊的專題。】

特殊的專題?這個說法引起了李清照的興趣,她隱約猜到,這或許與也好小娘子今日的打扮相關。

【在我錄制視頻的當天,日期恰巧是3月8日,同樣也是農歷的三月初三上巳節。無論是在之前還是現在,這個日子都不是一個普通的日子。】

【先說現世,這是一個名為“國際勞動婦女節”的節日。該節日設立的初衷,是為慶祝女性在經濟、政治和社會等領域作出的重要貢獻。】

【三月三我們現在雖然不常提,但在古代,這可是個重大的日子。】

【除了祓禊或舉辦曲水流觴宴之外,上巳節還被稱為“女兒節”。顧名思義,這一天同樣是屬於女性的節日。】

婦女節?文也好話中所提到的現代風貌,讓李清照不免有些心神激蕩。專為女子設立的節日,聽著倒比那“上巳節”或“女兒節”順耳多了。

【因此,我也想借這個雙節同慶的機會,在《四時有詩》開辟一個特殊的女性專題,那麽就讓我們在這一期裏一起去看看,歷史上那些傑出的女詩人吧。】

女性詩人專題?這倒有幾分意思。

李清照自詡有幾分才氣,如今既然能得到這百代成詩旁人所沒有的機緣,恐怕也能顯出自己的那麽些特殊。既然如此,本期視頻是否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呢?她愈發期待起來。

怎麽會沒有呢?

多少男兒寫詩作詞的本事都比不上自己,自己又怎會不名列其中呢?李清照如此作想,平添了幾分信心。

【史書惜墨如金,即便對於王侯將相,從來都只是寥寥幾筆。做出一番成就的人尚且如此,女子自然更難留下姓名。】

【即便如此,漫漫歷史長河之中,仍有那麽多的優秀女性掙脫了時代的枷鎖和桎梏,在歷史上留下了獨屬於她們的、濃墨重彩的一筆。】

【由於時長的限制,本期視頻並不能將所有優秀的女詩人一一涵蓋。在這裏便選擇口口相傳的“四大才女”為代表,為大家做一個介紹。】

【關於這所謂“四大才女”的人選,想必各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與判斷。故而這四位具體有誰一直眾說紛紜,始終沒有產生被官方認可並明確的定版。那在本期視頻中呢,我便采取了現在流傳度最廣的說法。】

【還請各位註意,四位排名不分先後,僅以時間順序為列。】

身為一名合格的網上沖浪人,文也好自然對這些潛規則深谙於心。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句介紹,卻仍不厭其煩地在前後加了許多話語進行補充,就是為了預防部分觀眾心生不滿。

畢竟上一回,自己可是收到了那樣直白而不加掩飾的威脅呢,如今再怎麽小心也是不為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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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建元年間

“我?!”

房內猛地傳來一聲驚叫,外頭候著的女婢不明所以,急忙忙地走上前去扣了扣門,“女郎,可是有事相喚?”

“啊……並無並無。”卓文君打了個馬虎眼兒,一心要將女婢敷衍過去。

【第一位:卓文君】

也好女郎篤定的口吻仍在耳畔回響,激得她心神一蕩,這會兒仍未從那股喜悅之中走出。

文也好借著上巳為女性詩人單開一期視頻的舉動甚合她心意,只是卓文君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所謂“四大才女”中的頭一個正是自己。她在驚喜之餘,難免還有一些意外。

古往今來,優秀的女性詩人絕不是僅她一個,自己竟能忝列其中,還占去了頭名,自然是有些誠惶誠恐的。

或許也並沒有很意外。

卓文君忽然想到,自己既能得百代成詩這樣的機緣,不正說明了她本身就不同凡響嗎?不過……除去自己之外,她倒是對後頭的三位更加好奇。

倘若是要遵循時間順 序,便說明那三位女郎均在自己之後。到了後世,詩歌又會如何發展呢?女郎們又將如何借著詩歌直抒胸臆呢?對於上述種種,卓文君都哦充滿了好奇與期待。

【“卓文君”這個名字,我想略懂詩歌的觀眾朋友們都不陌生吧。】

【無論是因“鳳求凰”而結下的一段佳話,還是“當壚賣酒”讓後人津津樂道的典故,亦或是《白頭吟》和《怨郎詩》中體現出的才氣。毫無疑問,但凡提到女性詩人,卓文君都是繞不開的一位。】

好話人人都愛聽,這會兒聽著文也好對自己的經歷如數家珍,卓文君臉上的笑意越發燦爛。

【以至於在後世,還有許多詩人頻繁在詩中提到卓文君。譬如韋莊的那首《菩薩蠻》中“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一句,便直接用了她的典故。】

【這一句向來流傳頗廣,以稱讚女子的美麗容貌而著稱。但或許大家並不曾留心過,這句話本就是借卓文君的故事誇讚賣酒的女子。】

卓文君看著光幕上文也好毫不掩飾的一縷淺笑,情不自禁地也跟著她揚了揚唇,勾出一個笑來。

早在第一期視頻裏,她便通過百代成詩為小女郎送去了打賞。也不知那點兒銀錢究竟能不能暫解文也好的燃眉之急。

她在心頭暗暗下了決定,若是這回結束,還有那【打賞】字樣出現,便能推斷小女郎手頭又周轉不開了。至今攏共四期視頻,她卻只打賞了一回。自己可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要爭取多多地給文也好送一些銀錢,以助她渡過難關。

說來也怪,後頭那幾期視頻她都看了,不曾落下什麽。但或許不是即時觀看的緣故,所以即便看完了視頻,無一像是頭一回那樣,跳出最終的提示頁面。

這一次自己可得好好守著,寸步不離。卓文君做好了決定,為防萬一,又揚了點聲音,將女婢差遣得遠遠的。

唉,女郎也不知是怎麽了。那女婢不明所以,卻忍不住為自家女郎擔心。自從那書帛送去長安之後,許久都沒有消息傳回來,也不知究竟有沒有送到司馬長卿的手上。

她既是跟著卓文君從卓家出來的人,便事事將女郎放在首位,絲毫不覺得直呼主君大名有何不對,反倒頗為義憤填膺。

自送出書帛以來,女郎這幾日時不時地將自己關在房中,還不許她們前去打擾,定是偷偷以淚洗面,不好叫身邊人知道。

她如此長籲短嘆,又哪裏曉得卓文君不許旁人進屋打攪,不過是為了能更加肆無忌憚地觀看百代成詩罷了。

通過幾次試探,卓文君大略知道,除去自己,即便她當著旁人的面打開,人家也是瞧不見這方光幕的。可她仍不敢掉以輕心,每回都謹慎再謹慎地躲進房裏。

稍加停頓,文也好便接著前頭提到的《白頭吟》往下說了起來。

【那就讓我們以《白頭吟》這首卓文君的代表作為例,來看一看她的詩歌才華吧。】

由於詩歌較長,文也好不過從到到尾讀了一遍,穿插著對詩歌的講解,並未再輔之以動畫作註。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這一句是漢樂府民歌中常用的比興手法,先言明男女之情的美好,接著卻話鋒一轉,直言自己是為了丈夫分道揚鑣而來。】

【我倒以為,此句頗多可以賞玩之處。一來,“山上雪”、“雲間月”之語,本就暗含了男女情愛看似美好,實則易散的道理。二來,“有兩意”與下文的“一心人”形成對比,更嫩體現詩人的決絕。】

看著旁人解讀自己的詩歌果然有頗多樂趣,卓文君聽得入了迷,撐著頭,盯著光幕瞧得目不轉睛。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該句則借“溝水各奔東西”的比喻,承接上一句的決絕之心。】

【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這四句之中,當屬最後兩句最為人所熟知。此處宕開一筆,同尋常女郎出嫁對比,指出悲傷啼哭是完全不必的,相反,倘如嫁得深情專一的丈夫,與其白頭偕老,便足以算是幸福。】

【所以,這句的言外之意,便是暗示自己被今朝被丈夫遺棄才是悲傷難堪的。】

卓文君並非字斟句酌的苦吟詩人,許多時候都是想到哪裏便無意識地順手寫下,絲毫不曾意識到其中的玄機。寫完後回過頭來再看,也解釋不清自己為何下意識地用了某種表達而非另一種。

此番聽文也好如此做解,倒是給她帶來了許多新的啟發與思考。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或許乍一看這句,大家會摸不著頭腦。前文分明還在言決絕之意,怎麽最後一句又猛地跳到竹竿、魚尾之上了?其實,以竹竿或魚尾的形象比喻男女之情的用法並不少見,尤以《詩經》為甚,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衛風·竹竿》一詩。】

一詩已畢,文也好轉頭為全詩略作小結。

【通過前文,不難看出,詩歌著意塑造了一位“棄婦”形象。但她顯然和我們既有印象中的棄婦不同,她冷靜果斷,註重情義。當得知丈夫用情不專後,她主動求去,沒有絲毫委曲求全的意思,更沒有垂淚不語,苦苦等待丈夫的回心轉意。】

文也好徐徐道來,愈發說到了卓文君的心坎裏去。

【所以,相較於對一樁婚姻悲劇的惋惜,我更願意將這首《白頭吟》視作主人公的自我解放與真情流露。】

她不是不痛苦,而是選擇將痛苦埋在心中,甚至還能維持冷靜,不失體面地同丈夫飲酒告別。

【如此博大胸襟,如此嫻靜溫和,詩中棄婦形象,又何嘗不是卓文君自身的寫照呢?雖然她對舊日情誼不無懷念,但卻能執著地堅持自己所想。】

文也好輕輕一嘆,或許這便是卓文君能在一眾“棄婦”形象中脫穎而出的緣故吧。

【因此,第一位女詩人既為我們展現了身為女子對愛情的執著和向往,又說明了何為女子所獨有的堅定和堅韌。】

卓文君聽得目不轉睛,而後重重點頭,顯然是對文也好的結束語十分滿意。

可不是麽?誰說女子便只能有哭哭啼啼這一種模樣?可剛烈,可決絕,可韌性,她們本就具備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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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建安年間

“二公子。”

夜已經深了,大帳中的人卻不曾歇下,還披了件外裳在身上,就著一盞暗黃的油燈看起了書。

“父親已經休息了嗎?”

他沖著身旁的將士一點頭,示意他們不必多禮,徑直問起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是丕兒麽?”

幾步之隔而已,曹操聽到了外頭的動靜,動了動久坐的半邊身子,出聲相喚,“進來吧。”

曹丕理了理衣冠,確認儀表無誤後才擡手撐開大帳的帳門,行了一禮,“父親這麽晚了還不曾休息麽?”

他最是重禮,即便有要事相告,也不慌不忙地先全過禮數再說。

“都下去吧。”

曹操心思縝密,見自己的長子趕在這個點兒匆匆而來,便知定是有急事要說與他知曉。不急著發問,反倒先將無關人等清理出帳,而後翻過一頁書,才慢吞吞地開口問他,“子桓此時過來,可是那百代成詩生了新動靜?”

“正是呢。”曹丕才將打好腹稿,未來得及起個頭,便被曹操猜著了來意。

丕兒素來心有陳算,未拿定主意不肯輕易開口的。曹操約莫估計到此事同他們息息相關,才終於放下手中典籍,坐得端正,“怎麽了?”

在父親面前,曹丕不敢有半分隱瞞,一五一十地如實將那百代成詩上的新變化說與曹操知曉,“光幕正中現了一個新視頻。”

這名為百代成詩的光幕,是前些時候他們偶然得到的。曹丕下意識地決定將這個發現告訴父親。

每每回想起來,他都十分慶幸自己的這個決定,因為父親也得到了這塊光幕。

他二人既有,才華更勝於他們的四弟曹植自然也得到了這番機緣。

因此,除了日常行軍作戰之外,曹丕還多了一項任務,便是時時留心這個百代成詩。但凡見了新變化,才能及時報告與曹操知曉。

“這期視頻的主題是上巳節。”曹丕也不啰嗦,直奔重點,“這裏頭提到了蔡文姬。”

他知道蔡文姬因著父親恩師、大儒蔡邕女兒的身份,素來受盡禮遇。因此,一見牽扯到她的身上,事無大小,曹丕都不敢隱瞞,忙趕在第一時間告訴曹操。

“既已提到了,又是如何說的?”

曹操這話雖是問向曹丕,自己手中卻已輕車熟路地打開光幕,點進掛在正中的那個視頻。

百代成詩雖只發布了四期視頻,卻向來以男性詩人的角度展開,此番提到蔡文姬,倒是有些古怪。曹操想得深遠,又最是多疑,自然得親自看過才算放心。

不過聽了個開頭,知道這期是借著上巳的由頭,出了一期女性詩人專場後,他心口一松,便不再往下看。

戰場上軍事緊急,天下更是波詭雲譎、瞬息萬變,他可沒有那麽多閑功夫耗在這點小事上。

收起光幕後,便沖面前恭敬的次子道:“既如此,你平日裏再多留心一些,若又出現了我們這個年代的人物,務必記下,及時報與我知曉。”

直覺告訴曹操,自己父子三人既然能獲得百代成詩的機緣,絕不僅僅只是做一個看客這麽簡單。

如此想著,他的眼裏迸出了愈加熾熱的決心與野望。戰場上叱咤不夠,他遲早要借百代成詩、借這位“也好也好”之口,讓所有能夠看到視頻的人,都要知道他曹操的威名!

“子桓,這百代成詩雖能助我們了解前後不同詩人的作品,卻畢竟不是正道。”

囑咐完曹丕之後,曹操又難掩老父親的拳拳慈愛,細細提點道:“尋常無事拉來消遣一番使得,卻萬萬不能沈溺其中,延誤正事。”

曹丕畢竟年紀輕一些,難免好奇心重一點。他雖是心裏不以為然,卻仍是恭恭敬敬地應下,再無不從的。

果然,曹操這話並不是無的放矢,“得了空,你也點點子建去,文才再緊要,終究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臉上露出了一點獨屬於梟雄的意氣風發,開了口,大有指點江山的氣派,“詩做得好,可用於錦上添花。可若只有詩做得好,身無長處,那才是要糟。”

曹丕說好,怕只此一聲顯不出自己的誠心來似的,覆又開口道:“孩兒記下了。”

事情已經稟過,曹丕也無意於久留,象征性地關懷一句,“夜已經深了,還請父親保重身體,早點歇息。”

說著,他慢慢地退了出去。

嘴上應得好好的,曹丕內心卻很有主意,回了自己的帳中,便埋頭接著先前的往下看。

【第二位,蔡文姬。】

【說起這個名字,或許有人耳熟,或許有人不解。但若說起蔡文姬的代表作《胡笳十八拍》,那可謂是鼎鼎有名、如雷貫耳了。】

【無論是意外被擄,還是文姬歸漢的故事,這位才女的一生可謂是跌宕起伏,飽經離散。】

文也好所說的這些事情,再沒人比他更了解內情了。曹丕撫著下頜,既憐又嘆。

【但今日,我想與大家分享的,可不是《胡笳十八拍》】

她突然調轉話頭,解釋道:

【一則,這首詩已經足夠出名,不需我再做任何宣傳。二則,這首詩全文超一千多字,短短一個視頻實在難以包含。】

【所以,便讓我們來看一看,蔡文姬的另一首代表作:《悲憤詩》】

是《悲憤詩》麽?曹丕跟著文也好的話語,喃喃重覆了一遍,這首詩他是讀過的,就是不知她能解釋出什麽花兒來了。

【該詩全篇較長,這裏也不再一一贅讀。】

文也好將詩歌全文貼在屏幕上,滾動播放,接著便大略介紹了起來。

【本詩以小見大,通過對個人的遭遇與經歷進行敘述,從而似得我們得以管中窺豹,瞥見東漢末年動蕩不安的社會與底層人民的艱難生存。】

【“悲憤”二字,恰如其分地點明了詩歌主題。字字泣血,在個人際遇之上,又有著超脫於自身慘痛的史詩感。】

也好女郎說的不錯,曹丕對她的解讀深以為然,所以這才是他與父親正在做的事。

要讓百姓安居樂業、和樂生活,要讓天下再無蔡文姬詩中所提及的離散與死亡。

想到這裏,他不禁攥了攥拳,眸中閃爍著的光芒格外堅定,更有著舍我其誰的底氣與自信。

【這篇《悲憤詩》還有著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首自傳體長篇五言敘事詩的稱號,足以見其不凡地位。】

【對於蔡文姬在詩壇中的地位,從來都只有被低估的。】

文也好引用起了後世評論家的詩作加以說明:

【文姬才欲壓文君,《悲憤》長篇洵大文。老杜固宗曹七步,辦香可也及釵裙。】

【這出自張玉谷筆下的一首詩,便盛讚了蔡文姬的才華。不僅勝過方才我們所提及的第一位才女卓文君,更是直接影響了在她之後的曹植與杜甫的五言敘事詩創作。】

一個才高八鬥,一個文壇詩聖,都要受其影響,這樣的評價不可謂不高。

她雖由衷敬佩,卻也不免暗自嘆息。可惜,史書中的話輕描淡寫,又掩埋了多少優秀女性的成就呢?

文也好很快收拾好那點遺憾,接著做個小結:

【長久以來,出自女性筆下的詩歌總難免被人冠以拘泥於小情小愛的負面印象。可在第二位女詩人身上,我們瞧見了女子對黑暗社會、對動蕩時代的關註與悲憤。由此可見,女性詩人亦寫得出這樣蕩氣回腸又無比真實的史詩。】

恰如她最喜歡的那句詩一般:“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只要讓女性詩人被看見、讓她們擁有更多施展才華的餘地,自然能作出不遜於男兒的錦繡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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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神功年間

“婉兒?婉兒?”

高坐於丹陛之上的人連叫了兩聲,上官婉兒才終於從自己的沈思中抽身回神。

她沖著武則天一屈膝,忙問道:“聖人喚婉兒何事?”

聖顏面前,哪裏有人敢自稱其名的?可周圍宮娥早已見多不怪,聽了這話反應淡淡。與她們不同,上官婉兒從來都是聖人面前的大紅人,故而從不用“婢妾”、“奴婢”等詞作為謙稱。

見她終於應聲,武則天並未說起正事,反倒笑著問她,“你今日怎麽魂不守舍的?”

見自己不過一時走神,便被聖人逮了個正著,上官婉兒忙不疊沖武則天認罪,“方才婉兒不過是想著新題的詩作,總覺不大滿意,這才在聖人面前丟了魂,還請聖人降罪。”

“我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你不必如此提心吊膽。”

對於自己的這個私人秘書,武則天素來極為信任,便也最是偏愛,不願見她這誠惶誠恐的模樣,便笑著打趣一句。又揮揮手,叫她起身。

她借著一點居高臨下的天然優勢,細細地打量起上官婉兒的神情。見她臉色尚好,並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略略放下心來,關懷道:“你若是身子不適,便回去歇息歇息,不必非要守在我跟前當差。”

“可是婉兒有哪裏做的不好,才叫聖人要將我遣走?”見她如此和顏悅色,上官婉兒更加惶恐,連道不敢。

“瞧把你嚇得,我又不曾說你什麽。”武則天一個眼神示意,差了一旁的小宮娥將她扶起,“只是瞧你方才面色有些凝重,不想原是為了詩作發愁,可見果然是個愛讀書的。”

說著,武則天又不由分說地吩咐下去,“好了,我這裏暫時不需要人,婉兒便下去歇息歇息吧。”

這話便算是一錘定音,不等上官婉兒應答,她便喚來另一個宮婢,“去將內舍人送去偏殿歇一歇。”

見武則天一副說一不二的架勢,上官婉兒便也打消了再同聖人謝恩或是拿話拒絕的心思,行了個萬福,“多謝聖人體恤。”

“去吧去吧。”武則天瞧了眼外頭天色,不放心地囑咐她道:“這會兒本就沒什麽要緊的事,你且去偏殿歇歇。待到午後,再往我這裏來聽差也是一樣的。”

上官婉兒說好,一一應下。邊走邊掂量著自己因為百代成詩而短暫走神之事。莫不是被聖人瞧出來了麽?

她有些不大確定,這位陛下雖是女子身,卻格外膽大心細,也最是果斷利落,什麽小動作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她曾鼓起勇氣嘗試過在人多的地方打開百代成詩,想瞧一瞧【附近的人】裏可會有什麽變化。

可惜,朝臣之中,分明寫詩者眾,上官婉兒卻從未在裏頭看到過熟悉的名字。時日一長,她索性斷了這個念想。只拿捏著小心,謹慎地在無人處自己觀看。

可若她瞧得不錯,上回登臨望春樓作詩的時候,蘇公那古怪的動作與短暫的走神,應當也是在研究這百代成詩吧?

在殺伐果斷的聖人身邊待久了,上官婉兒也學到了她的幾分火眼金睛。

只是那會兒畢竟人多眼雜,聖人又命她為判,自己實在不好再冒險嘗試。

可若改日得了機會,她定好在蘇味道面前試上一試。上官婉兒暗暗下定決心,同引她過來的小宮娥道了謝後,便在這方偏殿裏轉悠起來。

她本就不困也不累,不過是因一瞬間的走神被聖人發現了,這才強令自己過來休息。

這樣想著,上官婉兒又情不自禁地將視線投到到眼前的罪魁禍首之上。

無他,只因視頻正好播放於此:

【第三位,上官婉兒。】

誠然,自己的確會做幾首詩歌,可她並未覺得那些都是什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佳作。相反,其中大多數均為應制唱和之作而已。又如何能與卓、蔡兩位大家相提並論呢?

上官婉兒並未就此生了得意之心,反倒有些不大好意思,便聽也好娘子道:

【提起上官婉兒,或許傳統印象裏的她不過是個有“巾幗宰相”之稱的女官,似乎怎麽都無法與“詩人”二字掛鉤。】

【倘若這樣想,便大錯特錯了。】

文也好從容不迫地解釋著:【諸位有所不知,武則天最是青睞有才情、能作詩的人。而身為罪臣之後,上官婉兒能得女皇倚重,靠的便是自己過人的才思與詩情。】

聽到也好娘子如此不加掩飾的誇讚,饒是上官婉兒生性謹慎,也不由彎彎唇角,難得流出一絲笑影。

【當然,由於其特殊的地位,上官婉兒傳世詩歌多是出於應制或奉駕的目的。故此,便讓我們一同欣賞這首既非應制,亦非奉駕的詩作吧。】

話已至此,上官婉兒已反應過來文也好要說的是哪首詩了。

與她所料的一般無二,光幕上浮現了熟悉的詩題與詩作:

【《彩書怨》】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裏餘。】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和前面兩首均不相同,文也好將詩作放在視頻上後,只是慢慢悠悠地從頭讀過一遍。並未如卓文君的那首,邊讀邊加以解釋。更未采用處理《悲憤詩》時的做法,提綱挈領地點出主旨。

反而卻在吟誦結束之後驟然陷入沈默,隨後醞釀出一個笑意,面色古怪地發問,“諸位可知,這首尋常的思婦之作,竟還牽扯到了桃色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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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提到這句,順便安利一下同系列女性盤點完結文,點進專欄即可查收~

——《直播女性文物後被諸朝圍觀了》

夏語冰,天坑專業在讀粉領子,日常愛好就是在史書犄角旮旯裏,摳摳搜搜找點古代姐妹的生活痕跡。

誰能想到,一場冷門得要命的古代女性文物展,竟成了她“不務正業”的巔峰舞臺。

精美文物她不熟,背後的姐妹故事,她門兒清啊!

·

看著門可羅雀的淒涼景象,夏語冰一拍腦袋,上直播搞“帶貨”!

直播效果立竿見影,但畫風怎麽逐漸走偏了?

不知不覺,在越來越熱鬧的直播間裏,漸漸冒出了一群畫風清奇的語c粉絲:

歡迎【祖龍】進入直播間

歡迎【大漢棋聖】進入直播間

歡迎【社會你李姐】進入直播間

歡迎【大唐第一白月光】進入直播間

……

·

更離大譜的是,她好像能聽見文物說話了?

憨萌陶鴨暴跳如雷:“南方鴨實名拒絕辣鍋!鴛鴦也不行!這是鴨權問題!”

威武神鳥炸毛控訴:“憤怒的小鳥?本座是上古猛禽!兇獸懂不懂?!”

傳國玉璽瑟瑟發抖:“拿、拿我開核桃?!爾等刁民,是想氣死朕好繼承朕的江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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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詩人,詠絮才女

巾幗宰相,女外交官

從仰望星空的天文學家

到臨朝稱制的皇太後

有書畫雙絕的大藝術家

更有乘風破浪的天才織女

……

《壁上鳴》——古代女性文物特展,火熱直播中!

只是主播夏語冰有點慌:

觀眾越來越像本尊,文物吐槽越來越真情實感……

小小直播間,該不會真把古今次元壁給打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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