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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驚蟄(一) 有的人沐浴,少說要用去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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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驚蟄(一) 有的人沐浴,少說要用去半……

自進入秋日以來,長安的雨水便分外地多。連綿的秋雨落在身上,自然是涼的,卻還不到冬日裏刺入骨髓的寒意,只會讓人細密地起一層戰栗。好在一夜過去,雨倒是暫且止住了。今日雖不見放晴,卻始終不曾落雨。

“大郎君若是執意要出門,還是帶上小人一道吧。”

小童年紀雖輕,卻很有幾分機變,擡眼望了望天,眼瞧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落雨了,不大放心地勸說起去意已決的主人。

“不必。”青年郎君將琴仔細地裹好後,背在身上。再從小童手裏接過雨具,阻止了他,“我又不是頭一回去了,你若實在擔憂,便在家裏多多地備上熱湯與澡豆便是。”

“知道啦——”小童拖長了調,如數家珍,“歸家後先換過一道衣裳,沐浴後再換一道衣裳,約莫能用去半斤澡豆,費上數十條帕子。”

他一口氣報了許多,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嘴,“大郎君的習慣麽,小人都記著的。”

“就數你最是伶俐。”

青年彎彎唇角,倒也不計較他的多言,只是細細叮囑,“我走之後,任憑誰來尋我,都不許放進堂上。”

小童重重點頭,只叫他放心,“人家進了屋子,郎君還要喚小人做灑掃。所以,絕不會讓生人進門半步!”

郎君愛潔,他比誰都清楚。

見幾句話的功夫,天又比先前陰了幾分,青年不再耽擱,慢慢悠悠地順著小徑走了。

目送大郎君離開後,小童才進了門,沒幾分正形地歪在廊下偷懶打盹兒。誰料,才闔眼不一會兒,門外又起了動靜。

在這樣糟糕的天氣來登門拜訪的客人並不多見,他聽得敲門聲,也只懶洋洋地起身應門。待認清了眼前女使的衣裳打扮之後,臉上忙堆出恭敬的笑來,將心底的不耐煩掩飾得極好,躬身請她進來說話。

女使不是頭一回往這家來了,並不同他客氣什麽,輕車熟路地跟在小童身後,邊走邊道:“你也知道,我今日來再沒有旁的事,便不同你兜圈子了,你家大郎君可在家嗎?”

小童哎喲一聲,直道是不巧,“今日剛用了早膳,我家大郎君便出門去了,這會兒恰是不在家呢。”

“你可別拿這話哄我。”女使走到門房不遠處的廊下,睨他一眼,“既奉命前來請你家大郎君過府,我耽擱一會兒自然不打緊,可若是殿下那頭耽擱起來……”

這長長的停頓,將話中深意展現得一覽無餘,“莫說是你,便是你家大郎君也擔待不起吧?”

“我哪敢拿話欺瞞貴主吶。”小童陪著笑,“若是不信,勞姐姐在這裏坐坐喝口茶,只消等上個一時半刻的,大郎君便該回來了。我的時間不打緊,怕只怕您能者多勞,要趕著回去稟話呢。”

“罷了。”見小童如此篤定,並不是有意搪塞的模樣,女使又記掛著隨時會落雨的天氣,便不在他這裏多耽擱時間,“若果真如此,我便回去交差了。待你家郎君回來之後,千萬同他說一聲,得了空,早晚要去拜訪貴主一回。”

小童一疊聲地應下,只說是好,又客客氣氣地將人送走。

剛出了門,驚雷驟然劈下,女使倒不曾被嚇著,卻在撿起擱在門外的傘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次無功而返雖不能怪她,可畢竟沒有漂漂亮亮地把事辦成,到底有些不大妥當。

只盼著貴主今日心情不錯,無意為難她吧。

……

一道白到刺眼的光芒,驀地扯開天幕,在空中打出一道兇狠到面目可憎的烙印。但在過了幾息之後,才有有刺耳的雷聲跟著劈下。

屋外雷聲轟隆,屋內之人卻紋絲不動,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神色自若地接著撥弦。清靈悠然的樂聲絲毫未被雷聲所蓋,反倒在天地變色的重壓之下,奏出獨屬於他的陶然自樂。

郎君靜靜地倚著門框,欣賞了一會兒美妙的琴聲,見他一曲終了,才終於開口誇讚友人,“幾日不見,你的技藝倒是越發長進了。”

“回來了?”盤膝坐在窗下的青年聽得動靜,緩緩轉身。

神清骨秀的郎君懷抱琵琶,擡眼望過來的時候,自有萬千光華流轉。再配上眉間的那點朱砂,不見冶艷,反倒顯出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孤傲清絕。

“今日雷聲這樣大,卻始終不見落雨。若真等落了雨之後,恐怕逃不過一場大雨。”說話的郎君才從廚上端了飲子過來,走到他身旁坐下,“這是我采院中樹上所結之果釀出來的,費了好大心思。摩詰,你且試試。”

“蒔花弄草,自耕自種,你倒是過上我一心要過的生活了。”同友人說話時,王維瞬間便多了奏樂時所不見的人情味兒。

“今歲的氣候本就古怪,前些日子是只落雨不降雷,今日倒成了只打雷不落雨。”他笑了笑,又道:“不過,落了雨也好。山水花鳥,得了雨水為配,才好入畫呢。”

“你是一心就想著作畫不成?”裴迪覷他一眼,為兩人各自倒了點烏梅漿。

“我難得來輞川一趟,自然得物盡其用。總不能果真只彈一曲琵琶給你聽,然後便這樣空手而歸吧。”王維拿出從不離身的帕子,細細擦拭著琴身,順口接話。

裴迪知道他的脾性,也不擔憂他會惱,順口調笑一句,“難道同自己的至交好友煎水烹茶,彈琴品畫,還算不得收獲麽?”

“自然算得。”要用飲子,自然要騰出雙手來。王維擱下懷中琵琶,珍重地放在小案上。一面擦拭著雙手,一面笑問裴迪,“所以即便今日只打雷不落雨,我不還是照樣來了麽?”

“喲,如此說來,我倒還要受寵若驚嘍?”裴迪為他備好一盞,雙手奉了過去,“請吧,大詩人。”

王維接過,又道了聲謝。

“說起來,你可別光顧著作畫呀。”裴迪飲一口,舒服地搖搖頭,對自己的手藝很是滿意,“你那百代成詩這幾日便再沒動靜了麽?”

百代成詩的存在,王維並不曾避著裴迪。只是不知為何,若王維想分享給好友,邀他同看,也能看得,偏偏裴迪自己卻始終沒有這個機緣。

或許是他的詩作本就比不得王維吧。

裴迪心胸豁達,倒不曾因此生出什麽不滿或怨懟。反正借好友的光幕,自己不也能同看嘛。他開開心心地想著,竟比王維本人還要上心。

“你若不提,我還真要忘了。”王維本就不是重欲之人,對身外之物也大多持著可有可無的態度。

“最初的時候,它還總能折騰出些動靜來,隔三差五地提醒我。可如今不知是不是用久了,倒不常見那些提示。”若非裴迪時時關註,恐怕他還不知要錯過多少呢。

說著,王維翻開光幕。

裴迪湊了過來,定睛一瞧,“果然!我就說嘛!”就在兩人打開百代成詩的同時,那位名為“也好也好”的up主又上傳了新的視頻。

“得虧有我提醒你,否則你還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才會留神呢。”裴迪雙手抱臂,洋洋自誇了起來。“除去上元那回的詩歌,其他兩期均是按照節氣順序來的。若無意外,上回雨水過後,便該接驚蟄了吧?”

自古以來,寫驚蟄的詩雖不多,卻也不少。

“摩詰,你說這回會是誰的詩作入選呢?依舊是咱們大唐的詩人麽?不過……”裴迪擡手,搗搗他胳膊,滿眼都是要敲熱鬧的戲謔,“你既得了百代成詩,便註定詩品不凡。早晚也該拿你的大作去鑒賞一番,對不對?”

“也好娘子素來跳脫,天馬行空,這叫我如何能得知呢?”王維點進視頻,微微搖頭,以示自己並無頭緒,至於好友所說的後半句……

他看得很是淡然,“前後數朝,風流人物不知凡幾,若能忝列其中,倒是我的榮幸。倘若無緣,也沒什麽可唏噓的。”

“得虧我原先還想與你打賭呢。”裴迪撇嘴,“你既言不知,那豈不是白費了我精心準備的賭註?”

“哪怕你拿了展子虔的畫來作註,我也不與你賭。”王維瞥他一眼,“裴十,你這個習慣可不好,得改改。”

眼看著又要從他那兒聽訓,裴迪登時自覺認錯,“也是我糊塗了,怎麽想起在你一個修佛人的面前提起這些呢?”

兩人便這樣你來我往地打趣了幾句,而到這個時候,視頻上也已經放完了例行不變的開場白。

不出意外,每當結束了開場白之後,緊隨其後的,應當就是本期的主題。然而這一次卻與之前不同,說完例行介紹之後,屏幕上的小娘子消失不見,視野卻被黑沈沈的天空占據。

兩人還未來得生出疑惑,便見這團烏雲被白光劈開,片刻之後,一聲雷響應景地落下。

待幾聲雷響過後,文也好才又將屏幕轉過來,面對著自己。

【相信見過這幾道雷,大家也都反應過來了。今日,我們要討論的正是節氣驚蟄。】

【《禮記·月令》有載:“仲春二月,始雨水,雷乃發生,蟄曰鹹動,啟戶始出。”】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說的雖是驚蟄,倒也串聯起了第一期至今的幾個視頻。在進入春季之後,有了雨水的滋潤,花草糧稼生長起來了還不夠。沒了其他生靈的陪伴,哪裏能顯出春日的熱鬧呢?因此,“春雷”便承擔起了喚醒尚在沈睡中的動物們,尤其是昆蟲們的重任。】

借著《禮記》中的一句,文也好自然引出了驚蟄的由來與特殊意義。

【猜到驚蟄不難,就是不知屏幕前的你們能否猜到,今天又會是哪首詩歌與大家見面呢?】

她難得在開頭便賣足了關子,其中當然另有緣由。

【到第四期視頻了,我想很多觀眾朋友們或許都會嘀咕:雖然《四時有詩》才出了三期,可為何每每不是唐朝詩人便是宋朝詩人呢?】

【所以這期,就讓我們放眼其他朝代,來看一看在唐宋之外的詩人又是怎樣描繪驚蟄這個節氣的吧。】

“竟然不是大唐的人麽?”

裴迪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起了好奇,“杜公與蘇公雖多寫宮廷詩,卻也寫得清新自然,一掃六朝浮靡氣。”

“後來的小杜郎君麽,自然只有更勝一籌的。”說到這裏,裴迪忽然想起另一樁事,“我素來不愛關心這些,所以先前才托你去問一問。”

“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王維手下點住暫停,目光卻並未從光幕上挪開,“我早已借太原王氏的名義去查過了,消息正是今晨送回家裏來的。”

“好哇!”裴迪將烏梅漿把在手中,欲飲的動作一頓,“怪道你今日突然來尋我,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沒有理會好友的調侃,王維只是沈聲道:“京兆杜氏,的確有一位行二的郎君,單名一個‘甫’字。”

“他在洛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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