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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水(二) 換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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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水(二) 換酒錢。

“誒?那可真是巧啊。”

文也好被他鄭重其事的口吻說得一楞,撲哧笑開,“看來你父母多半也是個詩歌愛好者吧?還特意給你取個和大詩人杜甫相同的名字。”

對面的少年卻並未搭話,只是沈默地盯著她看,嘴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竟叫文也好莫名其妙地生了幾分如坐針氈的壓力,隨後生了一個荒誕的念頭:

這少年……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你、杜、不是……”素來算得上是伶牙俐齒的文也好難得語塞,腦袋也跟著嗡嗡地響,換了幾個開頭,都不知該如何繼續往下。

“京兆杜氏,杜甫杜子美。”

在這個時候,杜甫貼心地開口解圍,自報家門。

“你、你當真是從唐代來的那個杜甫?”文也好眨眨眼,將杜甫的詩作飛快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見眼前的杜甫歲數尚小,顯然還是中學生的年紀,迅速擇了與他早年生活相關的一句詩,試探性地對一對暗號: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

當年梨棗成熟,十五歲的少年頻繁上樹采摘,這可不是她抹黑詩聖英名,而是杜甫親口承認的。一日千回或許有些誇張了,但終歸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嘛!

話音剛落,從見面至今一直淡然處之的少年終於坐不住了。白皙的臉上稍稍綻出點紅暈,和因搗蛋被旁人逮到的尋常少年一般,忽然生了點羞赧,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北京時間——18點整。】

準點報時的聲音將兩人齊齊嚇了一跳,追問的話已到嘴邊,文也好又匆匆咽回去,接著換了說辭,“時候不早了,我得趕緊去錄視頻。你先自己玩一會兒,等我忙完了再來和你聊聊,可以嗎?”

杜甫接受過百代成詩的新手指引,聽到“視頻”二字,大概領會,便體諒地點點頭。卻見下一秒,文也好去而覆返,正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

他難免有些困惑,不等發問,一道遲疑的聲音跟著在耳旁落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

大明弘治年間

雖才剛過了午後,可應天府身為陪都,素來繁華,絲毫不曾因這剛過了午膳的尷尬時間而減損半分煙火氣兒。這份熱鬧,尤以最令文人墨客、風騷才子流連忘返的風月場為甚。

槳聲燈影,秦淮河畔。

花月春江十四樓。

這樣響亮的名號,即便立國至今早已過去數朝,依舊風頭不墜。假母得意洋洋地巡視一圈,轉身扭進堂廡,順手拿過臺賬翻了翻,沒兩眼就瞧出了不對,“梅妍樓那頭,還沒有動靜?”

帳房先生皺著張臉,苦巴巴地開了口,“可不是麽,月娘念著舊情,今日便放人進去了……”

“舊情?”假母重重一哼,“她念著舊情,我卻是生意人,可不是要立牌坊、行善事的!”說著,她隨手點了幾個龜公,“你們去娘兒那處,將人給我帶過來。”

不多時,龜公合力,拖著一個醉醺醺的公子到了假母面前。

“欠了這麽久的銀子不還便罷,若不是梅妍樓的娘兒替你說情,十四樓的棍棒早落在你身上了!今日還有臉再來?”譏諷過一句,她也不啰嗦什麽,徑直吩咐手下人,“丟出去!”

一路被拖行至此,公子似是清醒了幾分,面龐依舊斯文俊秀,絲毫瞧不出究竟灌了多少酒下肚。除去偶爾因思索而間斷的話語,他開口倒還有幾分清晰,“不妨事,待我、我再作幾幅畫,拿來抵給你,好將從前的一並還清!”

“畫?”

“從前有人重金求畫,那是看在你鄉試頭名的份兒上!”見他如此不曉得利害,假母掐著腰,冷冷道:“如今呢?你下過獄、被罷黜,眼看著一輩子前途無望,誰還稀罕你那幾張破紙不成?”

“六如居士,你這酒,是該好好醒一醒了。”

假母上下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重申,“丟出去!”

“哎哎哎——”

公子確實有幾分酒醉上頭,渾身酸軟無力掙紮,見抵不過幾位身強力壯的龜公,索性歇了再辯一二的心思,慢吞吞地勸幾位,“莫急莫急、莫推莫推,我、我自己還能走。”

能走麽?顯然是不能的。

前腳剛邁出十四樓,後腳便直接癱倒在地。好在假母還給這位六如居士留了幾分顏面,沒將人從正對著大街的大門趕出來,而是找了個角門丟出去。這會兒來往雖有行人,卻算不得多。

“暈啊暈。”

扶著額頭緩了緩,他順勢往地上一滾,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躺在路上。

“咦……我哭了?”

唐伯虎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在觸及一手濡濕時,迷迷蒙蒙地發問。可若自己哭了,怎麽眼睛卻毫無感覺呢?

直到額頭、鬢邊、下頜……紛紛染上潮意,他才後知後覺地擡眼,望了望天。

烏沈沈的雲被扯散,隨意在天幕上鋪開,壓得人心裏都不免跟著暗淡幾分,瞬間便失了午前晴日才將升起的勁頭。一點雨珠子正爭先恐後地從上頭滾下,落入人間,接二連三地在自己身邊砸出水花。

唐伯虎的視線隨雨而動,下意識地轉過身去,緊緊盯著瞧,不肯錯過半分軌跡。卻在目睹雨水匝地的時候,猛然被水濺了眼。

雨水打進眼裏,是什麽感覺?

他忽然有些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故而倔強地不肯閉眼,瞪著漸漸發酸發脹的眼睛,仿佛挨過三息便算獲勝了般,挨過心頭默數的三聲,才緩緩綻出一個笑來。

“唔……倒也不算很難過。”

唐伯虎又將身子翻過去,回到正對蒼天的姿勢,“至少,沒有被罷黜為吏來得難過嘛。”

一語剛盡,他霍地住了嘴。莫非果然如假母所言,自己喝得太多,已經不省人事了?那蒼穹上頭,怎麽突然多出一道光幕?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到《四時有詩》,我是也好。】

該不會因這回是在十四樓旁醉的酒,連幻覺裏,都出現了某家小姐?唐伯虎怔怔地盯著天,早已忘記自己原先要看雨的初衷。

“也好……”

醉了酒的腦袋,讓唐伯虎無暇去品味定場詩的精妙之處,只是下意識地含住這兩個字,在口中跟著重覆一遍,“這迷夢果然真實,連小姐的名字都說得煞有介事。”

【在本系列視頻中,中國古老的節氣文化會與傳統詩歌相結合。我將帶你去感受藏在墨客筆下的四時更疊,體會蘊含在傳統文化中春種夏長、秋收冬藏的規律。】

【在第二期的上元節,我們通過《正月十五夜》一詩,共同見證了大唐帝國的升平景象和女帝統治下的鼎盛宏圖。】

“節氣?”

“今日好似也是個節氣……是什麽來著?雨水?還是谷雨?橫豎有個雨字。”聽了前一句,唐伯虎便扒拉著手指頭數了一通,渾然不曾聽到下一句,自然也就錯過了“第二期”這個關鍵詞。

【上元一過,我們便迎來了春季的第二個節氣:雨水。】

見自己推出的一個答案與也好小姐的順序對上,唐伯虎生了幾分得意,流出幾分放松,愜意地聽著自己在生平所見的頭一支視頻。

【好巧不巧,雨水的主人公吶,不僅與上一位有那麽些似有若無的關聯,更是與上上一位聯系緊密。】

視頻中出現的詩人與詩歌,除去一時興起提到的,餘下那些,都是文也好精心挑選過的,自然環環相扣,內有邏輯。依時間順序排下去使得,依前後關照來看同樣使得。

【提示如此明顯,恐怕一點兒都不難猜吧?】

文也好眉眼彎彎:【是啊,在第三期,終於輪到了他的出場——】

【杜甫!】

哦,是杜甫啊。

唐伯虎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又覺“杜甫”之名,倒是有幾分耳熟。

這聽著倒像是別家公子的大名,可自己又是在何處見過他的呢唐伯虎渙散的眼裏猛然聚起了神,驚道:“這不是,詩聖之名麽?”

……

不知為何,在文也好還未正式揭曉謎底之前,杜甫便已經莫名湧現出幾分心潮澎拜。而當自己的名字從她口中道出時,他第一時間不是意外或驚喜,反倒生了“就知如此”的豪情與驕傲。

“聖”者,品德與智慧缺一不可。從古至今,稱王者不知凡幾,可稱聖者,又有幾人?

自己若有幸做得詩家聖人,已是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祖輩,更無愧於他成長至今所接受的教育。

【縱觀杜甫一生,他所寫過與“雨”相關的詩篇可謂是不勝枚舉。】

一說起詩歌,文也好便渾然忘我,即便十分鐘前才親自邀請了杜甫旁觀,這會兒早已將這麽個大活人拋之腦後,更將原先要在正主面前收斂一二的打算忘得一幹二凈。

【不過在本期視頻中,我們要討論的詩歌,正是他最為大眾所熟知的一首:《春夜喜雨》。因其實在太過家喻戶曉,以至於三歲小兒都能背得爛熟。】

《春夜喜雨》?杜甫小心地避開錄制中的鏡頭,在她身邊不遠處揀了把椅子坐下。聽得這首詩題,不禁眉頭一挑。

他年紀不大,卻因出身官宦之家,早早地開了蒙,曾以七歲稚齡作出人生第一首詩。長到如今十幾歲,印象裏從未寫下名為《春夜喜雨》之篇。可見如今身處的時空果然神奇,就連他日後會寫出的詩篇都能盡在掌握。

【雖說《春夜喜雨》我們並不陌生,但大家在背誦之時,恐怕從未留心過,這首詩的寫作背景,恰是二十四節氣中的雨水。】

文也好不緊不慢地普及著那些通常被人們所忽視的、藏在詩歌之外的細節。

【選擇這首詩,自然不是因為它名氣大、背的人多,更不僅僅是因為它恰好寫於雨水。】

【實不相瞞,我其實是為了一點私心。】

文也好罕見地在視頻中流露出幾分個人情感:

【在大眾印象裏,似乎只要一提到杜甫,無論何時何地,他永遠都是那個憂國憂民、飽經滄桑的“老杜”,所作詩歌也大多貼近生活。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便是十分“接地氣”,與浪漫不羈的李白有著天壤之別。】

李白?

因著納悶,杜甫劍眉微擰。前半句,倒是他能聽懂的。經世致用,的確像是自己做出來的學問風格。可好端端的,這位也好娘子又提了旁人的名兒來做對比卻是為何?

何況那人,他壓根兒聽都不曾聽過。

文也好可不知杜甫的這番心理活動,只接著道:【既說到李白,諸位又要聯想開了,咱們這位詩聖,不還總喜歡追在李白身後嘛。】

【一個飽經滄桑,外加一個詩仙迷弟,這兩個標簽便共同構成了杜甫的形象,對麽?】

說到這裏,文也好眼裏的笑意已經漸漸淡去。

【當然不對。】

屋外,雨勢愈大,接二連三地砸在地上、窗面,敲出一圈圈漣漪水紋。杜甫卻覺得身旁靜極了,風聲雨聲,聲聲入耳,再奇異地消散,最終只餘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文也好所言,他已經句句聽得分明,稍加思索,更不難理解。可為何自己在明白之後,滿心滿眼全都是不解?

【區區八字,哪裏能將杜甫概括呢?】

小娘子這樣不大客氣到有些冷肅的口吻,恰如以言為矛,刺向所有心懷偏見的看客,尖銳而勇敢地維護每一個不凡的詩人。

此言一出,又引來一片令人心悸的目眩神迷。

往前十數年,杜甫從未聽過有人這樣評價自己,這會兒歪頭看著文也好指點江山、慷慨陳詞的激昂氣概,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幾分。

不到弱冠的郎君,說少年有些不準確,卻還算不上青年,面龐如玉,已初現幾分英挺輪廓。又配著一點尚未褪去的嬰兒肥,顯出幾分含糊的天真。托著下巴斂睫思索的時候,就將那因家境優渥,而盛滿眉目的驕矜襯得格外紮眼。

這正是介於少年的放曠輕狂和青年的穩重自信間,最瑰麗的平衡點。

文也好視線一掃,便對上了這樣亮晶晶的一雙眼。不知怎麽,在他這道沈默無言的註視下,她驟然生了幾分鼻酸。

即便少年已經向她陳述出身與來歷,可在對上這樣一位過分年輕的杜甫時,文也好不可避免地生出了虛假到不真實的恍惚感。就好像杜甫被自己的話語打動,果真跨越時空,以最意氣風發的姿態來到她身邊,介然而和煦地鼓勵著她:說下去。

去告訴世人,杜甫是誰,又該有何種模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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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花月春江十四樓”出自晏振之《金陵春夕》中的“花月春江十四樓”,指十四座官妓表演的酒樓,分別為:來賓、 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柳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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