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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立春(三) 味道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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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立春(三) 味道必死。

大宋便是大宋,何來“北宋”與“南宋”之分?

小娘子在國朝之前冠以地理位置指代,多半是依據都城所在,便於稱呼罷了。一個在東京,一個在臨安,這才分出南北。只要他北伐功成、還於舊都,不拘南北,來日域中,仍是宋家天下!

一定如此。

仿佛是為了叫自己心安似的,辛棄疾將這個念頭在心口默誦兩遍,就此打住,不願再往更糟的理由上去細想。可“南宋”二字的出現,便如翻湧而來的巨浪一般,將他的思緒牢牢裹挾其中,掙脫不得。

見他臉色愈發難看,陳亮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南宋”之稱給好友帶來的沖擊,幹巴巴地笑了兩聲,趕忙轉過話題。

“啊……詞、詞中之龍,這個評價甚好!極襯幼安的脾性作風,也好眼光不俗,眼光不俗啊!”

說著,他悄悄點擊光幕,按下暫停。

也是自己大意了,瞧見百代成詩有了新動靜,便想著第一時間來尋幼安,兩人正好一同觀看。哪裏想到,後頭還給他藏了這樣一處暗坑呢!

不過說起“南宋”,陳亮亦難免郁郁。

他與辛棄疾志氣相投,自然同樣胸懷收覆失地的豪情壯志。可也好小娘子既直言“南宋”,莫不是斷定這北地未能收回來,天子便要這樣長久地偏安南方下去?

那可不行!

兩人方才還有說有笑,眨眼功夫竟都怏怏不樂起來,範夫人看在眼裏,有了計較。只聽她冷不防開了口,卻並未在這一稱呼上多加糾結,反倒輕描淡寫地提出新的猜測,“或許我們都想錯了。”

“這位也好小娘子,並不是宋人。”

·

西漢建元年間

作為蜀郡轄內頗有名氣的縣城,臨邛縣富戶雲集,百姓安居樂業。即便在眾多高門大戶中,仍有一家,因其華貴又不失雅致的建築布局格外吸睛。

庭院深深,雕梁畫棟,本該和樂融融的一家,卻靜得嚇人,幾乎聽不見半點兒動靜。就連家奴往來做事,都躡手躡腳的,萬不敢驚擾主家。

只因他們都知道,家中主君北上長安,一去經年,不見覆返,獨留主母黯然神傷。在此情境下,哪裏還敢隨意嬉笑呢?

“女郎。”

即便那個小女郎已經出嫁數年,自己也應當依照規矩喚一聲“主母”,可女婢仍是固執地不願改口,沖桌案前的人稟告道:“書帛已經差人送去長安了。”

“那便好。”卓文君擱下手中竹簡,向女婢微微頷首,“你且下去罷。”

“您……”女婢欲言又止。

她是跟著女郎從卓家出來的人,自然向著卓文君。依她來看,那司馬長卿可真是擔不起女郎這一片癡心。一別數年,不見傳回只言片語便罷,盼來盼去,竟是叫女郎盼到了納妾的消息!

“不必為我擔憂。”卓文君看出女婢的忿忿之色,回以淡笑,“旁人的眼光與議論若能叫我動搖半分,我早撐不到今日了。從前既能做出當壚賣酒之事,如今我亦能回之《白頭吟》以示決心。”

“你自去忙吧。”

不錯眼地目送一步三回頭的女婢離開,卓文君松了口氣。利落地將書簡一卷,丟到一旁,轉手劃開光幕。

自得了這名為“百代成詩”的物件,她便稀奇得緊。橫豎家中無事,卓文君日日都要盯著它研究半晌,愈發覺得其中奧妙無窮。時候一久,若不是司馬相如傳書回來,自己竟連那個遠在長安的郎君都快拋之腦後了。

可惜,不知是臨邛學詩的風氣不濃還是怎地,卓文君從未在【附近的人】找到能詩歌唱和的朋輩。主頁更是空空蕩蕩,刷不出任何動靜。

可就在今日,她將將在書帛上寫下“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這最後一句時,便敏銳地聽到了一絲細微的動靜。

果然,這會兒再點開光幕,正中央已經自主放起了聲音圖像。

哦不,該稱之為“視頻”才對。卓文君想起從指引那兒學來的新詞,彎彎嘴角。

“也好也好……這名兒倒很有趣。”畫面中的女郎看著比她年輕一些,卓文君將這個名字念了兩遍,又瞧出也好穿著打扮的不同之處,“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公子?衣衫形制我竟從未見過,改日可要好好同她學一學其中巧思。”

順手點過關註後,卓文君又聚精會神地看了下去,很快便發覺文也好話中不同尋常的地方:

唐朝與南宋,竟都是聞所未聞的國名。自己涉獵頗廣,過目不忘,而前閱歷史,並未出現這兩個朝代。那便只可能是……

後來者。

這個發現並未叫卓文君多麽驚訝。

意欲開創萬世不朽之基業的大秦,不也這樣轟然坍塌、隨後被大漢取而代之了麽?於情,她自然要想漢祚永續;可於理,她知道這無異於癡人說夢。

……

【但凡學過詩的人,就沒有不知道他倆的吧?】

這話說得古怪。

如今正是大賦當道,自家郎君便是因《子虛》、《上林》兩篇氣勢恢宏的辭賦得了天子賞識。可按小女郎所言,後世漢賦榮光不再,反倒成就了詩歌的地位麽?

卓文君暗暗想著,記下了“李白”與“杜甫”的名字。一為“仙”,一為“聖”,聽著便不同凡響。可惜小女郎只是一筆帶過,否則,她還真想拜讀兩人的大作呢。

也不知道日後有沒有這般機緣。

一個恍惚,視頻已轉回正 題:

【譬如有著“詞中之龍”美名的南宋詞人辛棄疾,便曾於早年寫下《漢宮春·立春日》之作。】

漢宮春?卓文君挑挑眉,後人可真會促狹。取而代之不夠,竟還要借咱們漢家宮室的名兒去作詩題麽?

全詞篇幅較長,為避免水時長之嫌,文也好無意在視頻中盡數解析,只將內容以文字形式一貼,而後輕描淡寫地援引首句,權當算是介紹:

【這篇當頭便是一句:“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裊裊春幡。”】

【開篇名義,直言春天已經歸來,這又何以見得?詩人別出心裁,不去景色中找尋,反倒看向身邊。原來,心靈手巧的娘子們已經剪裁繒絹制成小幡,簪戴在髻上,以此迎春之舉,引出又是一年春歸的感慨。】

後世不同的習俗頗具妙趣,卓文君聽得津津有味。在文也好的解釋下得知原委後,不禁啞然失笑,“這位詞中之龍,名號頗具萬丈豪情,不曾想,倒很是會誇小女郎呢。”

果然,文也好與她所見略同:

【此句極好,好在舉重若輕,巧妙地將立春的舊習俗揉入詞中。描畫娘子妝飾,卻俏而不妖,更勝在清新脫俗,正是辛氏的獨特風味。】

【但我幾經熟慮,最終仍為立春日擇定了杜審言的這首詩。】

文也好不慌不忙,娓娓道來:【其一,自然是因這首被後人推為“初唐五律第一”。】

【如此高的評價,可不是浪得虛名。四聯對仗工整,字字珠璣。見春景而思歸,將杜審言心懷故土的情絲與初綠的柳絲融為一道,絲絲纏繞。】

說完頭一個理由,文也好狡黠一笑:【其二,卻是因為詩中所展現出的,詩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與同僚親朋交游時,人之本性或許可以掩藏。可在筆下、在詩中,再如何細微的情思總會在不經意間傾瀉一二。卓文君托著下巴,想起親身際遇,大有同感之時,忽然生出一個荒誕念頭:

哪怕終此一生不能得見小女郎,自己也想通過什麽法子,與她暢談一番。

文也好可不知自己隨口的一句話引出了多麽了不得的反應,眉飛色舞地將杜審言的生平細細展開:

【這杜審言吶,現在雖不怎麽為人所知。可在當時,身為宮廷禦用文人,自然還是有幾分傲氣在的,何況他還生來不知謙虛為何物。甚至,曾毫不客氣地誇口:“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

【屈宋是何許人也?仔細數下來,這可是我國最早的兩位大詩人!可杜審言怎麽說?論寫文章,這兩位大佬前輩統統都得過來給我打下手!】

【聽聽這話,對古人都如此不客氣,對身邊的人還能有好臉色麽?】

【最深受其害的,便要數與他同為“文章四友”的蘇味道。許是八字不合,你說這三個人裏頭,怎麽杜審言還偏偏就對蘇味道看不上眼呢?】

說起這些趣聞軼事,文也好更加起勁:

【若是平常插科打諢還不打緊,偏有一年,杜審言給官吏定等後,出來說了這樣驚世駭俗的一句:“味道必死。”】

【泱泱華夏,自古以來便是禮儀之邦,哪有這樣咒別人的道理?旁人聽了不知底細,大吃一驚,趕忙問他緣故。莫不是蘇味道犯下錯事,要被聖人責罰了?】

【誰知杜審言得意洋洋地解釋起來:“他見了我的評語,豈不是羞也要羞死了?”】

說起詩人軼事,文也好更如開了閘般滔滔不絕:

【要知道,這時候的蘇味道可是天官侍郎,官階可要比杜審言高出不知道多少去。他這話,豈不相當於“領導舉杯我先喝”?甚至還要更加嚴重。可他偏偏說了,這不是狂傲,難道還能是謙虛嗎?】

文也好意猶未盡地住了嘴,緊跟著拋出了下一個問題:【或許你們又要問了:區區兩件小事而已,與選定這首詩似乎毫無幹系吶?】

【其實不然。】

看到這裏,或許是出於詩人天性,身處不同時空的李白、辛棄疾與卓文君,竟異口同聲地道出這四個字。

【諸位請看,這樣一位倨傲驕狂的詩人,在撞見江南春景時,是怎樣的一番反應?】

【前有“偏驚物候新”,後說“思歸欲沾巾”。】

【方才我們說了,前人巨匠也好,同行上級也罷,放眼望去,每一個能叫杜審言折腰傾倒的。】

【可唯有初春秀景,才會叫宦游人駐足讚賞。也唯有迢迢故鄉,才能叫狂傲客心甘情願地低頭揾淚。】

說完這句,自開頭以來,言語便分外流暢的文也好驀然停在了此處。幾人靜靜等了一會兒,久到他們都忍不住疑心是不是便要到此為止了,才聽她輕輕一籲。

似心知肚明的無奈,似愛莫能助的嘆息:

【詩人,莫不如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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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及註釋(按文中出現順序)

1.《春有百花秋有月》南宋·慧開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2.《渡荊門送別》唐·李白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裏送行舟

3.《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唐·杜審言

獨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4.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

5.文章四友:李嶠、蘇味道、崔融、杜審言

6.陳亮:辛棄疾好友,即《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中的陳同甫

7.詞中之龍:晚清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評價道:“辛稼軒,詞中之龍也。”

8.《漢宮春·立春日》南宋·辛棄疾

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裊裊春幡。無端風雨,未肯收盡餘寒。年時燕子,料今宵夢到西園。渾未辦,黃柑薦酒,更傳青韭堆盤?

卻笑東風,從此便薰梅染柳,更沒些閑。閑時又來鏡裏,轉變朱顏。清愁不斷,問何人會解連環?生怕見花開花落,朝來塞雁先還。

9.《白頭吟》西漢·卓文君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10.註:《白頭吟》《怨郎詩》等流傳至今的詩作是否由卓文君所做學界仍有爭議,文中采取屬卓文君所做的說法,仁者見仁。

11.初唐五律第一:胡應麟曾在《詩藪》評價:“初唐五言律‘獨有宦游人’第一” 。

12.杜審言軼事及成語“衙官屈宋”出自《新唐書》,原文如下:蘇味道為天官侍郎,審言集判,出謂人曰:“味道必死。”人驚問故,答曰:“彼見吾判,且羞死。”又嘗語人曰:“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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