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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讓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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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讓我幫你

眾人將皇城司下屬們迎進縣衙,點起燈來,在大堂敘話。

這兩位下屬一直在原地留守,每日在林間牧那幾十匹馬,餐風宿露,幾乎活成了兩個馬倌。整整十來日,他們都沒能見到眾軍士回來,心中不安日漸加重。

三日前,兩名衙役探路到了交縣,剛出山林便倒黴地遇上了一隊梟軍哨馬,險些被殺。皇城司下屬們就躲藏在附近,不忍見他倆枉死,便出手相救。

雙方一交談,皇城司下屬得知衙役們正好來自蟻縣,且有京師來的二十多名軍士、一位“李奉使”、一位“力士”都在縣裏。梟軍哨馬常在附近游蕩巡邏,他們覺得帶著馬躲藏在樹林裏不再安全,便跟著衙役們一起尋來了蟻縣。

因為兩位衙役受了傷,加之山路廢棄,荊棘叢生,不便馬匹行走,所以他們在途中耽擱了幾日,到今夜才抵達北門。他們還帶來了四十多匹馬,現下都被安排在北城門的臨時馬廄裏——便是先前那些被拆了大半的豬棚牛棚。

但他們預想中的“李奉使”,卻與李肆截然不同——原來指揮使也姓李。

兩名下屬將此“李奉使”誤以為是彼“李奉使”,所以見到李肆面容時才又驚又疑。

他們這時才從李肆口中得知,他們的李上司早在離開的當天夜裏便遇難了,驚得久久無言。

但既然上司命令李肆接任奉使,他們便也只能問道:“李奉使,那咱們如今是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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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張叁的眼睛也擡了起來,定定地看向李肆。

李肆的心突然沈了下去。

歇了五六日,他的傷已經好轉,雖然仍需換藥,但昨夜便已能助眾人殺敵了。現下皇城司下屬已經尋來,官家要找的喬小弟也已找到。他著實沒有借口再留在蟻縣。

他今夜還沈浸在與嘯哥牽手的短暫安寧裏,完全沒有意識到分離來得如此之快!

他神色呆滯,一時沒有答話。一旁的張叁突然開口道:“李奉使已經完成官家囑托,將你們要找的人尋到了。他前些日子受了傷,再休養兩日,便能跟你們一起回去。”

兩日麽?李肆聞言看向張叁,滿眼惶然。張叁卻避開眼不看他,只瞧著兩位皇城司下屬。

那二人聽聞此言,一人欣喜道:“這便太好了。”另一人卻道:“不過,李奉使,我們回去的路途十分艱險。馬匹是不能帶走了,只能留在蟻縣送與張團練。”

張叁問:“為甚?”

“交縣已被梟軍攻陷,往南的官道斷了。我們只能一路攀走山林,偷偷南下。”那下屬道。

張叁眉頭緊緊蹙起,看向兩名衙役,後二者也點了點頭。張叁便問:“甚麽時候的事?”

那下屬道:“就在五六日前,一支打著佘家軍旗號的軍隊來援,在交縣城北與梟軍大戰,佘家軍敗退,交縣也被梟軍趁機占了。我倆一直躲在城外樹林,將馬匹都趕上了山,這才沒有被梟軍發現。”

張叁驚道:“佘家軍?佘家軍從哪裏來?天門關已被占領,他們不能從西面來,難道是繞遠路繞過了呂梁山,從南面汾州來的?”

那下屬點頭道:“正是從汾州,敗退之後,也是往汾州去了。”

張叁道:“知道將領叫甚麽名號?是哪一位佘將軍?”

那下屬搖搖頭:“遠遠只見軍旗上有個佘字,不知是哪一位。我們有職責在身,不敢去冒險接近。”

張叁對劉武道:“我去問問咱們救回來那位佘將軍,或許他知道是哪位族人。今夜便讓陳麓寫信,匯報給王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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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叁和劉武帶著兩名皇城司下屬,騎馬又匆匆回了演武場,去找佘將軍問話,也順便將他倆送去安頓休息。李肆本來還想跟著,張叁見天色已晚,這種跑腿的小事不想他奔波勞累,便硬將他留在了縣衙歇息。

李肆便只能乖乖洗漱,獨自上了主屋那張大床。

他想到嘯哥先前說的“兩日便回去”,心裏便更加惶然。雖然他堅信他們很快還會再見面,雖然嘯哥許諾了打完仗來看他,雖然他想在確認婆婆安好、安頓婆婆之後懇求官家派他再來蟻縣……但是眼下當真要面對分離,還是令他心慌不已。

他安靜地披著虎皮大氅,蜷縮在大床上一動不動,任由心慌與不舍撕扯著自己。但他卻強自忍著,並沒有像先前那樣偷偷流下淚來。

流淚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嘯哥老是跟他說“莫哭”。每次一見到他哭,嘯哥的心緒似乎也很低落。

嘯哥現在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他不該再流淚,不該再讓嘯哥操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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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突然被輕巧地推開,帶進一小股子冷風,但又很快被關上。

張叁以為他睡著了,輕手輕腳地進來。但李肆坐起身,喚了一聲“嘯哥”,又趕緊下榻幫他點燈。

張叁忙道:“你睡回去,莫著涼了。我自己來。”

兩人的手都摸在燈旁,便在黑暗中碰到了一起。張叁將他的手指抓在手心摩挲了一下,這才放了手,聲音更加溫和了一些:“睡回去吧。”

張叁點了燈,就著一旁的水盆和茶盞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吹滅燈爬上榻,老模樣趴下來。

倆人仍是胳膊挨著胳膊。李肆察覺到嘯哥身體冰涼,便努力往他那邊又擠了一擠,又握住了嘯哥同樣冰涼的手,想將它暖熱。

張叁被他暖暖地握著,放松地嘆了一聲。

李肆並沒有開口詢問,他自己低聲道:“問清楚了。退去汾州的那位佘將軍,應該是咱們這位佘將軍的親兄長佘可求,府州的知州,佘家軍統領。我猜想他是帶軍來援,但天門關被截,他便繞路走了南面。沒想到他不敵梟軍,連交縣也敗給了梟……”

張叁擡起沒有被李肆握住的另一只手,疲憊地捂住了臉,嘆息道:“北面是梟軍大本營,西面天門關沒了,南面交縣也沒了,現在只有往東不知是甚情況,是不是也被梟軍截斷……”

他如今只覺魁原四面楚歌,王總管派他來蟻縣,但他卻毫無助力,便是新發現的兩條密道又有何用處!就算魁原守軍再忠勇,這座孤城又能堅持多久?

張叁情緒極為低落,緊緊地握著李肆的手,心潮起伏。

他從軍八年,勇猛無畏,連只有數面之緣的佘可存將軍也知他是王總管麾下一員好漢。可除了帶領數百人的小隊沖鋒陷陣,他絲毫沒有為將為帥的經驗與閱歷,更無扭轉局面的眼界與能力。

魁原如此絕境,他想不出破陣之法,甚至都不知自己是否能在亂局之下保全小小蟻縣。

若他是天降神將,一代豪傑,算無遺策,戰無不勝,或許此時便大不同了。

可他只是一個微末的匹夫,是從微末蟻縣裏走出來的微末張三,連名字都渺小粗糙如路邊野草。

亂世洪流中,他仿佛比螻蟻還要微末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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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李肆突然動了一動,轉過身來,伸臂拉扯著他。

張叁正陷入自怨與自輕之中,茫然地被他拉了過去,腦袋也被摁了過去。

他疑惑地想“唔?”一聲,但被李肆摁得太緊,臉埋在李肆溫暖的肩窩裏,只發出了一聲悶悶的氣音。

李肆一手將他摁在自己肩上,另一手輕輕撫弄他的頭發,揉搓他的臉頰和耳朵——就像他平素揉搓李肆時一樣。

張叁楞了許久,臉埋在他肩上嗡嗡地笑了。

“小楞鬼,甚麽都學,可別跟我學壞了。”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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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刮起了狂風,簌簌地下起了鵝毛大雪。冰雪落得又急又烈,沖擊著屋檐“撲撲”作響。細碎的寒風從窗戶的縫隙裏吹進來,撕扯著窗框來回掙紮,也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在這樣雪虐風饕的夜裏,張叁的心緒卻漸漸安定了下來,很快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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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肆虐了一夜,快天亮時才漸漸停歇。

熹微晨光透過窗戶布,依稀映亮了兩個依舊摟在一起的身影。

吳廚娘和相公天沒亮便起了,早早地鏟凈了院裏的積雪。她此時正在忙活眾人的早食,她相公正在搬柴。陳麓揣著一只信鴿氣喘籲籲地從偏院狂奔過來,差點與她相公撞上。

她相公要攙扶陳麓。陳麓擺擺手,結巴道:“對,對不住!”忙不疊又往前跑了。

他撞開門就往裏喊:“團練!鴿子連夜回……”

沒喊完,他往後兩步,退出門外,“啪嗒”將門關回來,又“噔噔噔”地往後退了數步,站在院子裏,抱著鴿子,呆若木鴿。

吳廚娘的相公見他一副被嚇傻的模樣,又想去攙扶他。陳麓打了個哆嗦,突然拔腿就往回跑!

他氣喘籲籲地跑出後院,跑過大堂,直奔前院的衙役班房,撞開最角落的一間小單房,將床上裹成一團正在酣睡的劉縣尉給搖醒!

“悟,悟之,悟之兄!”

劉武的腦仁都快被他搖出來了,昏頭昏腦地問:“怎,怎的,怎的了!”

陳麓摟著鴿子,結結巴巴:“我,我剛,我剛看,我剛看見張團練跟李奉使!他倆睡一個床!他倆還這麽摟……”他哆哆嗦嗦地把鴿子摟自己臉上。

劉武趕緊把他連鴿子帶嘴一起捂住:“噓噓噓!”

陳麓嚇結實了,在他掌心裏小聲道:“他,他倆,他倆是?”

劉武一臉正直地說:“他倆不是!京師那邊同僚之間就是如此親近!你莫胡思亂想!”

陳麓這才稍稍冷靜了下來,回想了一番,總覺得剛看見那一幕還是太過驚人,略微疑惑道:“真的麽?”

劉武堅定道:“真的!”

陳麓對他毫無保留地信任,向來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於是松了一口氣:“那是我唐突了……”

劉武這時才註意到:“鴿子回來了?”

陳麓:“是是是!得趕緊給團練送去!”

劉武便起來披上衣服,二人又一起急匆匆地回到後院。陳麓不敢再去推主屋的門,連敲門都不敢。劉武明明一臉正直堅定,卻走了幾步就開始咳嗽,就站在屋外咳,也不去敲門。

吳廚娘端著一個餐盤過來,上面放了一摞炊餅、幾疊小菜,疑惑道:“劉縣尉,受涼了麽?進去一起吃飯哇。”擡手便去敲門。

劉武忙阻止她:“吳大姐,好像還在睡覺……”

吳廚娘於是隔著門輕聲問:“大當家的,醒了麽?”

張叁的聲音在裏頭道:“起了,大姐請進。”

吳廚娘便推門進去。劉武小心翼翼伸個腦袋一瞅,見張團練和李奉使都穿戴整齊,依舊一臉坦然與一臉清澈。他便松一口氣,回身朝陳麓一招手:“進去吧。”

陳麓摟著鴿子戰戰兢兢地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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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騰騰的炊餅一上桌,李肆端正坐好,便開始認真吃飯。

哪怕天塌下來,他也是吃飯要緊。

屋裏另外三人沒有他這個定力,都趕緊去拆鴿子腿上的信,然後圍在一起。陳麓坐在桌前,對著符書,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解密符。

陳小押司做事認真,大冬天的,額頭上都沁出薄汗來,仔仔細細地對著符書,一筆一劃地寫字。劉武跟張叁一左一右,像兩座大山夾在他兩邊,嘴裏各自叼了一個炊餅,但都沒心情嚼。

李肆還沒吃完飯,密符便被解出來了。

陳小押司松了口氣,胡亂放下筆,站起來活動了活動筋骨。一旁的劉武塞了一只炊餅給他,他不知自己手指上沾了墨汁,便接過來連墨帶餅地嚼進嘴裏,臉頰鼓鼓囊囊地念道:“命佘尋佘,繞奔天門,汝通密道,夾奪天門。”

他念完了,滿嘴是墨地一擡頭——見張團練和劉縣尉這兩位書沒讀過半本的上官,瞪著四只目不識丁的大眼看著他。

三方對瞪了一會子,劉縣尉看不下去,用拇指給他揩了揩嘴角,咳了一聲問道:“寫的甚麽意思?”

陳麓又譯成大白話道:“命令佘去找佘,繞道趕到天門,你們連通密道,夾起來奪回天門。是這麽個字,但我也看不明白。”

但是張叁卻頓時聽明白了:“王總管讓我們送佘可存南下去汾州,去找他兄長佘可求,命令佘家軍繞道北上,趕到天門關!再讓我們連通密道,與佘家軍裏應外合,兩邊夾擊,將天門關奪回來!”

他又分析道:“交縣只是一座沒有屏障的小縣,佘家軍的軍力不及梟軍,無法保住交縣,只能南退。但若佘家軍奪回了天門關,依據天險,或許可以長期守住天門關,這樣魁原西面好歹有一條通途。佘家軍也是進可攻,退可守。”

劉武撫掌道:“是條好計!”

張叁也知是條好計,心中激蕩不已。他捏著被咬了一口的炊餅,在屋裏來回踱了幾步,思索道:“送佘可存南下,這事倒算簡單。李奉使,你正好要南下回京師,能否勞你照應佘將軍,順路將他送到汾州?”

李肆正埋頭專心吃餅,聽到這句,一下子擡起頭來。

他睜著眼睛看向張叁。張叁、劉武和陳麓三人也都一起回看著他。

李肆突然意識到,正在與他說話的人不僅僅是嘯哥,還是張團練使,是一縣的最高長官。

他此時縱使再有離別的傷感,也需以軍務為先。

他咽下了嘴裏那口餅,低頭擦了擦嘴角殘渣,把自己打理幹凈了,這才認真應道:“是。”

張叁看著他道:“你是京師奉使,不是我下屬。此事不是命令,乃是懇求。”

李肆認真地回看他:“好。一定將他平安送到。”

張叁點點頭:“你做事我放心。接著吃。”

見李肆重新捏起了餅,張叁轉頭對劉武又道:“只是連通密道這件事,怕是難辦,需要想法子將那鐵索橋重新連起來。我今日想親自去那斷崖上看一看情況。”

他的衣襖突然被人拉住。

張叁疑惑地低下頭去。李肆一手抓著餅,一手抓著他衣角搖了搖。

“做甚?”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甚?”張叁蹙眉道:“你留在這裏再休息兩日,便趕緊南下。”

李肆認真道:“山路很險,我能攀爬,能幫上你。兩日之後回來,我便南下。”

張叁仍是蹙著眉。他知道山路艱險,也知道帶上會“飛”的肆肆最有用。可在山路上辛苦奔波,來回折騰,哪裏還能休養身體——去探路的衙役甚至還摔斷了腿。

“不行!”他道。

李肆不肯放棄,仍是仰著頭看他。一雙眼睛黑汪汪地帶著光亮,像兩顆流光溢彩的寶珠。

張叁差點就把持不住了!

他曾經打定主意要珍惜他與肆肆最後相處的時光,要溫柔和善地對待肆肆,不再說難聽話讓肆肆傷心難過。可這事關肆肆的安危……

他眉頭蹙得死緊,暗中咬緊了牙,用上全部的定力,狠硬地開了口:“不……”

李肆突然牽住了他的手,暖暖地握緊了,聲音又低又軟,懇求道:“我會很小心不再受傷的。讓我幫你,嘯哥。”

張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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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武跟陳麓一人捏著一個炊餅,從後院裏出來,各自有各自的公事要辦。

劉武炊餅拿在手上,遲遲塞不進嘴裏去,一邊走一邊感慨:“哇。”

李奉使看著一臉清澈,出手又快又狠,張團練看著威武強硬,眨眼就被溫柔一刀捅穿心窩……

陳麓在他身旁叼著餅,臉頰鼓鼓囊囊地問:“悟之兄,京師那邊同僚當真如此牽手麽?”

劉武一臉堅定地糊弄他:“當真如此。”

陳麓:“那……”

劉武:“你做甚!你手上全是墨!”

【作者有話說】

小馬:我懂事了!從今天開始不再是小哭馬了!要做一只堅強的大馬!守護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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