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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 臨時的棲居 酸90%,甜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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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 臨時的棲居 酸90%,甜10%……

【2016年4月, 紐約】

梁思宇在半島酒店門口停車,把車鑰匙交給泊車員,挽著母親進去。

這本來是父母的下午茶時間, 但爸爸突然打電話給他, 說有個他有個臨時會議, 讓他務必陪媽媽去。

拙劣的謊言, 但他決定配合一下,不然他們會以為他一直宅在臥室變成一顆毒蘑菇了。

火腿三明治一如既往的可口,司康也挑不出毛病,他們最愛的芝士蛋糕配上紅茶, 一切完美, 可他沒什麽胃口。

生活的其他部分穩定而美好,只有他自己的世界一片狼籍。

面對沈默的小兒子, 克勞迪婭第一次在舒適的下午茶時間坐立難安——她幾次發起話題, 他都只是隨口敷衍兩句。

她不知道該不該幹脆回家去, 眼睛無意識地望向門口, 突然和一個年輕男子視線對上。這是?Ned的高中同學安德魯!

對方向她微笑點頭致意, 看到她對面的Ned時, 微微一怔,大步過來。

“克勞迪婭阿姨,您好!”林安岷先和她打招呼, 然後拍上老同學的肩。

“你回紐約了, 怎麽不回我信息?我還以為你忙著呢。晚上有空嗎?幫我看個劇本情節, 不許推脫, 去年你答應給我做醫學顧問的,我這次真拿到投資了。”

梁思宇有點尷尬,也有點無奈——怎麽一出門就碰上了老同學?

他正要找個借口, 但母親卻接過了話茬。

“當然,Ned剛開始休假。”克勞迪婭聲音清脆,“安德魯,晚上來家裏吧?我最近買了兩張史泰欽的照片,我想你會喜歡?”

她記得他們高中一起玩膠片,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太魯莽了,但,如果能和老朋友聊聊,也許對Ned比較好。

“啊,那真是太棒了。”林安岷一口應下來,又說自己現在得去見制片人了,晚點上門拜訪。

晚上,他們一起看了照片,克勞迪婭離開圖書室,說讓他們年輕人聊聊。

門一關,林安岷直接拉著梁思宇往沙發上一癱:“Ned,說說吧,最近怎麽樣?”

他非常確信,一定有大事。

梁思宇推開他:“沒什麽,你不是要聊劇本嗎?”

林安岷也不著急,掏出包裏的iPad,打開劇本提綱,提起他猶豫的一處情節設計,他正在戲劇性和醫學真實性之間權衡。

“在醫學上,這個概率是不是太小了?我害怕對觀眾而言缺乏說服力。”

他側頭,卻發現老朋友表情奇異,似乎游走在世界之外。

“Ned?你還好嗎?”

梁思宇回過神,苦笑一聲:“如果是幾個月前,我肯定會說,對,太小概率了。但現在,我的想法變了。”

他停頓了一下,“安德魯,沒有什麽說服力不說服力的問題,人們只能接受命運的無常,事情就是這樣。”

無可控制地,莫名其妙地,他眼眶濕了,他側過臉,按住了頭,迅速把那點水痕擦掉。

林安岷小心翼翼地按上他的肩頭:“Ned,到底怎麽了?是……因為Ada嗎?”

他當然收到了他們的邀請,可惜去年七月,他正在劇組忙得像條狗,沒能回來參加他們的婚禮。

初戀,閃婚,會不會出現什麽問題?

除了這個,他實在想不到,Ned還有會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情了。

梁思宇給了他一肘:“別胡說,她在歐洲訪學呢,我們好好的。”

十幾秒的沈默後,他再次開口:“和你的劇本很像,一個極小概率的醫學事件。安德魯,我對人造橡膠手套過敏了。”

林安岷楞住了。

他們安安靜靜在書房坐了一會兒,然後回憶了一點高中舊事,言不及義,但似乎也沒什麽別的可說。

第二天一早,梁思宇被林安岷的電話吵醒了。

“Ned,我想了一晚上。”林安岷的聲音短促有力,“來做這部短片的男主角吧。”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你現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對吧?那就先做這個——在鏡頭下,你不用想太多,你只需要成為另一個人。”

對面的聲音變得低沈,但神奇地,梁思宇卻聽得卻很清楚。

“一個活在劇本裏的人。一個全新的人。”

又是一陣沈默。

“是,你說的對。”

梁思宇聽見一個熟悉而遙遠的聲音,是他自己。

———————

【2016年5月,紐約】

“你說什麽?休學?你在開玩笑吧?Ned。”許瑷達直起身來。

她剛從德國哥廷根大學訪學回來,梁思宇親自去機場接她回家。

晚飯後,她本來有點昏昏欲睡,但現在,這個消息讓她有點目瞪口呆。

她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微笑的克勞迪婭和理查德,覺得這世界魔幻了。

Ned都完成兩年的MD課程了,PhD項目也進入了第三年的尾聲,這個月該開題答辯了。

即使Tense項目現在有些問題,也,也不至於休學吧?

他似乎早料到了她的反應,聲音依舊柔和幹凈:“Ada,我不想讓你失望,但,事情是這樣的,我只是發現,原來還有另一種生活,你懂嗎?”

“在劇組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原來人可以有那麽多不同的體驗。”

他似乎在字斟句酌,“原來的生活當然很好,只是,我想去嘗試一點不一樣的事情。”

許瑷達對上了他的眼睛,那裏帶著點忐忑不安,也帶著一種莫名的、她所不了解的堅持。

“Ned,你真想好了?如果是因為實驗數據的關系,我剛寫了新算法的,我們可以一起回去再試試……”

他微微地避開了她的目光,表情有點僵硬,似乎不知怎麽回答。

“Ada!”

許瑷達側頭,是克勞迪婭,她突然出聲,並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對你來說,這個消息有點突然。其實,Ned也猶豫了一陣,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給他點時間去試試,可以嗎?只是休學一段時間而已,如果不合適,他也會自己想清楚的,對不對?”

克勞迪婭的聲音和表情都比平時緊一點,讓她想起七月婚禮籌備時她焦慮的模樣。

沈默了幾秒鐘,許瑷達重新找回了聲音:“哦,當然,當然。”

她轉頭去看梁思宇,“Ned,我只是太驚訝了。我從來沒想過……”

她吞回了後半句,再次組織語言,“哦,我是說,如果你想試試新的選擇,我,哦,我們會支持你的,你放心。”

他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謝謝你,sweetie,這對我很重要,真的。”

她握住了他的手,不知道怎麽回答。

“Darling,你下午不是做了焦糖蘋果派嗎?”理查德推推妻子。

“對對,”克勞迪婭站起來往廚房去,“我馬上去拿,Ada,我記得聖誕的時候你說過,這個比山核桃派更好吃點?對不對?”

紅茶和甜點上來了,他們喝茶,吃甜點,克勞迪婭的焦糖熬制得恰到好處。

理查德隨口問起Ada在德國有沒有去看幾場德甲球賽,又聊起紐約隊的比利亞最近名列美國足球聯盟的進球數量第一。

話題一路奔向了輕松愉快的體育頻道。

回房,洗漱,許瑷達靠向梁思宇的肩頭,猶豫著今晚是否該再接續那個話題,還是,過段時間再聊。

他們安靜地擁抱了一會兒,梁思宇突然開口了:“Ada,認真的,謝謝你。”

謝謝她沒有追問更多。

在鏡頭下,他可以毫無負擔、毫無壓力地成為另一個人,再也不去想“過去的自己”。

可是,在她的眼睛裏,他厭倦自己此刻的虛偽,卻又回不到過去——他也不知道哪個版本更糟糕。

許瑷達微微仰頭,看到了他眼底的那絲倦意,想問的話,突然就從舌尖飛走了。

“Ned,做你喜歡的事情吧。”她抱緊他的手臂。

他是不是已經講述了很多次,才獲得了父母的支持?他是不是已經厭倦,需要不斷去論證自己的選擇?

——就像她最討厭寫的論文引言那樣,明明你知道自己的選擇有道理,但還必須細細向每個人證明。

再等等吧,也許他體驗更多,會決定重新回到實驗室呢?或者他就是喜歡表演呢?

她在哥廷根認識的同學裏,不還有位四十歲的律師又回來讀博士的嗎?這些也都很正常啊。

他沒有說話,似乎在享受他們默契得不必再多言的瞬間。

她蹭著他的手臂,想到什麽,突然捅捅他的胳膊:“布魯克教授聽到這消息什麽反應?還是一張撲克臉嗎?你當時有沒有多穿一件外套來抵禦他的冷氣?”

他低頭,她眼睛裏含著狡黠可愛的笑,一如幾個月前。

“抱歉,他就是和我聊了聊,很正常地祝福了我。”

他熟練地聳聳肩,“當然,我離開以後,他是不是對那只小白鼠痛下殺手,我就不知道了。”

他開始佩服自己,也許安德魯說得沒錯,他真有表演的天賦。

她笑起來:“哦,你也知道大家老說,他書架上擺著只小白鼠標本,特別有黑巫師風範嗎?我還以為你不關心這些流言呢。”

你不知道的部分,還多著呢。他內心有個黑影在低語。

但說出口的卻是:“他們是不是還猜測過,那個標本換了好多次?”

他們隨口聊了幾句,長途飛行的疲倦很快湧上來,把她帶入了夢鄉,他卻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發呆了一陣,又躡手躡腳地推開了露臺的門。

他想,也許下周她返校時,他也會成為別人嘴裏的八卦,那個待了五年,卻莫名其妙、突然離開的人。

不過,只要再過一兩年,也就沒人會聊起他了。

咖啡館早已打烊,露天座位已經收起,鄰居家的晚櫻只剩濃綠的枝葉。

有些花開過,又雕謝,有些人來過,也沒留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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