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38 盛夏的冰冷 創傷發作預警!……

關燈
第38章 38 盛夏的冰冷 創傷發作預警!……

午後的陽光透過亞麻紗簾, 帶來一絲柔和光影,理查德靠在天鵝絨沙發上,端了杯威士忌,幫忙分析17號參與者的情況。

他晃了下杯子, 冰塊脆響:“曲唑酮最初是抗抑郁藥, 可在骨科, 我們發現它有點像瑞士軍刀, 是個多面手。”

“第一,它能讓備受折磨的截肢患者睡個好覺。第二, 和加巴噴丁配合, 覆合鎮痛, 效果更好。第三, 它還能穩住患者的低落情緒, 一舉三得。”

“雖然指南更推薦三環類藥,但我更常用曲唑酮。三環類勁兒太大,像把大錘子,很多患者會抱怨頭暈腦脹。”

三環類藥物?許瑷達微微挺直脊背,這個她上輩子熟悉, 做過相關算法,她默默記下來, 準備一會兒問問。

“對啊, 曲唑酮的半衰期比三環類短多了,”梁思宇抱著iPad, “按參與者的服藥時間,到做實驗時,血藥濃度不足15%,怎麽會有這麽大影響呢?是因為它的第二相嗎?”

理查德點點頭, 看著一臉茫然的科恩和許瑷達,跟他們解釋道:“你們可以把曲唑酮理解為一個美酒加咖啡的組合。”

“它本身是美酒,能放松、催眠,會快速起效。但進入身體吸收一段時間後,它反而會生成一種中間物質,能提高生理喚起,帶來緊覺、焦慮。”

梁思宇內心默默吐槽,爸爸這比喻不夠準確,最新研究表明,酒精根本不能助眠。

他早發現了,最近四五年,家裏訂的醫學期刊只是擺在書架上,爸爸不怎麽看了。

不過,許瑷達很快理解了:“所以,曲唑酮比三環類藥物更麻煩?因為參與者體內同時存在抑制劑和興奮劑,算法需要把這兩種對抗的作用給分離出來?”

理查德點點頭:“對,它會輕微地增加焦慮,患者的幻肢感會增強。但人們通常對焦慮情緒不敏感,只會覺得是自己稍微有點心煩。”

梁思宇在iPad上迅速翻看:“是的,情緒量表中,他自評的焦慮水平不高。”

“因為他習慣了這種噪聲。”科恩和他異口同聲。

理查德點點頭:“這就是我的主要推斷了。對神經信號而言,曲唑酮確實是個麻煩的問題。”

在他看來,現階段最好過濾掉那些使用曲唑酮的參與者。

許瑷達卻興奮起來了,她撞了一下梁思宇的手肘:“Ned,接下來往這個方向做吧?藥物對運動神經信號的影響,發醫學期刊也很對口啊。”

上輩子,她的算法對抗過三環類藥物的幹擾,解決了信號微弱的問題。

現在,一個更難的挑戰,有序混亂信號,送上門來了。等弄好高密度電極,下個項目就直接做它好了!

梁思宇聽著她這口氣,和科恩對視一眼,都笑了。

許瑷達也突然紅了臉,她居然還想著給他找畢業論文選題。

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理查德也頗感欣慰。他本以為,Ned這傻小子之前有點一廂情願,可現在看來,Ada其實是個外冷內熱的姑娘。

“還有,關於17號參與者,”他慢悠悠地補充了一點,“最好讓聯絡員問問,他是否還服用了其他抗抑郁藥物。”

“你知道的,患者不是刻意隱瞞,他們只是經常忘記重要的事情。”

三個年輕人都一楞,完全沒想到還有這麽基礎的問題,都笑了起來。

晚飯的氣氛就更加輕快了,克勞迪婭沒弄正式的家宴,而是安排了後院燒烤。

大家喜歡什麽就烤什麽,邊上有冰鎮果汁,沙拉是許瑷達最喜歡的芝麻菜配西班牙火腿。

她悄聲問梁思宇:“你告訴克勞迪婭的?”他只是微笑。

燒烤醬料也有四五種,她最喜歡泰式甜辣醬,和海鮮搭配絕了。她甚至恍惚覺得,今晚像是回到了加州。

燒烤晚餐後,大家聊了挺久,才各自回房。

梁思宇洗澡出來時,音箱裏播放著Norah Jones,慵懶柔和的爵士風。

許瑷達還在床邊亂晃,頭發帶著點殘餘的潮氣。

“這麽開心?”他松松地圈住她的腰。

她隨著音樂輕輕搖擺:“最近都很開心啊。”

“紐約是個神奇的城市。”他被她蹭得心癢難耐,低頭親吻她的耳朵。

她的發間還有一絲晚香玉的香氣,令人迷醉。

許瑷達模糊地想,也許真是紐約的魔力?一切都好像是新的一樣。

生活是新的,研究也是新的。

她仰頭回吻他,他把她抱起來,她的發絲擦過他的胸口。

一個嶄新的、熱烈的、潮濕的夏天,在他們中間升起。

“他們的熱帶水果開放式三明治棒極了,特別有夏天的氣息。”

梁思宇一邊開車,一邊推薦,“我敢說,除了夏威夷的一家店,長島這家可以排第二。”

他倆睡了個懶覺,十點多才出門吃brunch。科恩已吃過早飯,就沒和他們一起。

這兩家店許瑷達上輩子當然都吃過,和他一起。

對她來說,水果三明治吃起來都差不多,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這麽多可可愛愛的排行榜。

停好車,他們卻遺憾地發現,這間咖啡廳沒開業,門上公告顯示,店主外出度假,停業五天。

“真可惜,”她眨眨眼,“看來,我們只能附近隨便吃點了。”

梁思宇微揚下巴,示意她上車,附近就是他們家常去的鄉村俱樂部,裏面好幾個餐廳,肯定都開著,出品質量也有保障。

車子轉了兩個彎,入目是大片綠地,許瑷達隱約覺得這綠色太滿,鋪天蓋地,不知怎地,胸口有點悶。

他們在門亭處短暫停下,梁思宇遞上會員卡,門衛笑著說“好久不見”,她輕輕按住心口,喉嚨一陣發緊。

車子進去後,她看到了遠處那棟白色的莊園式建築——果真是那家鄉村俱樂部。

畫面奇怪地扭曲著,一排的羅馬柱排山倒海地向她壓過來,她驚恐地想逃跑,卻離那棟樓越來越近。

停下,停下,別想了,那不是真的,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她只是來吃飯,她確定,沒有什麽婚禮,沒有。

可是大腦像一臺中了木馬病毒的電腦,執行著她根本關不掉的程序。

濃綠的草坪、鵝黃的花柱、雪白的婚紗、父母含淚的擁抱、他帶著笑和她對視、“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的誓言……

那些記憶深處冰封的畫面,飛速地跳出來,像一座突然活過來的火山,自顧自地噴發煙和熱。

梁思宇停好車,幫她拉開車門,才發現她有點不對勁:“Ada,怎麽了?”

她呆著不動,眼神有點渙散,鼻尖額角也有細小汗珠。

許瑷達強迫自己開口:“沒事。”

可她看一眼腳下的草地,綠得發亮,她有些發暈,一下分不清自己在哪裏。

空氣中飄來若有若無的香檳和鮮花混合的氣息,喉頭發膩,像被結婚蛋糕糊了一嘴,甜得讓她想吐。

她擡眼,他似乎也變成了重影,一時是淺灰polo衫,一時是純白西裝。

耳邊響起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和小花童們的尖細笑聲。

時間、空間和她自己,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折疊。

他笑著對她伸手,但她頭頂飄來一個聲音:“別去!別去!”

不能過去,不能過去,她軟在車上,邁不出一步。

“是不是太餓了?低血糖了?”梁思宇看她不動,傾身過來,在中控翻出一瓶她常吃的巧克力糖豆,迅速倒出一把,送到她嘴邊。

“吃一點,Ada?”他看著她嘴唇微顫,幹脆撚起一顆直接餵她。

她毫無反應,牙齒緊緊地咬著,發出一點細碎的磨牙聲,人也顫著往座位裏縮。

那顆糖豆的外殼,被他的體溫融化,在她唇邊留下一點巧克力的痕跡。

不是低血糖!

他把手裏的糖豆扔在地上,雙手按住她的右手:“Ada,Ada,能感覺到嗎?我在這裏,我握著你。”

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她短暫地看了一下他,但很快,表情又凍結了,眼神空茫。

他顧不上再多想,緊緊抓住許瑷達的上臂,看向她眼底:“Ada,看著我,看著我。”

“疼。”她驚叫了一聲,想要躲開。

能感覺到疼就好。梁思宇反而松了口氣,心臟落回胸口。

現在需要通過觸覺感知,讓她回到現實。他托起她的手,繼續引導她:“Ada,來,抓住我的手,握緊我。”

許瑷達微微後仰,手指顫動,並不想靠近,而是想推開他。

剛才那一下疼,短暫地喚醒了她,又把她推到了另一個漩渦。

在杭州的家裏,她第一次提起,再這樣下去,不如分開。

他發了瘋一樣緊緊抓著她,幾次張嘴,但什麽都沒說。

直到她喊疼,喊放開,他才松了手,慌亂地退了兩步,轉頭就走。

她流著淚喊他:“梁思宇,你都不想問問是為什麽?”

她眼淚太多,看不見他有沒有回頭,她哭了一晚,他沒回來。

兩三天後,她聯系了律師。

她像是一只壞掉的錄影機,嗡嗡亂響,熾熱得要炸開。

畫面一卡一卡,胡亂閃過,貼在她眼前,根本停不下來。

手臂的痛越來越明顯,她聽到自己嗓子裏的哽咽聲。

過去和現在完全重疊,他變得面目模糊,畫面的四周慢慢發灰、卷曲,直到完全變黑。

梁思宇托著她的手,感到她手指輕微地一動,那力度軟得可憐,根本稱不上是抓握動作。

他握住她,給她一個示範:“Ada,來,像這樣,握著我,好嗎?”

但她眼神又開始飄忽,模糊地說了幾個詞,語調很奇怪,他沒太聽懂。

她突然爆出一聲抽泣,大顆的淚珠劈裏啪啦地掉,像是冰雹砸進他心裏。

他嚇壞了,什麽觸覺幹預技術、視線引導技巧,都飛到了外太空。

他摸著她的臉安撫:“Ada?Ada?別嚇我。別哭,別哭,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在失去意識的前幾秒,她瞳孔擴散,嘴唇發紫,呼吸變得極度不規律——幾次急促的喘息後是可怕的停頓。

梁思宇的心跳也幾乎要停止,腦中閃過可怕的名詞,心臟驟停、腦缺氧,醫學訓練起到的全是負面影響。

他強迫自己冷靜,但手顫得不像話,幹脆放棄摸腕動脈,直接輕觸頸動脈。

幸好,那裏還在明顯地起伏,像一股小溪沖破了冰層。

“咚咚”——他感到自己的心臟一陣狂跳,宣告著他終於活過來。

他深呼吸,咬牙解開安全帶,把她抱到後座。

她還沒清醒,軟得像一團雪泥,幾乎要融化,從他指縫流走。

他小心地調整座椅,打開空調,又翻出毯子,輕輕把她裹好,把她抱在懷裏,一下下輕拍她的手臂,節拍穩定。

她依舊閉著眼,但偶爾還在流淚,輕淺的呼吸聲、細碎的磨牙聲、若有若無的抽泣,聽得他幾乎要心碎。

他努力收攝心神,一幕幕回溯,卻根本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怎麽會這樣?她最近狀態還不錯,雖然熬夜了幾天,但睡眠安穩,從無噩夢。

這是她首次在清醒狀態下突然發作,跟過去的噩夢應激完全不同。

他紅著眼眶,繼續拍著她,他可以安撫她的身體,卻跨不過那道深淵,碰不到她的靈魂,只能等著風暴過去,她自己回來。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幾分鐘,也許半個小時,她緩緩睜眼,睫間猶帶淚痕,神色茫然:“嗯?我?我們?”

DSM-5的一句話浮現在他腦海:創傷閃回後,患者會有一段記憶模糊,難以定位具體時間,甚至缺乏對發作階段的具體記憶。

他猶豫了兩秒,有那麽一刻,他幾乎要說出真相,但看著她頸側的細汗、臉頰的淚痕,他喉嚨堵住了。

他避開她的眼睛,只看著她依舊發紫的嘴唇,安慰道:“你暈倒了,也許是低血糖,再躺會兒吧,我弄杯熱巧來,好嗎?”

不是今天,不是現在。等她稍微恢覆點,過兩天他們必須談談。

他用紙巾蘸了點礦泉水,輕輕幫她擦了下臉。

-----------------------

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到了這個地方,對Ada而言,飛機失事死亡、重生、前世沈默的婚姻,其實都是一種刺激源和創傷。

文案的誤診梗,其實並不只是一個梗,而是某種錯位的真相,這是個“借假修真”的故事。

有讀者問過我,Ned會知道前世的故事嗎?我當時的回答是:你覺得Ada會告訴他嗎?

現在,情節到了這裏,我可以給出更明確的答案了,Ada這個人99.99%不會開口告訴Ned前世的故事,這是她的性格所決定的。

但今生,Ned有機會成為一個更成熟的伴侶。真相雖然錯位,但成熟之愛可抵萬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