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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霜葉紅(一) “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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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霜葉紅(一) “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錯……

中州與盛川隔了三百多公裏。

惠中村, 則是盤踞在中州市遠郊群褶之中的一條毒蛇。

陳昉與代熄因向劉泰河取得跨市協作函和追捕令後,一場無聲的戰役蓄勢待發。

目標指向其他區域的煙霧彈還在奏效,雷昱在市局內的制衡, 麻痹內外了的敵對勢力, 為他們的隱秘行動創造了時機。

剛剛經歷牢獄之災,正處修養期的普通警員, 與脫離核心抓捕組的法醫成了行動最合適的人選,他們對案情更熟悉,能動性也更強,在大規模對外時有點小動作,也變得不起眼了。

黑夜是最好的掩護。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風聲蕭瑟盡數隔絕。

一手扶在方向盤上, 代熄因另一手把車內的溫度調了又調。

從高到低,從低到高。

反反覆覆,開開關關。

“熄因。”

陳昉忽而溫聲喚他, “你要不要休息會兒?換我來開。”

“不用不用, 我睡不著。”他一口回絕,手緊了緊,上頭的青筋依稀可見。

車輛持續行駛。

深呼吸, 長吐氣,又呼吸, 再吐氣。

循環往覆後, 他兀地問:“你頭一回參與重大行動的時候, 是什麽心情?”

“如果你緊張, 等會兒在外頭等著也可以。”

“誰緊張了?我什麽場面沒見過?只是沒去過大前線而已!”

他扭過頭要辯些什麽,陳昉立刻哄孩子似的把他的腦袋轉了回去:“好好好,不緊張, 看路。”

“我就是……”說不出當下是什麽心情,他的心跳時快時慢,腦袋也轉轉停停,好容易憋出一句,“有點焦慮。”

“就那麽一點點而已啊。”他很快又補充。

輕笑一聲,陳昉問:“那要不要去服務區買一瓶紅牛?”

“不至於,咱們還在趕路呢。”他義正言辭,昂首挺胸,兩秒後又弱了下來,“……哎,算了,焦慮什麽的,你當我放屁吧。”

代熄因不說話了,拍拍面頰,呼出一口氣,決定專心開車。

車燈打在前頭,驅散聚攏的黑色,卻驅不散一片的暗。

不知道是夜色更漫長,還是前路更漫長。

漫長的盡頭,數輛偽裝成物流貨車的中州市局特警突擊車,已無聲無息潛行至惠中村外圍的預伏點,等待協同作案。

車內,全身黑色作戰服,佩戴夜視儀與戰術頭盔的特警隊員們最後一次檢查槍械、破門裝備和通訊系統,耳邊只剩器械的輕微碰撞聲和凝重的呼吸聲。

遠處制高點上,狙擊小組的觀測手低聲報著參數:“風速3,濕度65,視野清晰,目標區域無異常移動。”

而盡頭的這邊,在看見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千米的路牌後,代熄因給車掛了低檔。

道路兩畔的一切不再模糊,樹影錯落,雜草搖晃。

他極快地轉頭,瞧見陳昉已經睡了過去,喉結一動,嘴巴幾度張合,舌頭舔了舔上唇,又在下唇滑了過去。

視線重新投向前方,秒針都能與時針重逢三次了,他才從嗓子眼裏低低地擠出半句:

“等這件事……等這件事結束……我們……”

簡單的幾個字,卻楞是說不完整。

再度幹咽下一口唾沫,他到底抿住唇,噤了聲,手也將方向盤攥得更緊了。

“等事情結束,我帶你去下館子。”

身旁的話語措不及防,代熄因眼睫一顫,差點踩了急剎。

腳上懸崖勒馬,他側目而去,陳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清雋的臉上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保證不騙你吃辣,好不好?”

他總能輕而易舉地一次次走進自己的內心,撫平那些或憂心忡忡,或焦躁不安的褶皺。

每一個字都爬升一點溫度,本有些發涼的四肢暖烘了不少,每一個字又軟化一寸堅固,還帶點僵硬的肩背也放松地往後靠去。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代熄因用力點了點頭。

因為有些承諾,本就無需說盡。

*

在中州警方的接應下,兩人於淩晨三時整抵達目標匯合點。

直到親眼目睹,他們才發覺此地和想象的相去甚遠。

與其說惠中是一個村落,倒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個形同山寨的基地。

一座被高墻和鐵絲網包裹的堡壘。

建築輪廓中,零星幾點燈火在其間閃爍,遠遠看去頗有幾分會吞人的架勢。

行動計劃早已在沙盤上推演過。

第一階段,陳昉與代熄因憑借其非武裝和非強攻特征潛伏入內,核心任務是確認幸存者位置,評估其狀態,並優先提取極易被銷毀的關鍵電子、生物證據,一旦確認安全或遭遇突發情況,立即發出信號。

第二階段,外圍待命的中州市局精銳突擊隊將根據信號,發動雷霆攻堅,進行全面抓捕與清剿。

“報告,西南翼一隊就位,通道已封鎖。”

“報告,東北翼二隊就位,未發現暗哨。”

“狙擊組已準備完畢,視野明晰,等待信號。”

“後勤與醫療支援組隊已建立臨時站點,隨時接應。”

對講機裏的匯報有條不紊轉來。

“一切按照原定計劃行事。”陳昉低聲示意後,朝代熄因做了一個跟進的手勢。

兩人借助地形陰影融入暮色,快速接近主體建築。

門上是厚重的金屬鎖,陳昉取出液氮噴槍,帶著寒氣的白霧噴射鎖芯部位。

片刻後,他的手掌輕輕一推,內部凍結脆化的鎖舌應聲斷裂,大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縫隙。

一股混合著塵埃和黴味的某種化學劑氣味撲面而來。

邁步踏入,借由夜視儀能看出,這裏是一個極其寬敞的密閉空間,像是一個廢棄倉庫,又布滿了改造的痕跡。

裏間的死寂遠超淩晨時分應有的,沒有燈,沒有人,眼前只有一大片單調的綠色場景。

地面堆疊著巨大的木箱,廢棄的機械和蒙塵的布料,把這裏擺成了個逼仄的迷宮,陳昉始終側身攔在代熄因前方,左手舉槍呈警戒姿態,右手不斷打出戰術手語指引方向。

他們的腳步踩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幾乎發不出任何響動。

空氣的濃度開始降低,周圍的氣壓也加重,耳中除了低沈的呼吸聲,只剩胸腔被撞擊的聲響,警惕著黑暗中醞釀的未知。

“不對……”代熄因猛地停下腳步,鼻翼微動,“你聞到了嗎,有一股極其細微的燒焦糊味。”

曲腿的姿勢一慢,陳昉第一時間拿出對講機。

屏幕上的信號格卻是一片空白,只有電流的沙沙聲。

“又是電磁幹擾設備。”他讓自己保持冷靜,腦中飛速運轉接下來怎麽做才是最佳解法。

正當此時——

砰!!!

一聲沈悶的巨響穿透了建築,腳下的地面也為之輕震。

那是震爆彈的聲音。

這本是為了外圍突擊,用來聲東擊西的誘餌,可現在證據未取得,人未救出,後援隊卻提前發動了。

只能說明,這個信號是給他們聽的。

“外面在提醒我們趕快撤退。”代熄因語調繃緊,語速飛快,“燒焦味表明火已經燃起來了,只是我們身處的地方結構太深,墻體太厚,一時毫無變化。怎麽會這樣?計劃又暴露了嗎?是不是得終止搜救了?”

“現在還不能走。”陳昉目光銳利,“火是在我們進入後才起的,說明那群人也是才知道抓捕計劃,來不及轉移核心罪證就逃跑,慌不擇路的同時想一把火把關鍵物品燒光,我們還有機會。”

他一字一句地說:“火源中心也許才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越往裏深入,蛋白質焦糊的氣味就越發濃烈刺鼻,飄散出肉眼可見的霧塵。

溫度也在明顯地攀升,連脆弱的墻皮都擋不住。

熱敏的顏色變得愈發明顯,一絲絲,一縷縷,不住地從各處縫隙裏鉆出來。

沖過一個拐角,一扇房門已然被火舌完全吞噬,化做一個張牙舞爪的火洞,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灰黑的濃煙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竟然能讓原本陰冷的地下空間蒸騰無比,快要變成一個熔爐。

陳昉和代熄因死死捂住口鼻,俯低身體,盡可能貼地前行。

在火焰燃燒的劈啪爆響中——

叩、叩、叩。

是一陣規律又細微的響動。

淩冽對視一眼,兩人鎖定了聲音來源,迎著光費勁地逼近。

厚重的鐵門被高溫烤得燙手,門鎖牢牢緊閉,陳昉利落掏出腰後的手槍,調轉槍口,用堅硬的槍托底座對著連接處猛砸數下,鎖匙崩壞。

撞開門,裏面的景象更讓人窒息。

大火燒穿了大半間屋子,數臺擔架床整齊排列著,每一具僵直的人形都被覆蓋於白色的布單之下,在逼近的火光中無比可怖。

敲擊聲則是從房間角落一個大型金屬儲物櫃裏傳來的。

不需要過多言語,一個眼神後,兩人默契地分頭行動。

陳昉直撲櫃子,代熄因沖向擔架,試圖探求微乎其微的生機。

櫃門被一種覆雜的內鎖結結實實卡死,陳昉啟唇喝道:“裏面的,往左邊閃開!”

敲擊聲停頓下來。

陳昉後撤半步,一記凝聚了全身力量的橫踢腿,精準踹在了鉸鏈處,一下不成又連著三四次下,直至右邊櫃門扭曲到脫落,他才收了腳,徒手費力地掰開豁口。

奄奄一息的朱睿聰赫然蜷縮在裏面,手裏攫著一截鋼管。

看見陳昉的臉,朱睿聰眼中有了些光彩,哆嗦著要拉他。

那聲音被煙霧熏啞了,像個破風箱:“救我……出去……證據都在我這……”

他衣服裏塞著一疊資料。

拽出來後,陳昉一把背起他。

一擡眼,代熄因對自己搖搖頭。

被蓋著的這些人裏沒有一個幸存者。

三個人只能趁著火沒把裏面毀完,匆匆往外面趕。

然而在裏面耽誤了太多時間,火勢已然失控,很多來時的路早被燒盡,燃燒的碎屑如暴雨般從天花板砸落,連半步走不了。

加上濃烈的煙霧彌漫,能見度約等於零,眼睛被熏得直掉眼淚,他們只能憑借記憶與觸覺向前摸索。

每吸一口氣都如同吞咽著最滾燙的碎玻璃,從喉嚨一路灼燒進肺葉,引得陣陣痙攣般的疼痛。

烈焰在翻滾,建築在崩塌,遠處是結構不堪重負的悶響,近處是木材劈啪爆裂的銳聲,相交相雜,如同死神的倒數計時。

好在絕處逢生,外界擴音喇叭傳來的呼喚聲穿透了重重屏障。

大抵內容是,火勢不可小覷,外頭摸不清裏面情況,不敢隨意進入增援,正在嘗試破壞因高溫而變形的門。

然而還沒來得及松口氣——

轟!!

前方一整段燃燒的吊頂驟然砸落,堵死了去路,燃燒的碎片四處飛濺,一道火浪猛地撲來,幾乎要到他們的面部。

三人被逼得連連後退,卻依然受炙熱的氣流影響,灼得皮膚生疼。

想要再找退路,一扭頭,倒塌的燃燒物帶起一條上躥的火龍,眨眼封死後方!

他們被徹底困在了一個極小的落腳點。

空氣越來越稀薄,呼吸越來越困難,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落滿軀殼與靈魂。

可他們能做的就是把身位降得再低點,等待外部救援。

代熄因接過陳昉背著的朱睿聰,把他安置在墻角的地上:“咱們不會交代在這裏面吧?”

目光掃過陳昉被熏得有些黑的臉,他低笑兩聲,喉頭生疼,“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錯。”

這分明是句玩笑話,可在震耳欲聾的燃燒爆裂聲裏,卻紮中了七上八下的情緒。

陳昉一把攫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

“別胡說!”他聲音也有點啞了,眼神卻比淬火的刀還要堅硬,“我能切實感受到距離外面很近了。”

他是如此堅定,以至於大片毀滅的喧囂中,規律沈重的金屬撞擊聲好像也變大了。

聽著外界奮力救援的動靜,代熄因也正色起來,回握住他的手,傳遞彼此僅存的生命力,要共同支撐下去。

為了不要讓氣氛更加沈重,喘息片刻後,陳昉幹脆抽出朱睿聰懷裏的文件,試圖把註意力先行放到證據上。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有一份不同尋常的子宮移植協議上——

這份看上去是朱睿聰從火源中搶救出來的資料。

簽訂的時間正是在十一年前最後一起殺人案發生的次日。

旁邊的代熄因同樣看見了,也不想管當下的局面了。

他朝陳昉挪動一寸,緩慢地說:“這時間也太湊巧了吧?簡直就像是……殺夠了人去做的手術,難道兇手是為了給這個人移植子宮才殺人挑選?可祭祀又是怎麽回事?從生殖崇拜演變為器官移植嗎?”

可惜這些疑惑無人能解,協議簽字處也被燒光了。

沈吟片刻,陳昉拍了拍朱睿聰的臉,把協議湊上他眼前:“你對這場手術有沒有印象?這個人的手術是你做的嗎?”

對方的昏沈到了邊緣,在又一次被輕拍後,強打起勁頭,辨認出時間,費力地從口中模模糊糊吐出兩個字。

陳昉和代熄因靠得很近了,終於聽到:

“葉……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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