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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雕年(三) “所謂的內鬼,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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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雕年(三) “所謂的內鬼,就是他!”……

根據調查, 當年被宣告死亡的葉將成,其遺體後續事宜是在武隆區近郊的一家殯儀館處理的。

局裏的人手都忙碌在其他的線上,雷昱便驅車帶上了對死人比較有研究的代熄因前往目的地。

算起來, 這是代熄因第二次進入殯儀館。

館內景象和代遷逾先前放置的地方沒有太大的區別, 充斥著一種程式化的素凈。

清一色的白,比醫院更單調些。

墻邊整齊地碼放著層層疊疊的花圈和大大小小堆疊的花束, 一個連著一個,還有香燭混合的奇特氣味。

工作人員大都是穿著黑白兩色工作服,面無表情,步履匆匆,透著一種見慣生死的麻木。

這個時候,最大的告別廳裏正舉行著儀式, 裏面擠滿了身著深色衣物的人群,隱隱傳出壓抑的抽泣和聲聲悲慟的呼喚,揪心而沈重。

雷昱對門口的人出示了證件照, 對方是個年輕的姑娘, 應該也剛來不久,很快聯系了殯儀館的負責人。

那是位上了年紀的老頭,頭發花白, 背脊佝僂,看上去臨近退休。

沒多廢話, 雷昱直白地亮出來意:“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 你們這裏, 應該保存著最近二十年所有在此處理喪葬事宜的人員詳細記錄吧?”

老頭脖子前抻, 點頭的時候後頸骨格外突出:“都有,別說二十年了,只要是在這裏走程序的人, 我們這兒的記錄都留存得好好的。”

他很是配合,招手叫來專門管理檔案的工作人員取了鑰匙,一行人共同走向存放資料的房間。

“找一找。”雷昱自然地吩咐道,“二十年前,有個叫作葉將成的,被醫院送到了你們這,有關他的全部資料,包括接收記錄、火化憑證,都給我找出來。”

檔案管理員應聲開始在堆積如山的舊檔案中翻找。

過程中,告別廳那兒的抽泣一聲大過一聲,或是粗重拖沓,或是尖銳刺耳,哭得人要起雞皮疙瘩。

雷昱露出不耐的神色:“人都死了,哭這麽大聲給誰聽。”

側目看他,代熄因忽問:“你是不是沒有經歷過至親的離世?”

“想什麽呢,我都多大歲數了?”雷昱甩出一個白眼,“我四五歲的時候我爺爺奶奶就去世了,十多歲外公外婆也沒了。”

“你和他們感情不深吧?”

“還行,普通的祖孫情分。”

“或許,只有在和你關系很好的人離開時,你才能感同身受這些人的悲傷和哭泣。”

“跟這有關系嗎?”對於死,雷昱似乎並沒有生活中常見到的消極態度,“人都是要死的,但死亡又不是終結,和死去的人有關系的我還活得好好的,他們活在我的記憶裏,有什麽好哭的?”

表達了出自己的哲學後,他還不忘譏笑一下,“怎麽,你也哭成這樣過?”

沒想到代熄因認真地說:“是啊。”

他眼中看著的不再是實物,而穿過了層層書架,投向了某個過去:“看待死亡,我沒有你那麽通透,但讓我難過與恐懼的不是這個結果本身,而是它的突如其來,它的無可預料,以及它後續帶來的一系列長尾效應,正因我還活著,才會感到痛苦。”

話音方落,那邊埋頭查找的管理員終於擡起頭,手裏拿著幾份泛黃的紙質文件:“找到了!”

“二十年前的八月十七號,確實有一個名叫葉將成的人被送到這裏,登記信息齊全,並且按照當時的要求火化了。”

“火化了?!”雷昱大跌眼鏡,一把抓過那幾頁紙,快速瀏覽,“居然是真的……處理的人是誰?”

兩人又找上了殯儀館負責的老頭,老頭表示他當時也在場,實打實送來個人不假,連手續都辦完了。

“你確定送來的遺體,和照片上是同一個人嗎?”代熄因指著檔案上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問。

“這個……”老負責人遲疑了一下,“當時那個人被車撞得已經面目全非了,不過我們比照過身高、體形這些基本信息,大致是吻合的,再說了,好端端的,誰會無緣無故弄個假人來火葬啊?”

“也就是說臉根本無法準確識別。”雷昱面色凝重,“他的親屬呢?誰送他來的?沒有直系親屬確認身份嗎?”

“貌似是他老婆和他一起被醫院送來的,其他人,當時沒見到,也許沒什麽親人了吧。”

從殯儀館出來,雷昱一邊打電話叫甘臣去深挖葉將成的人際關系網,一邊坐上副駕。

回程路上,他揉著眉心開始梳理:“兩種情況,第一,葉將成的確已經死在了二十年前的那場車禍裏,現在這個‘葉將成’是別人冒名頂替的,但我想不出一個通緝犯的身份,有什麽值得冒用的。”

“倘若此人有孩子,也許是後代要接手這個黑色產業?”

“有可能,不過我現在更傾向於第二種情況——死去的不是真正的葉將成,而是一個被選中的倒黴替死鬼,真正的葉將成利用假死金蟬脫殼,為了擺脫通緝,面目全非的屍體就是佐證,殯儀館不知道,反正收錢的醫院一定有問題。”

順著他這個思路,代熄因提出了一個具體的調查方向:“那就用最簡單的土辦法,不管什麽信息刪除與否,集中力量去查當年車禍發生前後,醫院的就診記錄裏,還有沒有其他面部嚴重損傷、或者接受了大型整容修覆手術的人,也許,真正的葉將成就隱藏在其中,改頭換面,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說完,註意到雷昱有些不對勁,伸手在對方面前揮了揮:“你想到什麽了?”

發散的眼睛猝然聚焦,雷昱神色閃爍:“沒、沒什麽。”

擦了擦額頭的汗,他一張嘴又開始叭叭,“好好當你的司機去,誰讓你單手扶方向盤?出了事你負得起責嗎?”

“……”

數落完的雷昱快速給烏奇打了電話,讓對方查醫院時把這一點也加進去。

那欲蓋彌彰的樣兒,讓開車中的代熄因強忍住才沒翻白眼。

這家夥肯定聯想到了某些關鍵,不願意說出來,多半因為旁邊的是自己吧。

*

有了明確的調查重點,各方消息回傳也快了不少。

先是甘臣帶著走訪調查的消息來了:“我們查了葉將成的婚史,他離過婚,前妻坦言此人是個徹頭徹尾的變態,知曉他手腳不幹凈後,前妻怕被報覆,沒膽子舉報,只能匆匆離婚撇清關系,自此和他再也沒有來往。

“我們順著他離婚後的線索繼續追,發現葉將成後來和一個帶著兒子的女人在一起了,兩人都是二婚,葉將成還辦了一場豪華婚禮,聽說婚後生活挺幸福,可是好景不長,夫妻倆一次外出時遭遇嚴重車禍,女人在車禍中當場斃命,而葉將成也在送往醫院後,被宣告搶救無效死亡。”

“我們則是去了葉將成第二任妻子生前居住地附近走訪。”甘婼晴接著他後面說,“才知道他們原來居住的地方拆了,從老鄰居那裏了解到,女人的兒子,也就是葉將成的繼子,名叫葉綸,在葉將成夫婦車禍去世後的第三年,這個葉綸就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

“失蹤?”雷昱皺眉。

“是的,由於葉將成和其第二任妻子都沒有什麽親人朋友,所以葉綸失蹤後,根本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是死是活。不過據老鄰居回憶,葉綸如果活到現在,估計也四十幾歲了。”

“車禍之後的第三年……四十多……四十多歲的男性……”盯著白板上的時間線,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動,代熄因腦子轉得飛快,將破碎的信息已知案情排列組合。

忽而,眸中明光閃過,他從座椅上一把站起來:

“這不是和三一四案對上了?!”

另外兩個腦回路還沒轉過來,甘婼晴眼睛咕嚕一溜,率先消化完這個跳躍的關聯了。

“是了!”雙掌一拍,她睜大眼睛,脆生生道,“三一四案第一宗發生在十七年前,正是這個葉綸失蹤之後!他完全有可能就此開始行兇,而四十多歲的男性,正好符合警方給出的兇手側寫區間!”

這不是確鑿的證據,卻是一個能與現實高度吻合的可能性。

成團的迷霧被撥開,露出尚不完整的拼圖。

用力抹了把臉,雷昱壓下翻騰的心緒,立刻嘗試嵌入拼圖的缺口:“現在馬上去內網查一查,只要能查到這個葉綸更詳細的資料,照片、社會關系、失蹤前的活動軌跡……不管是什麽,三一四案以及器官販賣團夥的很多謎團都有機會迎刃而解!”

想法是好的。

可當幾個人動用公安內部系統進行查詢時,卻發現了一件令人汗毛直立的事情。

叫葉綸的人,有,男女都有。

但經過仔細比對,不存在一個能與他們尋找的條件完全符合的葉將成繼子。

他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在戶籍系統裏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記錄。

“怎麽會這樣?”甘婼晴大驚失色,“但凡合法出生的公民,特別是城市裏的人,都必須進行戶籍登記,哪會沒有一條信息?是不是缺失遺漏了?”

“內網系統有嚴格的流程,登記後通常還有覆核做雙重保險,一般不會出現這種大面積漏錄。”雷昱陰沈得能驅邪,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唯一的解釋是,這些信息在錄入之後某天被刪除了。”

“公安局是什麽地方,內部系統的信息哪裏有這麽容易刪除?何況這裏面連葉將成這樣貍貓換太子的通緝犯記錄都保留著,還能有什麽需要抹除……”

她說到一半,幾個人都明白過來了。

能夠在公安局裏面,不惜冒險也要刪除的信息。

還是比重案嫌犯更重要的信息。

纖細的手捂住嘴,甘婼晴聲音有些發顫:“除非……這個人根本不是普通人,他需要葉綸這個身份徹底消失,而能做到這一點……”

“只有公安局內部的人員。”接過話頭,雷昱眉頭鎖死,呼氣粗重,“所謂的內鬼,就是他!”

所有人頭皮下面如同爬過一大群白蟻,把皮肉啃咬得麻到要掀開。

“這就說得通了。”代熄因的眉梢深深凹陷下去,思路卻越來越清晰,“刪除一個已銷案的通緝犯信息,動作太大,容易在系統日志中留下異常記錄,且‘法律宣告死亡’本就是最好的掩護,沒必要畫蛇添足去刪除它,徒增風險,而葉綸是他的活人身份,一旦被查到,頃刻便會暴露,他必須把這個隱患徹底清除。”

重錘在桌面上,雷昱咬牙切齒道:“X的,這個王八蛋精得很,知道什麽該動,什麽不該動,這說明他對系統規則的理解透徹,能夠熟練利用,其心思之縝密,遠超一般罪犯!”

一個和重大通緝犯有名義上父子關系的人,或許多年來一直潛伏在公安局內部,只要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絕不是一件可以等閑視之的事情。

“可我們現在完全沒辦法查到他的任何資料!”甘臣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沒有檔案,母親死亡,父親情況不明,簡直比葉將成還找不出頭緒。”

“你們找過他生父了嗎?”代熄因追問。

“找過了,不過此人並不關心自己的前妻和兒子,根本不知道葉綸去哪了,說反正沒去他那裏,被狗吃了都和他沒關系。”

“他家裏有沒有葉綸的照片?”代熄因不死心地又問,“離婚的時候,葉綸也有十幾歲了吧?生活照都沒一張?”

“沒有。”甘臣嘆了口氣,“該問的我和晴晴都問過了,那個男人十分冷血,說本來就是由於意外奉子成婚,後來相處不久就受不了對方了,離婚後凡是和葉綸母子相關的東西早就全扔了。”

“奉子成婚?”周邊人給出的生活經驗讓雷昱靈光一現,“去他們當年的結婚登記處看看!那時候很多人拍結婚照,會順便帶著孩子拍一張全家福,有時候會附在登記材料裏,甘臣,去排查當年的檔案,看電腦系統或者紙質備份裏有沒有這樣的照片!”

領命的甘臣離開了,甘婼晴又提出了疑慮:“可是雷隊,即便結婚登記處真有葉綸小時候的照片,那也只會是五歲以前的模樣吧,和小時候相比,成年人相貌變化太大了,這怎麽能找到現在的人呢?”

“這我能想不到嗎?”雷昱輕哼一聲,傲然擡起下巴,“單憑一張童年照片當然找不到人,但是,如果能通過專業的模擬畫像技術,根據童年照片推斷出他成年後可能的相貌特征,對我們的偵查工作就是巨大的突破!”

甘婼晴大眼睛布靈布靈地眨:“誰會有這個本事?咱們局裏可沒有這等人才。”

“我會去寫申請書。”歪嘴一笑,雷昱胸有成竹,“讓上級去把公安部首席模擬畫像專家姚戍光老先生請來協助破案。”

“不妥當。”在當下的情形中,代熄因頭腦出奇地清醒,“我們現在幾乎可以肯定,警局內部有個級別不低,權限不小的內鬼,你這一申請,等於是大張旗鼓地通告他,我們要去抓他了,他會坐以待斃嗎?必然是想方設法阻撓,提前防備並且潛逃。”

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雷昱蹙眉:“那怎麽辦,找不到照片也罷了,如果真的有照片,難道就此放棄這條線?”

“不是放棄,我們可以請人幫忙,但不應該用公安內部的名義。”

“什麽意思?”

“交給我吧。”代熄因語氣堅定,“如果找到照片,你什麽都別說,什麽都別管……

“畫像的事情,我來想辦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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