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是風動(二) “我還忘了什麽嗎?”……

關燈
第37章 是風動(二) “我還忘了什麽嗎?”……

連日爬升的溫度簡直要把盛川放在火爐裏烤, 出門就是一種折磨。

不過到了必要的時候,陳昉和代熄因還是從空調房裏踏了出來,驅車前往榮壽疆所在的高校。

薄紗窗簾輕拂, 一道朦朧的光線落在辦公室裏, 正好錯開兩人的腳邊。

助理為他們準備了兩杯白水:“榮教授剛結束一場講座,二位稍等片刻, 他隨後就到。”

“謝謝。”

辦公室裏布置素雅,桌面整潔。

中間是一臺電腦,筆筒裏插著好幾支筆,旁邊還留著空的眼鏡盒。

書架上放滿了各類籍冊和裝飾的小型飾物,窗邊擺放著幾株盆栽,蒼翠欲滴, 散發陣陣清香。

指尖輕敲膝蓋,代熄因若有所思:“老一輩還真喜歡種東西,難道是骨子裏的血脈? ”

“你對種植沒有興趣嗎?”

“植物只能看著, 摸不著抱不了的, 我覺得還是養貓狗更適合我,能提供情緒價值。”

笑了笑,陳昉沒有立刻接話。

端起杯子, 他喝了一口水,吞咽時忽然想起來:“說起情緒價值, 倒是有個好消息, 姜法醫早上給我打了通電話, 那兩個頭骨的鑒定結果出來了。”

“怎麽樣?”提問者身體前傾, 視線鎖定,一派十足的關註樣兒。

“和三一四案死者信息完全吻合。”

陳昉的語氣平緩而清晰,“說明我們的猜想沒錯, 方向是對的。”

“那這可真是好事。”代熄因還要說什麽,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榮壽疆來了。

他帶著老花鏡,看上去身子骨硬朗得很。

六七十歲高齡不妨礙他走路穩穩當當,不需要人攙扶,背脊也沒有很彎曲。

外表至少比實際年齡年輕七八歲。

看來喜歡養花花草草的老一輩還有個特征。

老當益壯。

把腦子裏無關緊要的想法揮走了,代熄因和陳昉一並站起來,對榮壽疆做了自我介紹以及來此的目的。

榮壽疆的性子和嚴隅截然不同。

他臉本身長得和善,說話也特別和藹可親,一看就是大家都樂意交往的那種前輩。

“一種從未見過的儀式?”在電腦桌前坐下,他推了推眼鏡,“具體是什麽樣的?”

陳昉拿出了根據賀雨瑉所畫圖片重新繪制的老房子平面圖。

上面圈註了埋葬屍體部分的方位,順便畫出了死者死亡的位置。

“是這樣的榮教授,這起連環殺人案件中,出現了受害人死在一個血液繪制的圓圈中的情況,圓圈裏還有很多看不懂的符文,而在部分受害人死亡時所處房屋的這幾個位置,又被埋葬了她們的頭部,胸部,甚至子宮。但是除一二名懷孕受害人以外的其餘死者,她們周圍並沒有埋葬這些部位,我們百思不得其解,懷疑是一種神秘的儀式,想來找榮教授您請教一二。”

“子宮?”榮壽疆捕捉到了關鍵字眼。

看著圖畫上的內容,他思索了一會兒,從筆筒裏拿了一把鉛筆,將埋葬的四個點連接在了一起。

雖然線條歪歪扭扭,但也看得出來,這是一個菱形。

榮壽疆問:“你們知道,玉琮嗎?”

兩人紛紛搖頭。

“一種新石器晚期,良渚文化的核心禮器。”

到底對文物沒什麽研究,代熄因和陳昉根本就是一問三不知。

遑論再怎麽提示也不懂。

兩雙眼睛裏盡是茫然,榮壽疆翻箱倒櫃,總算在一本古籍書上找出幾張圖片:“就是這個。”

定睛一看,圖片上的東西以清透的石玉雕刻而成。

器身分節,外方內圓,四面豎槽內的,則是神獸面紋。

有大有小,有寬有窄。

太過獨特,陳昉一下就認出來了:“這紋路和死者所處圓圈裏的符文非常相似。”

“內圓外方……內圓外方……”代熄因目光游移,呢喃的同時腦子轉得飛快,“死者身下的就是內圓,而周圍屍體連起來的就是外方!”

顱內兩張圖重合,他指著被圈畫的老房子說,“這不就是玉琮的平面圖嘛!”

陳昉當即表示認同。

“很早以前確實有這麽一種對於生殖崇拜的祭祀。”榮壽疆剖析道,“圓形象征女|陰,應當就是你們所看見的死者身體下的血色圓形,而菱形則是凈化外物的分隔線,傳聞祭祀過程中,大祭司會一邊念著祭詞,一邊把白色的米酒緩慢而虔誠地倒入玉琮,液體會順著事先插好的茅草淌入土壇,象征男性的專屬液體通過男性專屬的工具進入女性的子宮,這也是祈求人丁興旺的儀式,史稱‘包茅縮酒’。”

聽著聽著,陳昉神色凝緊:“原來死者身上檢測出的酒精不是不小心撒到,而是這麽個來由麽。”

“有酒精的話,就更加可以確定了。你們所看到的這些,用死亡的女性當作載體,一部分還加入了女性身體部位布陣,這讓本該是一個目的為祈福的儀式,扭曲成了邪門的人祭儀式,執念更深,野心更大,以包茅縮酒作為基礎,即便變體也萬變不離其宗,最終需求應該大差不差。”

空氣有些凝固。

連越過窗沿的陽光都覆上一層淡薄的陰翳。

“所以……這個兇手其實是想要個孩子?”

代熄因感到無比荒謬:“他的妻子不能生育?於是想向邪神祈求,以此讓妻子獲得生育能力?瘋了吧,為了這個殺這麽多人,怎麽不去醫院治病?說不定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想法又發散起來,“亦或是,他想孕育的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說的這種情況,倒也不算空穴來風。”榮壽疆想了想,連接上了他的腦回路,“西方國家就記載過,一群邪教徒們認為邪神能夠擺脫束縛,順利降生人世,只需要選擇一位合適的女性當作容器,用各種陰詭的方法,便可使其孕育上邪神。”

“難道說,這些遇害女性都是曾經被選中為容器的女人,因為邪教徒發現不適合才被當作祭品獻祭給邪神?”

兩位對鬼神之說頗有想法的人盡情發散思維,陳昉卻沒有加入他們。

固然進行儀式的目的很重要,甚至可能就是殺人動機的成因。

但是他當下卻發現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對著榮壽疆辦公室墻上掛著的印有盛川市地圖的日歷,陳昉沈思了很久。

他拿著從教授桌上借來的鉛筆,將所有死者死亡的位置圈畫出來。

眉頭陷得愈發深了。

“榮教授。”他雙眸緊緊盯著這幾個關鍵點,腦中若隱若現一個想法,但是無法具象,於是問得抽象,“有沒有可能在一個地方擺弄屍體得到祭祀的環境,只是其中最基本的一環?”

一老一少的探討戛然而止。

榮壽疆轉頭看了看他畫出來的點位,幾乎立即明白他的困惑:“是可能存在的。”

他著地圖問,“你剛才說,有兩名死者周圍埋葬了屍體部分,是哪兩名?”

筆尖一動,陳昉把第一起與第二起案發地點標了出來。

取過筆,布滿皺紋的手有些自然性抖動。

先依次連接了第二起到第四起案件的位置,連成了一個封閉的四邊形,又提筆連接起第一和第二起案件,以這條直線作為直徑畫出一個不太正的圓,圓邊剛好能貼合四邊形的四條邊。

邊劃線,榮壽疆邊說:“小儀式外面嵌套大儀式,大儀式其中蘊含小儀式,小儀式就成了大儀式的符文,也叫做陣眼。我想,前兩位死者之所以選擇懷孕的,因為她們要作為大儀式的陣眼,陣眼本身是一個小儀式,周圍的屍體部分是小儀式的祭品。而剩餘的四名死者僅僅只是為了構成大儀式的剩餘部分,他們本身就是大儀式中的祭品,周圍當然不會埋下祭品。”

這麽一解釋,陳昉醍醐灌頂。

盯著被全部連起來的死亡場地,他終於懂了:

“所有的死者構成了一個有些變形的大型玉琮平面圖!”

*

得到了榮壽疆的提點,代熄因和陳昉掌握的信息條理更順暢了。

共同整合思路後,他們對於兇手的動機以及其所牽扯到的事物清晰不少。

“這個人應該是對‘降生’有著一種執念,也許是對降生本身,也許是對降生的東西。”陳昉認真道,“而他聯系上那個器官販賣團夥,大概率和逄悉的目的一樣,想要獲得金錢,用更大目標洗清自己的嫌疑。”

“是。”代熄因點頭,“我後來仔細想想,器官販賣不太可能單純作為幌子存在,因為限制條件太多了,反而小題大做。而且當年並沒有人發現其與器官販賣之間存在聯系,兇手就算不是刻意為之,也會有掩蓋自己真正動機的想法。”

“我還認為,兇手很可能逃竄外地作案。”

“為什麽?”

“因為構成的玉琮形狀有點奇怪。”陳昉壓著手說,“根據兇手每次殺人都要保證現場基本上一致,反覆擦拭以得到最好的圓來看,此人多半有強迫癥,把其餘的三個角都算在正位,怎麽偏偏最後一個角跑偏了?”

“也許沒有適合的受害者正好在正位?”

“兇手大費周章在屍體上做手腳,在周圍布局,會容忍一個不完美的儀式嗎?即便第一次沒法完美,後續就不會去修正嗎?”

“的確無法排除這一概率。”

“以兇手的殺人邏輯,無緣無故銷聲匿跡的可能小於他在我們看不見的別處作案的可能,而本市的所有卷宗都能調閱到,並未發現與這六個案子相似的其他案子,再往後就是時隔十一年逄悉所犯兩起案件。”

代熄因被陳昉說服了:“你覺得他會選擇什麽地方殺人?還是說,周邊的城市都得查?”

“平海市。”陳昉給出觀點,“這是我最懷疑的地方,與本市毗鄰,可不歸屬本省,反倒成了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一旦把平海市中間看作頂點,連接之後的圖形就會更加方正,而第一起和第二起案件只要稍微擴大一些,就能成為新圓形直徑的頂點,這更加對應玉琮的形狀。”

“有道理。”代熄因自然地問,“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嗯?”還在思考的陳昉沒反應過來。

“你不是說兇手可能在平海嗎,那不就得去當地查查?”

他一派再順理成章不過的語氣。

“是這樣沒錯。”陳昉點了點下巴,遲疑道,“但你是……要跟我一起去?”

正逢放假,加上下學期還不用去學校,代熄因的日子不知道多清閑。

剛要回一句“當然”,卻後知後覺品味出他的言外之意。

眼神倏地犀利起來,盯著他問:“你不想我跟你去?”

“不是……”陳昉下意識否認。

尚未組織好解釋的語言,代熄因先不快了:“那你不會以為,我說要幫你,只是場面話吧?”

他向前傾身,腔調也帶點銳意,“難道,連這些你也忘了?”

“我沒忘。”迎著他的目光,陳昉拉慢語速,“只是我也不確定我的推斷是不是真的,也許在整個平海市大海撈針都不一定會有結果,加上這次行動沒有別人幫忙,只能靠我們自己,估計挺折騰人的,你要不要再考慮一……”

可惜他的委婉建議代熄因並不領情,幹脆地打斷他:“咱們什麽時候出發,明天?”

在那一對深棕色的眼睛中,陳昉想起換屆大會的夜晚。

想起被燈光照得好似琉璃珠的瞳孔,和胸前沈甸甸的重量。

肩膀支起又松懈,他長出一口氣。

“你要收拾的東西多嗎?得做好十天半個月的準備。”

代熄因很快道:“平常出門一個行李箱,長途最多再加一個包。”

“那收擡收拾,咱們今晚就出發吧,晚上出門,掩人耳目。”

塵埃落定,代熄因比劃了個OK的手勢。

呼吸還沒舒坦,就聽陳昉後知後覺問:“不過,為什麽你要說‘也’?”

“我還忘了什麽嗎?”

-----------------------

作者有話說:被卡得沒招了[化了]科普也要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