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格爾郡(三)

關燈
第121章 格爾郡(三)

蘭普倫薩是座歷史悠久的城市, 擁有三重城垣,老城,新城, 大學城共同組成這座首府。

大陸最有名的衛道士大學,“斯梅亞卡”大學, 和培養最多鐵十字軍的軍校,“約翰伊軍校”坐落在大學城, 年輕的人們在這裏學習,訓練, 郡國最大的圖書館和書店也在這裏。

大學城的地標建築是一棟青綠色的琉璃圓頂塔,配有雪白的墻磚和繽紛的花窗玻璃, 塔頂繪有經典浮雕“光圈”,意為光明璀璨的未來。

斯梅亞卡衛道士大學的上一任校長是全大陸最偉大的衛道士導師,李道夫, 他在這裏培養了成百上千名高階衛道士,學成畢業後,這些衛道士們去往各個郡國, 搭建穹頂,庇護人民。

衛道士一學極為重視師承,而從斯梅亞卡大學畢業的衛道士們無遺是接受了最正統的培養。

斯梅亞卡不久前剛剛開啟夏季學期,來自大陸各地的年輕學徒們參加了衛道士入學考試,根據能力和性格分成了不同級別, 分配不同風格的衛道士導師, 開始正式的衛道之旅。

與此同時,位於斯梅亞卡大學西面的約翰伊軍校以管理冷酷, 訓練嚴苛聞名,其校訓只有簡單的三個詞——

”責任!榮譽!國家!”

格爾郡七大鐵騎團裏最精銳的“聖鳶尾”騎士團從這裏選拔出來, 格爾郡每一任統治者都曾在這個軍校進修過,當今的斯克利伯爵和菲爾德伯爵都曾是這個軍校的學生。

歷史上,約翰伊軍校也是在蘭普倫薩建立時期犧牲最多士兵的軍校,對驅除災厄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幾年前聯邦的“審判者令”也是從這裏開始試點,軍校在培養鐵十字軍外,還肩負起發掘和培養審判者的重要責任。

截至目前,成效十分顯著,審判者與衛道士的搭配令城市的防禦等級進一步提高,人民生活更加安穩。

聖約蘇大教堂,聖以撒大教堂,艾米塔大教堂和德裏克四大教堂包括在內的三十餘座大小教堂坐落在老城。

老城的街道較為狹窄,路面老舊不平,輔以深褐色和灰綠色的地磚墻皮,擁有悠遠沈謐的氛圍。

尤其是當走到街上,三兩步就能遇見一個身穿祭祀長袍,牧師禮服的神國代理者時,會有一種誤入神國的錯覺。

神國者身穿不同品階的服飾,手裏時常捏著銅幣,口中呢喃有詞,不是在教堂祈禱,就是在去教堂祈禱的路上。

老城的地價是蘭普倫薩全城最昂貴的,環境安靜,地處中心,信奉神主提蘇的信眾們也想住的離神主更近,更能清晰聆聽到神國的鐘聲。

於是在緊挨著幾座大教堂邊上的街道修建了許多居民樓,深金色的聖約蘇大教堂外是普瓦大街,大街上坐落著各種相近顏色的建築,墻壁上正向世人撒花的聖子和吹奏神樂的神女雕像栩栩如生,煙頂還塑有垂淚的十一位極樂神明。

聖約蘇大教堂就像太陽般明亮,是光明庭的代表建築之一,而與之相反的德裏克大教堂外墻灰沈,宏偉肅穆,是濟世庭的風格地標。

人們路過德裏克大教堂也不免下意識加快腳步,害怕裏面鎮守的撒旦雕像覆活。

格爾郡親王的夏宮坐落在新城,夏季行宮是在重建蘭普倫薩時修建的,老城和大學城都是在原有的基礎上修繕,只有新城是嶄新的,拔地而起的城區,一百年前,那裏還曾是災厄的領地,處處是畸變的怪誕生物,人們莫不敢出。

而現在的新城是全市最繁華的地方,容納了全國近七成的人口,隨著衛道士隊伍的不斷擴大,源源不斷的鐵十字軍聚集,人們防禦災厄和攻擊的能力猛增,一步一步奪回被災厄占據的領地,城墻也一寸一寸向外擴張。

於是就有了這幅景象——

“像船一樣的城墻……”

阿爾米亞站在麻雀山上,用手遮住太陽光,方便眺望城裏的景象。

她清晰看到橫貫繁榮首府的三重巨大城垣,魚腹形狀,將城市劃分成新城,老城,大學城。

城墻由城臺,外圍翁墻和內圍翁墻組成,每隔數裏設門三道,宛如魚肚上切割出幾條口。

除這三道巨大的城垣外,新城區還擁有更多小而窄的城墻,長短不一,薄厚不同,一道道,一層層,密密麻麻,狀同艦隊。

……

聽見她在說話,身旁人只顫了顫睫,視線沒有跟著她一起遠眺,而是垂下來,望著那半截被風微微吹動的裙擺。

今天的她穿了一身淺綠色的長裙,裙邊卷曲,薄薄的兩三層堆積,顏色由深變淺,最下面那層像是薄荷草雨後長出來最嫩的那片新葉。

風一動,裙擺也飄動起來,輕輕掀開,露出踝骨清晰的腳腕,再往上看,就是半截白皙細瘦,羊脂玉般細膩的小腿。

林霧唰的收回目光,手指無意識摩挲矢車菊的花瓣。

阿爾米亞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

“蘭普倫薩這些年來一直在往外擴,不出三年,那一片被災厄占據的森林也能收覆回來。”大臣指了指遙遠北面的一片原野,廣袤深邃。

今天是婚禮前的最後一步流程,即將嫁入菲爾德家的女孩都要上一次麻雀山。

麻雀山是城裏唯一一座山,去世的菲爾德家人都埋葬在這裏,一座座墓碑靜立,氣氛肅穆。

“公主殿下,這裏沈睡的是普列敦利閣下,上任格爾郡親王。”

“嗯。”阿爾米亞順著禮儀大臣的指引走到一處墓碑前,微微彎腰行禮,“願您安息。”

隨後她把手中的鮮花放在墓碑前。

“神主仁慈,庇護我們平安。”她輕聲誦念教經的語錄。

禮儀大臣微笑,露出讚賞的目光。

菲爾德家族為入門的妻子也必須要是虔誠的神教徒。

阿爾米亞念完,偏頭看向林霧,眼神示意“該你了。”

青年緩緩上前,彎腰,將鮮花放在墓碑前,平靜念誦,語調無波。

阿爾米亞的目光倒是落到那束矢車菊上。

不知何時被撚揉起皺的白色花瓣懨懨的縮成一團。

沒人註意,她漫不經心撥了撥,將皺萎的花瓣扯下,捏在手心。

……

流程結束,人們又烏泱泱下山。

阿爾米亞落後兩步,側頭問禮儀大臣,“我能在山上多待一會兒嗎?”

她指了指山下的景色,“很少能有俯瞰整座城市的機會。”

“當然。”禮儀大臣還介紹道,“聖以撒大教堂,羅蒙諾索圖書館,眺望塔這些建築頂層都能見到美麗的風景,您過幾天也可以去參觀一下。”

“謝謝,我會去看看的。”

待人走後,阿爾米亞又回到剛剛那處看臺眺望,她在腦海中模擬進城的路線。

根據道路寬窄和重要軍營設地調整方案,蘭普倫薩城區俯瞰圖逐漸在腦海生成……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

一片陰影落在頭頂。

阿爾米亞沒有擡眼,“閣下,您不該忙著回家看書嗎?”

她輕嘲。

兩天前,禮儀大臣按照慣例,以林霧的名義邀請她出門看劇,進行必要的交際活動。

報紙商,記者,畫家和攝影師都準備就緒,許多人都在等待見證拉爾曼郡公主和格爾郡伯爵的這一場首次公開露面。

蘭普倫薩的市民們很好奇,格爾郡在這一百年內,還沒有迎接過來自那麽遙遠的郡國的公主。

“拉爾曼郡不分晝夜的下雪,沒有毒辣的陽光和漫長的夏日,所以她們的肌膚像雪一樣白,如玉一樣光滑,比花朵還要脆弱。”

“雪國森林廣袤,環境優越自然,貴族淑女們精貴無比,只食用清晨的露水和高山雪地裏的雪蓮花。”

“像神女一樣啊……”

有人反駁道,“聽說這位公主容貌有缺,氣質平平呢!”

不管怎麽說,市民們對這個公主的期待值不斷升高,即使官方對這場聯姻不太看重。

人們沒有深入了解政壇的變動,而風流佚事是茶餘飯後最愛閑聊的主題。

那一天,許多市民都來到現場。

說是看劇,但劇只是表面過場,拉爾曼郡公主要向圍觀的民眾展示她優雅的禮儀和氣質,以及和伯爵友好相處的場面。

這對兩國的合作是必要的,她代表的形象直接影響格爾郡市民對拉爾曼郡的看法。

人潮湧動,興致漸漲,直到公主的車座到達,市民的期待達到高潮。

昏黑一片的劇院,空氣裏是潮濕的雨水氣息和清幽的香水味,包廂和座位都空蕩蕩的。

直到她落座。

人們掩飾著激動的心情,隨之坐在劇院裏的座位上。

樂團開始伴奏預演,市民的視線卻被前方的身影吸引。

優雅修長,如同天鵝般的脖頸絲毫未動,靜靜等待即將上演的戲劇。

膚色似雪,手臂隨意的擱在方塔吉茶桌上,白皙的肌膚映出瑪瑙紅石桌面的圖紋,瑰麗至極。

精致如同雕刻般的側臉被細薄紗擋住,綠寶石耳環流蘇一直垂到肩部,雪白的珍珠一顆一顆環繞住那優美纖瘦的頸。

背影纖細,氣質綽約。

人們的註意力不在那精美的首飾上。

無數的視線久久停留在那扇秾麗的紅唇——

微微張合,露出雪白的貝齒,比珍珠更細膩,比雪花更潔白……

莉莉絲公主的形象完美符合他們對那一遙遠郡國的想象。

她就坐在那裏,劇場深色紅絨帷幕拉開,十幾年前特裏薩人發明的石灰燈改進發展,特有的油漆塗在石灰燈燈玻璃罩上獲得了色光效應。

光圈顏色變動,光影流轉,中心燈光凝聚在舞臺中心,經典劇目《綠墻山莊》上演。

樂團傾情演奏,芭蕾舞團首席繃緊腳背,踮起腳尖,親吻掛在綠墻上的夜鶯屍體。

第一幕開始了。

但是,菲爾德伯爵並未現身。

……

最前方的那道背影仍然平靜。

偶爾色光流轉,停留在她驚人美的臉龐上,旁觀的人們甚至以為這是達芙爾女神的側臉,美的堅不可摧。

……

竊竊私語聲中,淑女獨自坐在座位上,喝完了一杯茶。

直至落幕,她身旁那個座位仍然空空如也。

人們唏噓。

記者如實記下了這一幕,市民們對這位柔弱的公主充滿憐惜。

……

*

“閣下,您不該忙著回去看書了嗎?”

這是那次缺席他給出的借口,伯爵因沈迷書籍,疏忽大意忘記了與淑女的約會。

“抱歉。”他輕聲道歉,沒有解釋原因,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目光落在面前的臺階上,沒有看她,只是靜靜站著,清清冷冷,疏離客氣。

“格爾郡的政務有這麽忙碌嗎?”

阿爾米亞揉撚著掌心的花瓣,語氣沒有太多情緒,仿佛只是在隨口問道。

林霧皺了皺眉頭。

“看來是我多問了,這是個顯而易見的答案。”阿爾米亞勾起嘴角,“再見,祝您今日過的愉快。”

她接過他手裏的遮陽傘,不輕不重,剛好遮住蘭普倫薩逐漸熱烈的陽光。

“謝謝,它很合適。”

林霧點點頭,轉身離開,仿佛他在這多停留的這十幾分鐘就是為了將一把傘遞到她的手邊。

他看了一眼手裏的懷表,不得不加快腳步。

今日的行程命令又要耽誤了,他需要在半個小時內回到書房。

……

揉搓過的花瓣終於被松開,手腕貼近鼻尖,嗅了嗅。

矢車菊被磨碎後沾染在肌膚上的氣味有些苦澀,不可避免的,讓人想起愛情受阻後的命運。

她眺望完風景,又慢悠悠轉了一圈墓地。

每一座墓碑上都刻有墓主人的身份姓名,根據名字和年齡能大致猜出來他們的血緣關系。

格爾郡的每一代統治者似乎都親緣淡薄,即使有再多的兄弟姐妹,到了成年時期,也會由於各種原因夭折,最後只剩下三兩個親人,而下一代的孩子們也重覆這樣的命運。

這一任的格爾郡親王也是這樣,他擁有十幾個子女,但就在這幾年內因各種原因相繼離開,比如疾病,重傷,又或者與人決鬥,私逃游歷,沒留下一點蹤跡。

現在格爾郡親王的直系後代只剩下正在監國的斯克利伯爵和菲爾德伯爵。

阿爾米亞猜測林霧的變化和格爾郡最近的這一場政變有關。

在秋林郡分別的時候還一切正常,那麽變故大概率是出現在他回到格爾郡的那段時期。

根據蘭普倫薩最近幾月的報紙,從菲爾德伯爵上臺到斯克利伯爵奪權的這段時期,阿爾米亞能確定在卸任前,林霧還是那個林霧。

他的行事作風帶著鮮明的個人色彩,如同人一樣寧折不彎,冷靜又強硬。

格爾郡的政壇變動持續了將近一年,還在斯塔塔的時候,就常有報紙報道相關的事情。

然而,是否換了個人,這對她的計劃並沒有太多影響。

從表面看來,有記憶的菲爾德伯爵和失去記憶的菲爾德伯爵似乎沒有太大區別。

唯一的差異就是對她的態度。

上一次試探,她極為失禮的對待他,他沒有作出什麽反應,後來他劇院缺席,阿爾米亞也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她只是負責將拉爾曼郡公主這一形象送到人們眼前而已。

唯一遺憾的是,如果不能保持表面的和諧,她可能在做事時會遇上些不必要的阻礙。

阿爾米亞忽略心底的異樣,理智分析接下來的計劃。

……

蘭普倫薩的風熱起來了,把她的頭發吹散了些。

隨意攏到耳邊,阿爾米亞倚著石欄,眺望遠處的風景。

麻雀山腳下的仆從們還在等待她下山,她的行程,一舉一動到目前為止還備受關註。

看來只有等到典禮後了……

阿爾米亞抿了抿唇。

幸好,過不了多久了。

*

二十三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正在聖約蘇大教堂裏受洗。

今晚是個平安夜,教堂花窗外沒有一片烏雲。

大把大把星子落在天上,閃爍迷人,倒把月亮映襯得黯淡。

三天後將舉行一年一度聖周游神的神聖儀式,為紀念神主降世濟民,人們選定這一天成為朝聖日。

他們會提前一個月凈身焚香,日夜祈禱,虔誠叩問靈魂,淬煉精神,洗滌肉.體。

直到那一日到來,老城裏的大小教堂都將會捧著不同的神像游行,花費金銀錢財無數,從白天走到黑夜,從黎明誕生之旦走到撒旦掌控之時。

一路神音縈繞,鮮花盈地,直至到達聖以撒大教堂。

高官爵貴喜歡趕在這個儀式之前將新生兒送去受洗,他們認為受洗後身體變得潔凈,心靈也更加純粹,在聖周游神的儀式上更能貼近神坻散落在世間的靈魂。

今年和往常也一樣,郡國各地的人們早早準備起來,朝聖者從四面八方趕到首府蘭普倫薩。

“溫爾德閣下,今晚沒有風,也沒有烏雲。”年輕的司鐸站在廊前,眺望著遠處的天空。

“夜很晴朗,明日清晨神主雕像的長袍會凝出露水。”溫爾德道。

他端著一樽金銅色底座的長蠟走過來,每走幾米就會停下來一會兒。

燭臺微斜,火光舔舐長廊墻壁上的聖燈,聖以撒大教堂最著名的拉斐爾長廊被一寸一寸點亮。

一直到了跟前,火光終於照亮整扇地面,那宛若神主雕刻的面容也漸漸顯露,眉眼冷淡,不食人間煙火。

年輕的司鐸不由感嘆,難怪這位會被稱為最接近神的聖子。

聖周游神即將舉行,依照慣例,神國光明庭會派來幾位資歷深厚的教皇特使,由一名紅衣主教帶隊,十餘位神父隨行。

他們將坐鎮聖約蘇和聖以撒為首的幾座大教堂,謹代表神明傾聽民眾的請願,進行一系列祈禱儀式。

但是今年,光明庭派來的神國使團,只有一位特使。

備受尊崇和喜愛的溫爾德聖子來到此處,探聽到風聲的市民們想方設法將自己的孩子送到聖約蘇教堂來進行受洗。

“等老城的鐘聲敲響,這一批新生兒將會迎接一生中的第一次受洗儀式。”司鐸道,“神父們都準備就緒了。”

溫爾德輕輕頷首,他把燭臺遞給司鐸,走入明亮的聖堂大廳裏。

細微的哭聲傳出,嬰兒們似乎感受到了某種令他們不安的事情,於是搖晃著手臂和頭,踢亂束縛的繈褓。

神父們可不會花費心思安撫受驚的嬰兒。

鍍銀的聖盆裝滿收集的聖水,平靜的水面在一聲嬰兒的啼哭後掀起波瀾。

就在那啼哭聲愈發響亮的時候,悠遠的鐘聲從老城中心的教塔頂端傳來——

溫爾德垂眼,望著繈褓裏的嬰兒。

那雙清澈無暇的眼睛倒映出長長的影子,尖長的聖帽和華麗的神袍隨著眼珠的弧度被拉扯出奇怪的形狀——是他自己。

他一絲不茍將手洗凈,滴水沾額。

念誦出那些句刻印在靈魂深處的經文。

“在那漫漫長夜,在那傾世之災——”

雙手舉起嬰兒,視線由俯瞰變為平視,直到仰望。

“神主降世,接住喜悅之淚。”

嬰兒大哭,淚水流淌,有幾滴砸到他臉上,微微刺痛。

溫爾德臉上的神情沒有一絲變化。

他垂下手臂,將嬰兒放入水中。

象征神聖與純潔的聖水漫過嬰兒的腳踝,膝骨,胸膛……

下一步,水將漫過他的脖頸。

不出十秒,胸腔會傳來沈悶的痛感,生出窒息的錯覺。

受洗者難以自控的想要浮出水面,但脊背和後頸會被人深深按住,徑直撞向聖盆底部。

鍍銀的受洗盆在裝滿聖水後,散發出一種鐵銹般的味道,他曾經無數次抵撞盆壁。

受洗盆葬過他的三顆牙齒和幾次即將脫體的靈魂。

當□□到達極限,也就是最後一縷空氣被水壓出體外的時候,神父才勉為其難放開掙紮的孩子。

孩子們猶如暴雨前露出水面換氣的可憐鯽魚,手腳並用爬起來呼吸。

但往往還沒來得及換一口氣,就再次被押溺受洗。

……

溫爾德把手掌放在嬰兒頸後,一點一點往下押。

水漫過嬰兒的口鼻,他似乎還沒意識到什麽,那雙眼睛仍然隔著水,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溫爾德瞥開目光,繼續押溺。

……

聖盆終於傳來動靜,嬰兒大力撲騰,掀起巨大的水浪,銀盆也晃動起來。

“……海水退卻,神主拯救我們於撒旦之威——”

他緩緩道。

眼前掙紮的嬰兒已經悄然換了個形象,一個只有五六歲大的男孩艱難扒住銀盆,咽口咬緊牙,緊緊抓住面前牧師的衣袖。

力道之大,牙齒嵌入銀盆,鮮血從口裏湧出,玷汙了聖潔的聖水。

“求求您——”

話沒說完,一股大力壓住頭頂,男孩再一次被打入窒息。

……

嬰兒大哭的聲音將他從回憶裏喚醒。

神父們敬畏的看著他。

溫爾德手指頓了頓,從盆裏捧起嬰兒的臉。

他臉部漲紅,近乎泛紫,唇部也隱隱青白。

胸脯傳來微弱的跳動。

“這是一個幸運的孩子,處於生死之間才能更好的驅除惡魔,聖子閣下為其做的這場洗禮,一定能庇佑他一生順遂。“

嬰兒被抱起,潔白的毛巾擦幹水跡,重新裹入溫暖的繈褓之中,不出幾時,哭聲就停止了。

蘭普倫薩的夜溫偏涼,聖臺上的燭火一顫一顫,燈芯搖擺。

溫爾德沒有怎麽聽神父們在說些什麽,他無意識撚搓著指腹,濕潤的觸感似乎在告訴他剛剛發生的事情。

“閣下,您有哪裏不適嗎?”司鐸猶豫問道。

溫爾德擡起頭來,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從他曲線完美的眼瞼順著滑下來,在下頜垂落。

司鐸心頭顫了顫。

他聯想到聖周游神儀式上,曾經有一塑瑪卡萊娜女神的雕像,人們在朝她祈禱時,聖母雕像的臉龐忽的落下淚來,滴垂在雪白的手背上。

極為美麗,卻又象征不詳,人們終究還是把聖母垂淚像搬進了深不見底的教堂暗室,再沒有擡出來過。

“沾上聖水了啊……”

他面色如初,隨手擦去了那顆懸淚。

“神主降世,這是喜悅的淚水。”司鐸露出微笑。

溫爾德沈默不語。

他在回憶剛剛的某一刻,自己到底是想要溺死那個孩子,還是某個長久以來纏繞著他的影子……

……

*

深夜

肩胛背骨生出熟悉的痛覺。

那塊熟悉的畸骨不安分的攪動他背部的肋骨,想從某一扇薄弱的肋節掙脫出來。

但遲遲沒有找到突破口,於是畸骨在體內橫沖直撞,皮肉翻湧,全身的骨頭都清晰作響。

溫爾德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落。

他翻身坐起來,把床頭的蠟燭點燃。

蠟油融化生出的味道很潮熱,尤其在蘭普倫薩潮濕的雨季夏夜,這股氣息揮之不去,令人眩暈,飄飄乎茫茫然。

他湊近嗅了一口。

“你又醒了。”他開口道。

左手在床上摸到一根纖細的羽毛,曾經雪白的顏色此時有些黯淡,尾端泛黃,枯萎難看。

沒人回答他,但他知道自己在講給誰聽。

“安分一點,現在的主動權在我手裏。”溫爾德把羽毛拿到蠟燭的外焰邊,一眨眼,火舌已將羽毛舔舐幹凈。

畸骨停止擴展。

溫爾德微不可聞的舒了一口氣。

他轉頭吹滅蠟燭。

“格爾郡是個好地方,比拉爾曼郡氣候宜人……”

黑暗中,他忽的說道。

“……也比神國更自由些。”

他在心底看到一只雪白的怪鳥,拖著可怖的翅膀和尾羽,鳥朝他搖了搖頭,金色的眼睛一片茫然。

“不記得了是好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值得記憶的。”溫爾德說道。

被折磨的痛楚,被歧視的遭遇,受苦受難的回憶都有人替其承擔,已經足夠了。

但若是把苦痛的回憶拿去,記憶裏好像也剩不了些什麽。

怪鳥張了張喙,發出怪異的嘔啞嘲晣。

他張開手,抱住怪鳥的頭。

“再等一會兒吧……”

柔軟的鳥羽蹭到他的下頜,他能聞到它身上沈沈的死氣。

“如果那一次受洗,你能永遠溺死在受洗盆裏就好了。”

溫爾德輕聲喃喃,面上帶笑,手掌仍然撫摸鳥順滑的背羽和柔軟的絨毛。

那雙他最討厭的金色眼珠子閉著,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聽話吧,聽話的孩子才不會被惡魔纏上……”

怪鳥熟練的張開翅膀,將化為人類的自己包裹進去。

看著沈沈睡去的人類,怪鳥偏頭觀察,有時會晃晃腦袋。

近來腦海裏常常出現一些畫面片段,水月鏡花般轉瞬即逝。

……

“聖子溫爾德,你今天去唱詩班了嗎?”

年輕的牧師們在詢問,“勒斯·弗勞爾牧師回來了?”

少年搖搖頭,“我沒有見到他。”

“好吧。”

“他游歷太久了,西庭這些唱詩班的班主之位即將變動,再不回來就要被免職了。”

“特使們好像昨天剛回來。”

“光明庭的特使還是濟世庭的?”

“自然是光明庭的,濟世庭的那些位時常見不著人,連聖堂都冷冷清清。”

……

牧師們交談道,溫爾德低著頭,從一眾白色長袍的人群裏穿過。

“等一等。”

溫爾德頓住,他不著痕跡張開手掌,理了理衣擺,掌心的汗跡順勢擦去。

“把這封特快信放到你們班主的桌面上,他回來可以第一時間看到。”

溫爾德輕輕呼出一口氣。

“好的,大人。”

他接過信,快走幾步離開了那裏。

……

直到回到房間,他終於松了一口氣。

掌心的汗把信件打濕,皺巴巴的,捏成一團垃圾。

溫爾德坐下來,手掌隨意撫平信件,拿起小刀挑開火漆。

【尊敬的神甫大人,近日過的可好?

我對此次的叨擾深表歉意。

鄙人是神國托木斯克區新光市耕作的一位農民,擁有十幾塊土地和二十個佃農,神主庇佑,這些年風調雨順,我們的日子一直安穩平凡,幸福美好。

然而,最近托木斯克區的教會頒布了的新的贖罪令,按照律法,我們這些罪民要比往年多花兩倍多的價格購買贖罪券,這對我的農場是巨大的負擔,我們一時半會拿不出那麽多的錢購買,農場每年的收成只能保證最普通的生活需求,沒有能力攢下這麽多張贖罪券的費用。

有鄉親記起您來,您在七年前曾經到過我們這個偏僻的地方,負責監督當地教堂的修繕工作,雖然只停留了短短一月,但您仁慈的面容和溫善的微笑都令我們記憶深刻。

您能替我們向托木斯克的教會反映一下情況嗎?

請原諒我的冒昧,我們實屬是沒有其他辦法了,當地教會拒不接待我們這群農民,由於沒有及時籌措到贖罪券,我的土地被沒收,一半的佃農都被要求苦役,進行贖罪……

……

——罪民阿列克書】

“只是信眾的請願啊……”

他輕聲說道。

他不太理解,為什麽人們喜歡把願景托付到別人的身上,沒有血緣,沒有交際,一位是神國的使者,一位是普通的信教徒,聯系兩者的只有那一絲微薄的,名為信仰的絲線,虛無縹緲,難以觸摸。

神愛世人,神卻不一定善待每一個人。

村民阿列克的信件自然得不到回應,因為他所求助的對象勒斯·弗勞爾牧師已經在一個月前面見神主了。

當然,更可能是撒旦。

溫爾德眨了眨眼。

他把信重新捏成一團,拿到蠟燭邊焚毀。

但就在某一刻,他停了下來。

溫爾德沈思,隨即提筆寫信,模仿勒斯的口吻回信。

【神愛世人,我們每一個人生來就是有罪的……】

這是最近神國新流行的學說,原罪論,神國裏的許多大主教和神父都讚同這個觀點,人生而有罪,生來受苦。

少年伏在桌頭安靜書寫,筆尖與信紙摩擦傳出舒適的白噪音。

忽的,他筆鋒一轉——

【贖罪券不能讓你比別人更接近天梯,心靈的虔誠比一切都要珍貴……】

他緩緩寫道。

不管是否購買贖罪券,都不能洗除人身上的原罪,那又何必多此一舉,背負債務。

信件重新壓下火漆,從神國的這頭傳達至遙遠的托木斯克區,那裏是神國的糧倉,是擁有最多土地和小麥的平原。

……

“溫爾德,你不去唱詩班了嗎?”

“牧師回來會生氣的,他會帶你去受洗。”

“是的,洗滌臟汙的肉.體和沈重的靈魂——”

聽見這話,溫爾德眉眼彎彎,“可我的靈魂如此幹凈,牧師也洗滌不出一絲灰塵。”

說話人被他的笑顏驚艷,只好悻悻閉嘴。

確實,自從某年某月的一次受洗後,神國西庭唱詩班的溫爾德成了出名的人物。

他在半生半死間覺醒了天賦,那一日,輝煌的聖光照亮整座房間,從早到晚,直到太陽落山也沒消失。

聖子之中,他是第一個覺醒朝聖天賦的人。

一般來說,只有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祈禱,虔誠無比的主教和牧師們才會覺醒這個天賦,年輕的聖子們常常覺醒的是衛道士,或者審判者職業天賦。

【神用光明,拯救世人於撒旦之威。】

朝聖者是獨特的,也被人們稱為神的使者,神主十二門徒的化身。

自此,他佩戴過的銀器可以驅除一切災厄,他祝福過的人們將更加順遂。

溫爾德穿上正式的神袍,將胸前的長穗整理利落。

他一步一步走入那群神父之中。

七年前那些模糊不清的人臉,逐漸變得清晰。

他們露出溫和完美的笑容,向他伸出手,一起踏入聖堂祈禱。

這般年輕的朝聖者可不多見,神明果然更為偏愛鐘靈毓秀的人。

……

“今年的淬神計劃又要開始了,你知道嗎?”

“……那是什麽。”

“讓我們進一步接近神的方法。”

溫爾德擡眼,“更接近神嗎……”

“是的,永遠存在,永遠不滅,精神亙古,□□永存!”神甫熱烈的望著空氣中某一個虛無的點,眼裏卻像凝聚出某一個具象化的物。

溫爾德掩去眼底的神情。

“成神啊……”

但人怎麽能成為真神呢,無論怎麽淬煉,都只能是一座冰冷的,罪惡的,散發著不詳氣息如同撒旦附體的,偽神。

……

*

聖周游神的前一天

格爾郡的菲爾德伯爵大婚,萬人空巷,市民早早在聖約蘇教堂外等待迎接婚車。

溫爾德受邀成為這場婚禮的主持。

這也是他此行的最主要目的之一,為一具死去的身體主持一場婚禮。

人們看不出來菲爾德伯爵有什麽異樣,但他清楚的看到,這貌似正常的人類已經成為一具空殼,僅僅憑幾團游走在身體裏的黑絮維持生機。

身體真正的主人在多年前已經病逝,後來他的人格出逃,降生在這具軀體裏,繼承了原主人的記憶而存在。

林霧死的時候應該挺痛苦。

溫爾德想,畢竟是從靈魂開始剝落,一點一點抽絲剝繭般扯出□□,不亞於活著的時候被片片淩遲。

這個手法像極了某一類”受洗”。

“你記得是誰殺了你嗎?”他問心底的另一個靈魂。

怪鳥失魂落魄,蜷縮起來。

是的,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它什麽也不記得,什麽也不知道。

它只是一只怪鳥罷了。

以林霧身份生活的這段記憶對於它,無異於上個紀年做的夢。

……

老城中心的神塔頂端傳來鐘聲,一聲更比一聲響亮,磬音悠遠,心跳也隨之緩緩跳動。

佩戴金羊毛勳章的聖子站在聖約蘇大教堂的聖堂中心,婚禮的主角菲爾德伯爵站在臺階之下,額心還沾著幾滴晶瑩的水珠,是先前祝福儀式的聖水。

聖子頭頂精致的太陽金冠,聖潔的神袍垂至腳踝,潔白無暇的披帛也被斑斕的花窗玻璃映的翡麗。

他的身後點燃了千萬根金色的蜂蠟長燭,把整個教堂照成輝煌的金色。

拉斐爾長廊百年沒有這般明亮過,光茫隨著鐘聲,穿過聖堂頂部的透明玻璃,一階一階叩亮。

整個聖約蘇大教堂光明大作,如有神降。

“承冠——”

司儀拖長了音,整個聖堂大廳不斷回響。

萬眾屏息,註視那一道走在光裏的身影。

完美精致的面容毫無保留的暴露在光線之下,透過彩窗玻璃的陽光盛在淺褐色的眼波裏,瞳孔也收縮成一道奇異的弧度。

長長的裙擺慢慢掃過拉斐爾長廊的每一塊波朗迪石英磚。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來,步履優雅從容,再昂貴繁覆的長裙在那雙如狼一樣銳利的眼睛襯托下,都只是點綴。

然而,好像只有他一個人看到了她沈靜睫毛之下那毫不掩飾的野心。

和那渾身上下充斥著的興致勃勃的統治欲望。

溫爾德感受到自己背後的畸骨在篡動,千年老鐘未叩響的心臟正在病態而熱烈的鼓跳。

另一個不安分的靈魂在叫囂,偽神的翅膀即將沖出肋骨。

溫爾德自恃冷靜的面容出現一絲破裂,被神袍緊緊裹住的身體顫栗著,一種莫名覆雜的情緒在心底滋生,如同悔恨,憤怒,嫉妒等七重罪交織混雜,生出了罪孽的欲望。

“戴冠──”又起一聲長音。

美麗的公主殿下欠身,輕輕低頭。

時間像是過去了很久,千萬雙眼睛註視著這座教堂的中心。

聖子終於緩緩端起那頂鑲嵌有十七顆璀璨藍色寶石的王冠,戴在她的頭頂。

如果忽略掉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和上位者那緊抿發白的唇瓣,這將是蘭普倫薩最完美的一場婚禮。

但幸好,幸好沒有人註意。

溫爾德將手藏在寬大的神袍袖子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拉爾曼郡的公主在行完最後一步冠禮後,終於成為格爾郡王室的一員。

她與年輕俊美的菲爾德伯爵並肩而立,接受蘭普倫薩千萬萬市民的歡呼與讚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