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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風車裏郡(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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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風車裏郡(十二)

周圍突然傳來細微的交談聲, 耳朵動了動,阿爾米亞迅速把本子收起來,吹滅蠟燭。

她從山坡的側面輕步走下去, 發現交談聲的來源正是不遠處的幽幽火光。

傍晚到達的列車運送來四十多個年輕士兵,正在這個醫療站稍作休整, 等待明日的沖鋒時刻。

夜深時刻,卻有幾位士兵悄悄跑出來, 抓了沙漠裏的小蛇,圍坐一團, 搭起篝火炙烤蛇肉,不一會兒空氣裏就飄出來肉香。

阿爾米亞回憶晚上後廚做的什麽菜肴, 好像是一盤稀土豆湯和草芥籽菜,湯的表面沒有丁點肉沫,也找不到一點油光, 確實不太能填飽年輕人的肚子。

斷糧三天,這些已經是廚房裏僅存的邊角料了。

“真香啊,可惜放跑了那只鼴鼠, 雖然巴掌大小,肉卻不少,拿火烤一烤一定能比這蛇肉更美味……”年輕的士兵在感慨。

“你身上還有孜然粉嗎?”

“沒了,只有一小撮鹽。”說話人拿尖銳的木枝把蛇分段,劃破蛇的表層皮肉, 口袋裏摸出一小包用軟報紙精心包裹的調料, 摻著沙子的粗鹽輕輕灑在肉段間,晶瑩閃亮, 映襯出腳邊跳躍的火光,也令圍坐的少年們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小臂長, 拇指粗的小蛇被分了又分,到了每個人手上只有一小截,但所有人都吃得異常開心,他們自登上列車時就沒怎麽吃過東西,整座風車裏郡的食物都供應到了前線,首府的大人們率先表態,向公爵進獻大量珠寶存糧用以支持奧蘭前線的戰爭,下面的民眾受到鼓舞,也自發捐糧。

聽說,克倫首府最大的那片綠洲基地都變得空蕩蕩了,所有的蔬菜都用昂貴的冷藏設備加工保存,和征到的肉蛋一起做成罐頭送到戰場。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場從去年秋天開始的戰役能延續這麽久,又在最近短短一個月間瘋狂發酵,幾乎能稱得上舉國備戰,每家每戶緊衣縮食。

與白馬郡的戰鬥幾乎快要打沒了一代人,風車裏的花盆園具炒成天價,婦人四處奔走尋找肥沃的土壤,等待迎接丈夫屍骨上生出的花。

年逾五十的朗尼上將再次掛帥出征,用他那標志性的綠眼睛註視每一位年輕的,或者不再年輕的士兵,他的頭像張貼在征兵啟示上,蜷曲的頭發花白交雜,嘴唇緊抿,面容堅毅沈靜。

十幾年前,由森林法案引起的那場舉國嘩然的政變,也曾令風車裏郡陷入巨大的困境中,這位朗尼上將用鐵血手腕鎮壓了一切反動的,不安的勢力,帶領風車裏郡百年以來最精銳的一支隊伍沖破三大郡的聯合封鎖線,直取敵軍首顱。

只一役,就牢牢守住了波朗王朝的半壁江山,築就中心區強悍無比的西部邊防,但是一個王朝的潰敗往往是從內部開始的,只要有了一丁點苗頭,那用什麽外力手段都無法拯救。

朗尼上將是風車裏郡人民心中的戰神,自從上月傳出他出現在戰場的消息,郡國剩下的所有青壯年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激動,一條又一條開往前線的列車上載滿了士兵,軍歌嘹亮,久久回響。

“還以為上了列車就會能吃上幾頓飽飯的……”

年輕的士兵隨口說道,他咀嚼著蛇肉,放在以前令人避之不及的腥味此刻卻香的無比,他有些舍不得吞咽。

“別擔心,再怎麽明天上了前線也能有面包吃,豐滿的魚子醬,芳香的肉松,肉蛋湯……”

“不要再說了,我的口水要流下來了。”

幾人隨意搭著話,小小一團篝火暗而不滅,時不時劈裏啪啦作響。

“如果有一只鼴鼠的話,我就能用秘方烤出美味的鼴鼠肉了……”

“沒吃過,真的有那麽好吃嗎?”

“有機會給你們見識一番,我特意跟一個涅涅安的游士學的呢!”

人多肉少,蛇段早已經變成了被啃得幹幹凈凈的骨頭,被堆在篝火底下。

不知是誰的肚子又響了一聲,緊接著此起彼伏傳來肚子低鳴的聲音,沒人說話,只是擺弄著細柴和沙灰。

最後一個平靜的良夜即將過去,醫療站裏殘喘的士兵已經給他們做出提醒,把這群少年如火的熱情澆滅了不少。

“回去睡一覺吧。”

年輕士兵們拍拍褲腿上的灰站起來,揉了兩下被火熏熱的臉頰,剛一動就聽到腳步聲,迅速警覺過來,拿起槍冷聲問道:“誰!”

夜幕的角落裏緩緩走出來一個人影,清瘦優雅。

他認出這是醫療站裏的那位容貌姣好的醫師助理。

“晚上睡不著嗎?是風聲太大,還是夜間有些涼?”助理小姐輕聲問,那雙漂亮的眸子望過來,竟令人有些不敢直視。

少年們緋紅著臉,低頭回答:“晚飯沒吃飽,出來找點吃的……”

“嗯,醫療站的後廚手藝生疏,今晚該叫他多做一些的。”她自然地隱去食物緊缺的事實。

“別擔心,去到拉麥爾麥頌那邊的補給地,會有吃不完的面包和果醬。”

少年們的目光顯然亮了亮。

助理小姐又遞來一個東西,昏暗的環境中辨不清是什麽,只覺得沈甸甸的,很有分量。

“早點睡吧。”

“夜安,小姐。”

“夜安。”

她轉身時,聽到身後有人打了個噴嚏,回頭一望,是個面容稚嫩的少年,端看模樣至多不超過十五歲,此時有些靦腆地站在別人身後,朝她笑了笑。

他抱臂輕顫,荒漠的夜間屬實太冷,從沙漠中心來的孩子不太能適應這片土地的氣候。

軍裝穿在他身上感覺空落落的,尤其是肩膀處,這一群少年的肩膀都窄窄的,撐不起軍裝硬挺的輪廓,背脊卻挺得筆直,看起來倒像是那麽一回事。

不過還是太單薄了,孱弱瘦小,畢竟任何軍裝都找不到孩子的尺碼。

看到這人靦腆的笑容,阿爾米亞突然想起了一位朋友。

“披上吧。”

她把自己的長圍巾取下來,遞給對方,這是一條厚度適中的灰色圍巾,是她在克倫府上車時拿來遮臉擋住風沙的。

“啊……”少年呆楞楞的接過,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就見那位助理小姐轉身離開了,背影安靜,腳步無聲。

待人徹底走後,這群年輕的士兵一下子沸騰起來。

“快拿來我看看!”

“給我摸摸——”

“好香啊,比沙漠中的米依花的味道還要輕柔……”

少年生怕這條柔軟的圍巾被人扯壞,忙不疊抱緊在懷裏,“快回去睡覺了!”

幾人嬉笑,在他的肩膀重重拍了幾下,有人反應過來她先前遞過來的另一個東西,借著篝火的餘光看了一眼。

“肉罐頭!”

“快打開嘗嘗!”

少年們興奮著用小刀挑開罐頭蓋子,裏面濃郁的肉香味瞬間彌漫這一片空氣,風吹得再大也帶不走。

“真好吃啊——”

……

*

阿爾米亞回到醫療站,最後巡視了一番裏面躺著的傷員。

晚上她睡在硬床板上,看著面對著自己入睡的菲妮,即使在夢中也一副眉頭緊鎖的神情,和白日裏歡快輕松的模樣截然不同。

即使白日表現的再輕松,也無法掩蓋憂愁的情緒。

阿爾米亞翻了個身,她把一只手枕在頭下,擡眼就是一扇破窗。

這扇窗戶本來是完好的,但是醫療站的兩位搬屍工在她們住進這個小房間的第一天晚上,就砸破了這扇窗戶。

“窗戶破了,晚上的涼風不是更容易灌進來嗎?”

“再冷也比毒氣密封在這個房間好。”搬屍工冷冷回答。

此刻,她不需擡頭就能望見窗外的夜空,烏雲密布,連顆星子都找不到。

夜間的思緒總是更為發散,也比白日要清晰一些,阿爾米亞在思考有關食物的事情。

源源不斷送往前線的軍糧到底到了哪片戰場呢……

今晚那群士兵即將踏入戰火線,征兵廣告上宣傳的美好前程和優渥酬薪與實際並不符合。

她餘光掃到室內墻壁上貼著的那則告示,眼神深邃的將軍正用一種沈靜的目光註視著她。

【奧蘭——英雄們真正的戰場!】諾大的字用正式的書寫體刻印在報紙扉頁,引人註目。

“朗尼上將……”

阿爾米亞皺了下眉頭,她覺得這個姓氏有些熟悉,好像是風車裏郡一個上流大家族的姓氏。

“在哪聽過這個名字呢?”

她閉了閉眼睛,一個人名掛在嘴邊呼之欲出——

凱瑟·朗尼!

阿爾米亞突然坐直身子,她想起赫曼公爵的那位情婦就姓作朗尼。

把持後政的凱瑟夫人,前方征戰的郡國上將居然同屬一個家族。

她再次慶幸自己提前離開克倫府宮,在公爵夫人強制要求她去刺殺凱瑟·朗尼前就登上了來到前線的列車,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蹤跡。

若是按照那女人說的做了,她背後的麻煩又多了一大筐,真就不死不休了。

合衣翻身躺下,輾轉幾次難以入睡,阿爾米亞擔心把菲妮吵醒,本來菲妮白天忙著給傷員治療,就沒有太多休息時間,晚上好不容易睡著,吵醒後只會令她失眠,再難入睡。

她幹脆輕手輕腳下床。

端著蠟燭去病房看了一圈,發現三具涼了的身體。

他們其中一個人骨盆中彈,一個人脊柱中彈,一個人胃部中彈。

除此外,在這間屋子裏躺著的,還有手臂中彈,大腿中彈,後頸中彈,肺部中彈,腎臟中彈的,人渾身都能中彈,運氣好點,一彈斃命,對某些人來說也是一個幸福的選擇。

阿爾米亞蹲下來,輕輕在他們的頭上畫祈禱圖案,垂眸禱告:

“提蘇賜予我們快樂,讓萬事充滿希望,無事令您驚慌,記得我們的神主,誕生於神聖日之夜,解救我們於撒旦之威,在我們誤入歧途之時——”

她摘下他們胸前的銘牌,輕聲念出上面的名字,“天賜福音,帶來喜悅,請安息……”

她沒有叫醒搬屍工,只是坐在這些安息的人們旁邊,目光沈靜,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又站起來,去廚房看了一眼。

做菜的廚師是一個年老退役的士兵,他側躺在廚房竈臺後的小床榻上,鼻腔發出長而沈的鼾聲。

本就稀疏的頭發在這幾天掉了個精光,整個廚房幹幹凈凈,磚塊和餐碗刷得反光,什麽都好,只是沒有食物。

餐蓋下蓋著空空如也的鐵盤,鍋裏還有個土豆湯底,幾把草芥籽放在紙袋裏,旁邊還有兩三瓶用空了的調料瓶。

墻角堆著個大口袋,阿爾米亞走過去,打開袋子瞥了一眼。

原來只是空氣膨出的體積,裏面不過剩下十幾個土豆。

“能吃兩天嗎……”

沒有人回答她。

老廚子每天對著這些稀薄的原料,還能弄出滿滿一鍋湯,要是等兩天,土豆也沒了,那躺在病房裏的傷員要怎麽辦呢?

阿爾米亞終於微不可聞嘆了口氣。

窗外翻起魚肚白,車轍碾過,沈重的發動機聲響起。

她快走幾步回到房間,留下封簡短的信放在菲妮床頭,自己從門後取下帽子和外套穿戴上。

“莉莉絲小姐,早上好呀!”

專門來醫療站接新兵的駕駛員每次都會和她打招呼。

“早安。”

“您今天又要打聽什麽消息嗎?”駕駛員撓撓腦袋,“不過好像沒有什麽可說的,前線差不多就是那樣……”

“不。”阿爾米亞搖頭,“車上還有空位嗎?”

“有啊,您問這個做什麽?”

雖然大批大批的新人入伍,但實際上,他運送的士兵數量在這一個月銳減,從滿載至無處落腳,到只能拉上半個車廂的人。

“是去拉麥爾麥頌東南線吧,我想去那裏支援。”

駕駛員突然楞住,“您要去東南線?”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少女的面容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好。”

阿爾米亞就這樣和昨日傍晚新到的年輕士兵搭上同一輛車,開往最前線的軍車。

車廂的聲音很嘈雜,和她曾經做上的那一列軍車完全不同,外面甚至偶爾會有流彈炸裂的聲音。

有人擠到她旁邊,低聲說道:

“助理小姐,謝謝您的圍巾。”

阿爾米亞意識到這是昨晚那個少年。

“不用還我,戰壕裏很冷,你晚上也可以披著。”

對方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又說了句什麽,阿爾米亞沒有聽清,只好祝福了一句“神主保佑,祝您順遂平安。”

車一停穩她就跳下車,在駕駛員還沒有回過頭來時,她就用目光搜尋到自己的目的地,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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