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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風車裏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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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風車裏郡(三)

赫曼公爵年近五十, 頭發棕黑,鬢角有不明顯的白發,身著黑色宮廷刺繡禮服, 正式嚴肅。

身邊坐著一個妝容精致,保養得體的女人, 穿著奢華的白色花刺繡,裙擺綴滿了鉆石, 王冠閃閃發光,偶爾和公爵手拉著手, 來個深情對視。

這可能就是那位赫曼王妃了。

從沒聽說過七大郡裏的赫曼公爵這般寵愛自己的王妃。

阿爾米亞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宴會廳載歌載舞,公爵嘴角含笑, 舉起香檳致禮。

克羅寧也舉杯相敬,場面和諧歡快。

阿爾米亞坐在會宴桌後排,她對前面桌淑女自以為的小聲交談不感興趣, 也沒有分一個眼神給正在中心廳跳交誼舞的貴族夫人們,她只是在凝視面前的鵝肝。

肥嫩,鮮艷, 油膩。

在燈光下閃著薄薄一層油光。

幾片翠綠的薄荷葉在白盤邊角做出造型,更突顯中間那塊肉脂。

“哦,這位妹妹,你怎麽不食用美食呢?”

旁邊一位頭戴粉色希南帽的淑女用扇子擋在面前,側頭, 朝著阿爾米亞笑道:“是沒有吃過嗎?也是, 底層卑賤的下流人是不懂得鵝肝的美味的,他們可能更習慣食用黑面包。”

扇子扇動, 帽紗也微微掀起,露出一雙輕佻上揚的細眉。

含笑的眼底有高高在上的嘲弄和輕蔑。

“瓊, 不要再說了,可能這位妹妹從來沒出入過高級的宴會廳,自然也不知道鵝肝的美味。”前方一位淑女轉頭輕笑,她優雅矜持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放入嘴裏。

“別的不說,克倫府做的鵝肝滋味大致能比得上我們冬宮。”她細細品嘗,輕頷首,“當然,最美味的鵝肝還是在以前的波朗王宮裏,但是現在傳承下來最正宗的手藝,只在拉爾曼郡了。”

斯特格大公受封領土時,布朗利國王憐惜自己的表兄即將奔赴遙遠的雪國,特意將自己王宮裏廚藝最精湛的禦廚之一撥給他一並帶走,讓自己的表兄即使在千裏之外也能吃上熟悉的菜肴。

這是對外的說法,事實是斯特格大公受封前地位低微,不得寵愛,每每出席重要宴會都因膽怯懦弱不敢露面,常躲在大廳角落,有一次甚至因為餓極暈倒在階梯邊,差點絆了國王。

國王大怒,但有外交使臣和神國人員在場,只能忍下怒氣,隨意指派了個禦廚跟著斯特格回府,警告其不準再鬧出笑話。

拉爾曼郡的人不知真實情況,只把這當做國王的重視看待。

“需要我為妹妹演示一番嗎?”先前說話的淑女輕輕拿起刀叉,白皙的指尖從銀叉柄部滑過,輕捏住持柄處。

淑女瓊掩嘴輕笑,“蘇珊娜姐姐,這位妹妹可能未學過貴族間的進餐禮儀,您真是太為難她了。比起和我們在這裏品嘗鵝肝,她可能更想要去早間市場尋覓廉價面包吧?”

她偏頭看向阿爾米亞,“聽說那種廉價面包是用雪地裏的煤渣和面包廢料制作而成的,有時會混入尖銳的石子,人吃一口,嗓子都可以拉出血來。你應該吃過吧,嗓子還好嗎?”

蘇珊娜眼底閃過一絲光,故作憐惜的感慨:“妹妹該去向父親傾訴的,拉爾曼郡的公主怎麽可以這麽寒酸呢,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套像樣的首飾,唯一有的,還是——”

淑女瓊手一勾,從阿爾米亞的包裏拿出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她故作驚奇道:“這是什麽呢?看起來真是有趣!”

她的音量略大,吸引來了周圍幾道視線,有個低階侍衛認出了這個風車裏郡的特產“精油”,討好道:

“美麗的雪國小姐,這是我們風車裏郡的一種特產,由涅涅安人制作的精油。”

“哦,精油?我還以為是某種低級的寶石呢,是我看走眼了。”她轉頭對侍衛微笑,“這種精油有什麽用呢?”

低階侍衛從未見過這麽嬌柔美麗的淑女,風車裏郡的女人們彪悍強勢,哪有其他郡的貴族小姐知書達理,此刻淑女瓊笑盈盈看著他,令他一下子紅了臉。

他回答的結結巴巴,“如果是老人使用,抹於雙臂能增進健康,但如果……如果是壯年男子使用,可以令人龍精虎猛,所以也被叫做‘快活油’。”

許多淑女掩面羞笑,幾道飽含深意的眼神落在那位衣著清樸的少女身上。

少女脊背挺直,頭戴的灰色宴禮素帽垂下輕紗,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兩扇形狀姣好的菱唇,和精致冷淡的下頜,像是冬宮教堂內一座美神的雕像。

蘇珊娜略一失神,搖了搖頭,忽略腦海裏不著邊際的聯想。

“姐姐,您知道鵝肝是怎麽制作出來的嗎?”那位少女突然傾身,靠近了她。

蘇珊娜沒反應過來:“……什麽?”

“制作鵝肝,首先要挑出一批年幼且健康的小鵝,讓它們在室外自由成長。”

少女的聲音輕柔,細膩婉轉,蘇珊娜一時忘記推開她,只能聽對方繼續輕聲講述。

“幾個月後,這些可愛的小鵝會被裝入狹小的鐵籠,只有脖子可以自由活動,不能走動,不能轉身,因此減少了不必要的消耗。”

少女冰涼的指尖觸摸到她的脖頸,一點一點順著血管的脈絡往下滑動。

“脖頸前傾,進食,鍛煉出強壯的頸部,不斷加大它們的食量,撐大胃部,然後飼養者就可以拿出一根二十厘米的鐵管,深深插入鵝的喉嚨——”

少女的指尖停頓,輕輕點了一下她脖頸某處骨椎,一瞬間,那冰涼的觸感仿佛透過肌膚,蔓延到喉嚨深處。

蘇珊娜咽了下口水,不禁想象出一根二十多厘米長的鐵管直插自己喉嚨的景象。

“飼養者會連續不斷的把大量飼料通過鐵管灌入鵝的胃部,早上的還沒來得及消化,中午的就又來了,它們連嘔吐都無法做到,只能仰著頭,不斷吞食這些食物,日覆一日,月覆一月……”

少女溫柔的端起她的臉,讓她的下頜輕輕仰起。

蘇珊娜臉色發白,她覺得腹部一陣翻湧,嘔吐的欲望突如其來,卻又被她死死壓抑著。

此刻,她仿佛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無法嘔吐的鵝。

一雙澄澈的淺褐色眼睛凝視著她,用最溫和的目光望著她,蘇珊娜卻無端頭皮發麻,像是被一頭野獸盯上了。

“不出一月,它們就能長出肥壯的脂肪肝,飼養者們會利落的給它們放血,剝皮,切開腹部,取出來的肝臟再經過層層加工和點綴,來到了您的餐盤前,成為一道奢侈美味的名肴。”

如一片雪花般冰冷的指尖終於離開了她的脖頸。

“天鵝的脖頸纖長美麗,但這類肉鵝,脖頸粗長醜陋。”

少女貼在她的耳畔道,“姐姐不必害怕,您的脖頸和天鵝一般纖美瘦落。”

蘇珊娜終於忍不住,一把推開身旁的人,也把面前的鵝肝重重往外一推,摔到地板上。

不出片刻就有侍者來清理。

阿爾米亞隨意地勾勾手指,把自己的東西從對方手裏拿了回來,這可是她花五柳布,還被人罵冤大頭,在秋林郡買的風車裏特產呢。

她輕飄飄瞥了瓊一眼。

一旁的淑女瓊避開她的眼神,先前的氣勢早就在對方的講述中不自覺弱了下去,連反抗也沒有,就被人奪回了東西。

蘇珊娜喘了幾口氣,才把那惡心的嘔欲壓下,強裝自然的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著裝。

轉眼看,那位俯身貼在她耳邊講述的少女,正在用最矜持得體的禮儀切割鵝肝,優雅進餐。

蘇珊娜冷笑一聲,“你給我講了那個故事,怎麽還有食用的念頭,故作純善。”

阿爾米亞正在細細咀嚼,吞咽。

聞言,她擡眸看向蘇珊娜,微笑:“比起將這類得來不易的食物浪費,我更願意懷著崇高而真摯的態度品嘗,不辜負每一位生物。”

“姐姐,把盤子打翻是一種失禮的行為呢。”阿爾米亞擦過嘴角,靜靜起身,離開長桌。

“受了那麽多折磨才來到您面前,可惜了。”

在先前餐盤掀翻處略一停頓,她垂眸感慨了一句。

蘇珊娜扯了扯嘴角。

一定要把這個人的事情告訴泰貝莎,讓她來懲治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竟然敢捉弄自己!

原以為衣著寒酸會膽小怕事,這樣一看,嘴皮子翻得挺快,不愧是下流人培養出來的壞貨。

蘇珊娜眼神微冷。

這般心機深沈的人送進出使的隊伍,一定有著一肚子的壞計劃。

不能讓這人如願。

……

*

不遠處的中央廳傳來聲音,是赫曼王子回來了。

他白天匆匆帶人去維修受到沙暴襲擊的溫室基地,此刻回來,風塵仆仆,面色冷淡,也不去跟拉爾曼郡的使臣道歉,只簡單露個臉就想離開,於是被赫曼公爵痛斥不知禮數。

“我的禮儀不是您教的嗎?”王子不痛不癢道。

矜貴的臉上流露出一分嘲弄。

“哦,忘了,連您自己都沒有禮數,我怎麽會有呢?父承子繼,禮從何處繼?”他譏誚地瞥了自己的父親一眼,目光在公爵身旁的女人上稍作停留,隨後厭惡的收回視線。

“維護基地太過勞累,兒臣先退下了。”他敷衍的俯身行禮,身子稍一前傾就收回,不急不慢地從大廳離開,路過拉爾曼郡淑女小姐們的席位時,諸多隱晦或熾烈的視線投來,但他也沒賞給她們一個眼神。

但這並不妨礙淑女團的熱烈討論。

赫曼公爵大怒,剛要起身大罵,卻被身旁的女人攔下。

也不知她貼耳說了什麽,不一會兒,公爵臉色就和緩如初。

周圍的侍衛和女仆們都像是對那一幕見怪不怪了一樣,神色平常。

“抱歉,讓閣下看笑話了。”衣著華貴的女人終於開口,聲音溫柔。

克羅寧只笑了笑,沒有答話。

事情不一會兒就翻篇,沒有人不知趣的提起為什麽王子對自己的父親那般態度。

宴會廳載歌載舞,歡快熱鬧。

……

*

宴會結束。

“公爵旁邊的女人是誰?”

克羅寧稍微詫異,“你看出來了?”

阿爾米亞抿唇,“你對她的稱呼不是王妃,周圍仆人也只喚她‘凱瑟夫人’。”

克羅寧聳肩,“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都把她錯認成赫曼王妃了呢,說來荒謬,諾大一個郡國,掌事的不是公爵,也不是王妃,居然是一個情婦。”

阿爾米亞掀了掀眼皮。

“真是沒想到……”克羅寧搖了搖頭。

風車裏郡的風流佚事很少,所以幾十年前赫曼公爵寵妾滅妻一事引起巨大轟動。

從繼位時,公爵攜情婦走在眾人之前,明媒正娶的王妃卻像個女仆一樣跟在他們身後,到後來的凱瑟夫人錯手殺死王妃的繼兄,卻只受到不痛不癢的懲戒開始,人們就知道公爵心頭的地位是給誰的。

所有人都說,赫曼公爵離不開凱瑟夫人,就像駱駝不能牽繩一樣,離開那個女人,他就找不到路的方向。

除此外,最令人嘖嘖稱道的是,這位凱瑟夫人還是赫曼公爵的教母,比他年長近十五歲,但容貌卻常年不變,宛如魔女。

當然此話不能在公爵面前說,不然他會憤怒地斬下那人的頭顱。

“知道了。”阿爾米亞捂嘴,輕輕打了個哈欠。

“先前你們那裏發生了什麽?”克羅寧卻問。

“沒什麽,我給你的妹妹講了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他都沒聽過阿爾米亞講故事,那群討人厭的妹妹們居然能聽到。

“一個殘忍的鵝肝的故事。”

克羅寧皺了皺眉,“鵝肝有什麽殘忍的。”

“鵝肝不殘忍。”殘忍的只是人類。

阿爾米亞拉開門,順便把門邊的臥室燈也打開,整個房間一下子變得溫暖。

“所以,你喜歡吃鵝肝?”克羅寧好奇,他已經在想拉爾曼郡哪個城市擅長養鵝了。

“不喜歡。”

門利落的合上,只留克羅寧碰了一鼻子灰。

“你就不能慢一拍關門!”他揉了揉鼻子,不滿道。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側身靠近門:“上午我給你說的那事,你考慮的怎麽樣?”

克羅寧想等阿爾米亞恢覆身份後,和她聯姻,諾雅公主的身份是一大助力,她背後的保皇黨勢力能順利幫他登上大公之位,接下來的那個謀略也能徐徐圖之。

雖然說亨利先生已經給了他承諾,但他還是想聽到阿爾米亞的親口答應。

拋開冷冰冰的謀略計劃,他並不介意對她溫情一點。

當然,這肯定不是因為他對她有想法!

克羅寧斷口否認,他才不會對未來有可能謀殺親夫的女人有感情。

他只是覺得這個女孩挺特別的……吧。

克羅寧摸了摸下巴,帶著詛咒降世的諾雅公主,真的很令人好奇吶。

門內久久不傳來聲音。

克羅寧只好道了句“晚安”離開。

……

阿爾米亞不知道克羅寧在她門外嘰裏咕嚕念著什麽,她忙著收取新到的信件。

兩封提花大街的信,一封是範妮小姐寄來的,一封字跡醜陋,不出意外是那兩個小孩的。

一封來自斯塔塔,她的朋友,皮草店大叔,特意告訴她斯塔塔重建好了。

阿爾米亞知道這是亨利梅德的手筆,給一棒槌再給一顆糖是他特有的做法。

然後還有一封佚名信,是空白的。

阿爾米亞也不在意,估計有人記錯聯絡代碼,發錯了。

她把銅皮蜥蜴翻來翻去找了個遍,也沒收到其他的信件。

銅皮蜥蜴:……

莉莉小姐很久沒有和她聯絡了。

這時突然傳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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