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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秋林道爾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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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秋林道爾郡(六)

小梅這段時間很開心, 自從阿青來了以後,她和羅恩婆婆的日子就好過了起來。

她們有了面包吃,再也不用冒著風險去偷藏荊棘果。那架發黴壞掉的床, 也在一日之間修好,她們不用睡在潮濕的草堆上, 不用時刻忍受那些從草堆鉆出來的吸血的小蟲。

蘇瓦農場是個冷漠的地方,沒有人會將自己的食物分享給別人。

如果有多餘的食物, 他們寧願儲存起來,讓食物變質發黴, 也不會讓它進別人的肚子。

不過這種情況很少,因為現在也沒有什麽多餘的食物了。

“婆婆, 為什麽這裏是農場,但還是有那麽多人吃不飽飯呢?”她問。

羅恩婆婆只是摸了摸她的頭,“可能是要把更多的食物留給農場外的人吧。”

她不太理解, 讓周圍人吃飽不比讓遠方的人吃飽更容易嗎?

直到某一天她看到一個工頭拿著長鞭,不輕不重往對面人的腳踝打去,那人立即像是被燙尾的老鼠一樣抱著腳踝哼哧痛呼。

“飽腹使人懶惰, 發白油膩的臉真讓人惡心。要知道,你們生來就不是為了享樂的,是為了受苦。”

工頭不急不慢地將長鞭一寸一寸收回,卷到手掌裏,居高臨下俯視那人。

“別再讓我抓到你偷懶。不然下一次, 就不只是鞭子了。”

……

她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在農場, 有些人即使用勞力換了足量的面包,也不會一次性吃飽。

大多數人保持著饑瘦的模樣, 這是一種保護色,能讓自己不那麽突出, 也更能與勤勞勞動搭上邊。

那麽總會有不那麽饑瘦的人,他們去哪了呢?

小梅不敢多想,她將采摘好的果籃放在負責人前面,待對方稱過重量後,擺擺手讓她離開。

她飛速奔回家。

“阿青——”

阿爾米亞正小心地把藏在草盒裏的糕點拿出來。

“怎麽了?”

她隨口問道,眼神卻直晃晃盯著面前的食物,天知道她來到這個農場以後,有多久沒吃到正常的東西了!

上一次見到點心,還是克羅寧請她吃的一頓拉爾曼郡豪華冬糕呢。

小梅對著她指尖拈起的一塊精致小巧的玫紅色糕點咽了咽口水。

“這,這是哪來的啊?”

“哦,這個嗎?是這幾天我跟著做活的閣下賞給我的。”阿爾米亞行雲流水般地將糕點丟入口中,“味道還行,梅要來嘗嘗嗎?”

腳步不自覺靠近了一步,但又霎時頓住。

小梅捏著衣角,艱難道,“不,不用了。”

阿爾米亞略帶詫異地瞥了她一眼。

“阿青,你有在農場見著胖一點的人嗎?”小梅卻將話題一轉,“就是不那麽瘦的人,身材豐腴,長相圓潤的。”

阿爾米亞略一思索,點頭,“見過呀,怎麽了?”

她第一天醒來就遇上的那位想要跳沼澤的家夥,岡特的朋友,不就是一個看起來很圓潤的人。

“除了他,你還見過其他的嗎?”

阿爾米亞皺眉,搖頭。

“阿青,在農場,沒有人能健康而體面的生活。”小梅說出這話時,眼睛微暗,口吻不似孩子,目光深邃而覆雜。

“羅恩婆婆忘記告訴你這一點了,那就是最好不要讓自己變胖,這會引得其他勞工不懷好意的接近,又或者引來工頭無理由的打罵。在農場,辛苦勞作的人們,都應該是饑瘦的,沈默的。”

她擡頭看著阿爾米亞,“除此之外的一切特征,都會讓別人給你打上一個偷懶的記號。”

阿爾米亞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氣氛一下子變得奇怪而安靜。

隨後她突然笑起來,兩只手捏著小梅瘦得幹癟的腮幫子,作出一個誇張而滑稽的表情。

“擔心什麽呢?還是來嘗嘗糕點吧!”她將漂亮的糕點塞進小梅嘴裏,看她想要拒絕卻又停不下來咀嚼的樣子。

“我就說味道不錯了。”

“阿青,我很認真在說!”小梅鼓著腮幫子大聲說道。

“嗯嗯,我會註意的。”

……

阿爾米亞逗完小孩,熟練地捯飭了一下自己,朝比勒爾的工作間走去。

自從她成為“農場視察領導”的專用翻譯後,工頭再也沒有叫她去做一些勞力繁重的活。

說起來,她也有一兩天沒見著她的前同事岡特了。

她特意從原先那條小路繞了半圈,看在前同事不吝傳授她工作經驗的份上,她還留了幾塊小點心準備給他。

不過,以往岡特常出沒的那片原料地,此刻空無一人。

她不得不問其他人,“常在這裏做工的那個人去哪了?”

“你說那個大個子岡特嗎?”對面人嘖嘖嘆息,“他不會再來這裏做活了。”

“什麽意思?他不是在這裏做了好幾年嗎?難道他找到更適合的工作了?”

“不,他去參加‘探險’了,就在明天。”

“那他的朋友怎麽辦?誰來給他送食物?”

“那個怪家夥啊……好像更早的時候就報名探險了。”

阿爾米亞眼皮一跳,加快腳步。

“阿爾米亞小姐,您來了!這裏有寄給您的信。”

阿爾米亞看也不看就將信揣進兜裏,擡眸問道,“最早一班來農場接我們離開的車是什麽時候?”

比勒爾遺憾地看了一眼那封封面精美的信件,說:“最早一班是三天後,沼澤地的地形覆雜,只能找當地有經驗的司機,他們從那頭來就要花一天半的時間。”

他看著面前垂眸不語的少女,心裏突然生起一分不妙的預感。

“您,您想做什麽?”

“你的上峰把你派來農場是為了視察收成,對他們而言,只要每年出口的糧食和作物有保障,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是嗎?

比如為載種收成而瘸腿斷手的人,饑不飽食連夜耕作的人,這裏的人壽命如何,出生多少死去多少,賣出去多少,單個賣又或者母子一起,夫妻一起……這些都不重要。”

比勒爾訕訕一笑,“也不能這麽說吧……”

他的腦子迅速轉動,思考阿爾米亞話中的意思。

難道是發現了農場的某些事情,詰問他有關人道正義的內容?但他只是個臨時上任的啊,他哪知道農場的黑幕。

想到這,比勒爾有點心虛,雖然只來到這個名為蘇瓦的農場幾天,但他也確實註意到了這個農場一些奇怪的地方。

強龍不壓地頭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上峰”特意給他打了招呼,只要跟住某人的腳步就行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咳咳,小姐,三天後就有車來接我們了,您不用擔心其他的事情。”

“我不擔心,我只是好奇。”阿爾米亞單手托腮,凝視他。

像是獵人透過瞄準鏡,準確鎖定獵物,且即將將其一擊斃命的冷厲眼神。

在這雙淺褐色眸子的直視下,比勒爾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心顫,他覺得自己好像就是一只束手待斃的野兔。

這令人不可思議,比勒爾不禁懷疑,亨利梅德閣下是否培養自己的女兒從小用活物當靶子練習射擊,這也能解釋得通林霧給他說過,她古典弓箭術絕佳的事情。

“您好奇什麽呢……”他抖了抖嗓子說話。

阿爾米亞坐下,兩根手指比作人形,慢悠悠從桌子的一角走到另一角。

她輕聲說道,“您見過蘇瓦農場的農場主嗎?”

“沒有。”比勒爾搖搖頭。

“那您知道農場裏的這些人從哪裏來的嗎?”

“……不知道。”

“又或者,您可以幫我解答一下,成千上萬噸糧食是如何從這片致命的沼澤運送供給給大半秋林郡?”

阿爾米亞單手撐頭,望向窗外:

“在這樣一個找一個司機都困難的地方,他們是用什麽樣的運輸工具?”

“可能是有專門的運輸工具吧,呵呵。”比勒爾尬笑兩聲。

“你不好奇嗎?不好奇這個農場的圍欄上爬的是什麽植物,不好奇牲畜圈裏行為異常,流著血淚的牛羊?還有,只是個裝飾物,卻能鎖住全場上千人腳步的鎖鏈。”

阿爾米亞拿出一截生銹的腳鐐,對著他晃了晃。

比勒爾眼睛睜大,“這是——”

“編號1182的腳鐐,上上一任主人過勞死在了開墾中的荒地,上一任主人,剛剛才把它取下。”阿爾米亞提起自己的褲腳,露出一圈曾經被腳鐐錮紅的傷痕。

比勒爾破口大罵,“豈有此理!這個農場在做什麽!”

未來的閣下夫人居然在這裏受到了如此侮辱!

阿爾米亞輕瞥了他一眼,不明白怎麽這人就突然暴怒。

她繼續說道,“我特意從原先那個工頭那把這個要回來,他看在您的面子上,很利落地給了我。但是您猜我發現了什麽?”

阿爾米亞將腳鐐的一端舉起,橢圓而微微變形的外圈,某一截焊接著小小的機關。

它並不巧妙,甚至說的上粗糙,但凡是智商正常的人,沒事去撥弄一下上面的機關,不出幾天就能發現規律,三秒鐘就能解開它。

“真是神奇啊,這樣一個玩具般的東西,居然能讓上千人乖乖呆在農場裏受奴役壓榨。”阿爾米亞毫無感情的感嘆一聲,隨手一扣,腳鐐的機關再次關合。

“您想弄清這些好奇的源頭嗎?”

比勒爾又抿緊嘴唇,微卷的頭發遮擋住他的神情。

“我會把這一切報告上峰的,我們只有三人,不能和農場的上千人對抗。”

他盡量冷靜地述說,如果可以,他現在就想把這個黑心農場的主人抓出來鞭笞呵斥,但是不能,沒有足夠的實力,就不能帶著人犯險。

阿爾米亞對他的話並不意外,不是所有人都敢去探究危險而有趣的東西。

“好吧,打擾您了。”阿爾米亞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請您在農場再待三天,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比勒爾在後面說道。

“嗯。”

……

葉甫剛一進門就差點和阿爾米亞撞上,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老師,您猜猜我今天找到了什麽!”

比勒爾皺眉瞟了他一眼,“求您安分點,這裏不是格爾郡,不要說格爾郡語。”

“知道了。”葉甫嘟囔兩聲,不過很快振奮精神,將自己手繪的圖紙放在桌面,展示給他看。

“您還記得我們前天進入農場時,途徑的一座紅頂白墻的小房子嗎?”

比勒爾點頭。

“那不是什麽農場主的房子,而是神主教堂!”

教堂?農場專門修建一個教堂做什麽?

比勒爾摸了摸下巴,說道,“不會是你想成為正式的神國代理人想瘋了吧,秋林郡南面怎麽會有教堂,托爾黨人最討厭教堂這類東西了,要是知道蘇瓦農場修了個他們最討厭的神主教堂,一定會放火把這個農場燒掉。”

“所以我看到的不是正統派教,而是神主新派。”葉甫壓低了聲音,興奮道:“教堂中心擺放的雕塑不是白鴿落肩的神主提蘇像,而是自刎的神民——”

比勒爾手一抖,喃喃道:“自刎像……”

比勒爾大概知道為什麽蘇瓦農場的人都不逃跑了。

迄今為止,神主新派的勢力已經從沙漠之都風車裏郡一路向東蔓延,不停吸納信眾,現在居然都已經蔓延到了秋林道爾郡!

他們的教義從正統教義上提取,但又改動得離奇怪異。

這個所謂的神主新派稱:“人生來就該受苦,所做的一切都是贖罪。”

有違人們從精神世界尋找寄托的普世價值觀,它不斷強調人的原罪,人的惡劣,認為現存的人類都是從但丁的第九層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但這反而招致了更多的信眾,真不愧外號“邪.教”,徹底洗腦每一位信眾,讓他們認為自己活著就要贖罪,大筆大筆捐贖罪款給教派。

比勒爾低斥一聲,“這個農場有古怪!李道夫失蹤的地方就發現了這樣一樽自刎像,肯定是□□的人搞的把戲!”

"銅信紙在哪,快點拿給我,我要寫信!”他匆忙地坐下,擰開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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