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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秋林道爾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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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秋林道爾郡(四)

“新來的?”

一個四十歲左右, 全身肌肉虬結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看到她細瘦的胳膊和臉部未除去的沼泥時,面露不屑。

又是一個倒黴的外鄉人被送進農場來了, 看這細胳膊細腿的,也不知道以後能吃上幾頓飽飯。

他輕嗤一聲, 這樣也好,少一個人搶占他們的食物和水資源, 蘇瓦農場已經人夠多了。

“今天你的工作量已經達標了。”站在一邊的工頭隨意地在本上畫了什麽,粗劣的筆勾得紙張嘩嘩作響, 他不擡頭道,“可以去辛普大媽那領取你今天的午餐了。”

“先存在那, 我今天還要再搬點木頭。”

“哦,好吧,這裏還剩下十根, 留給你可以嗎?”工頭看了他一眼,“要是一個小時內搬不完,你就趕不上今天的午餐了。”

說完, 他又轉頭看著阿爾米亞,“編號是多少?”。

阿爾米亞沒回答,她又聽不懂。

工頭看了一眼她的腳,發現還沒來得及掛上鎖鏈。

他挑了挑眉,“新來的?”轉頭從背後的箱子裏拿出一套老舊的鎖鏈, “吧嗒”一聲扣住了她的腳。

“你的編號是1182, 記住了?沒記住也不要緊,這個上面刻的有。”

阿爾米亞低頭瞅了一眼——冰冷的圓環套在腳踝, 輕輕動一下就摩擦著骨頭,生銹的鐵圈環下端抵在腳背上, 重重壓出一層印子。

一串模糊到依稀才能辨認出來的數字刻在其上。

這是一個被很多人用過的鐵鏈,幹涸的血跡經年氧化,與深黃泛黑的鐵銹難舍難分。

她在心底默默衡估圓環的年齡,腳背動了動,又扭動了一下腳踝。

“不樂意?”

阿爾米亞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是隨著他的視線看去——

剛剛走過他們旁邊的一個男人也帶著沈重的腳鐐,腳踝處的皮肉腐爛發膿,顏色烏黑,鐵圈環幾近嵌入肉裏,但人卻表情不變,提著兩大袋草種從面前走過,潮濕的土地上留下草鞋特有的紋路足跡。

“你會習慣的,就像他們一樣,只不過要用多長時間來適應,就不得而知了。”

“別憤恨不滿,只有老人和小孩不用戴上腳鐐。”工頭聳了聳肩,“當然,如果你被農場選去‘探險’,也可以不戴腳鐐了。”

不知說到了哪個詞,周圍往來的人突然寂靜一瞬,各種目光輕飄飄地從她身上掃過,又不著痕跡收回。

阿爾米亞註意到她前面那個肌肉發達的男人也僵硬了一瞬,原本利落地托舉重物的手抖了抖,再裝作平靜地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你想報名‘探險’嗎?這個活動是可以采取自願報名方式的。”工頭如沐春風般看著她,眼神期待。

他是負責征集“探險”人員的主要工頭之一,上面的農主會根據每個工頭手下人的表現給他們提成。

周圍的氣氛更安靜了。

緩緩的,阿爾米亞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搖搖頭。

“聾子?”工頭先是驚訝一秒,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真是個可憐的卑賤家夥……”

他把夾在腋下的厚本子在手掌重新攤開,下巴微擡,“去搬吧,先試著搬一根就行,新人得循次漸進來,不然一下子就壓垮了。”

他大筆一揮,給1182編號那行批註了個“新人”的標簽,定下了未來一周的工作要求。

勞動力是農場的珍貴資源,工頭們上崗前培訓的第一項,就是如何最大效率壓榨奴隸的價值。

死亡是性價比最低的事情,只有在饑荒時代,人的死亡才稍微劃算一點。

看著阿爾米亞困惑的眼神,工頭不耐煩地撓了撓下巴,“那個誰,剛剛那個,這幾天你負責帶這個新人,給他講清楚農場的規矩。”

岡特邁開的腿頓了頓,緩緩轉身,對著工頭點了點頭。

交代過後,他就擺了擺手,讓人快去幹活。

阿爾米亞大致明白了那個工頭的意思,自覺地走到岡特的身後,目光直直落在男人帶著的腳鐐上。

也是一樣嚴重磨損的痕跡,但鋼鐵做的物件永遠都是那麽堅固,不管過去了多少年,都能輕而易舉扣住人類脆弱的皮肉。

阿爾米亞嘲諷地想,把扣住農場上千號人的腳鐐拿去溶了,煉成機械,也比把人當做牲畜幹活來得效率高。

她目光一轉,剛瞥到男人腳背處一道紫黑的傷口,就被他用敲了敲肩膀。

說敲並不合適,阿爾米亞感覺那力道更像是重捶。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鼻子前。

“你,廢柴,今天搬一根就行了。”

阿爾米亞直直盯著他,看他說完後走到他自己的工位,輕而易舉扛起三棵近三米長的樹幹,脖子微彎,靠著樹幹的一側,防止它滑落,兩只手距離巧妙地環住樹的特定部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阿爾米亞迅速而準確地分析出動作細節,模仿著他的動作,先搬起了一根一米多長的木頭。

比她想象的輕。

她在腦子裏計算了一下力的平衡式,彎腰,又拖出一根木頭。

好像還行?

然後她又抱起一根。

……

那人久久沒跟上他的腳步,岡特不耐地回頭。

一瞬間,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

木頭像山一樣高高堆起來,被看不清臉的人托舉著,只緩慢而穩定地前進。

“呵。”

不過都是些短的,最長不超過兩米,統計下來重量可能也不算太重,只是對比這人細胳膊細腿的,生出強烈的反差感。

岡特不知道,這些長度都是阿爾米亞精心計算過的最佳平衡點,能讓她一次性最安穩且高效地搬運木材。

他收回驚訝的眼神,沒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這人貌不驚人,力氣還行。

“舉起來不是什麽稀奇事,能走過十幾分鐘路程的沼澤濕地才是本事。”

蘇瓦農場是秋林道爾郡東南部最大的農場之一,在外界看來,它也是最為神秘的農場之一。

當畸變開始,所有農場都北遷離開沼澤區的時候,蘇瓦農場反其道而行,固執地留在原場地,留在畸變沼澤的中心。

沒人知道大農場主是怎麽想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只能將他留駐原地的原因歸結於沼澤附近的草地裏盛產秋林郡最美味的荊棘果,歸結於沼澤邊上的的水草能養育最肥美的牲畜。

農場所在地是少有的一片畸變度較低的土地,但隨著沼澤的擴大,不可避免被汙染了部分區域。

將木材從場地邊的原材料堆積區搬運到加工區,需要走過一條畸變的沼澤小道。

土地濕滑,綿軟,一不留神就會落入危險的旋渦,任誰也拉不出來。

也正是因為這,搬運木材的活只能用人力,所有運輸工具都會被沼澤吞噬。

而沼草會若無其事用最鋒利的葉片切割人的腳掌,沼泥散發著致幻的腐爛氣味,狠狠黏在皮膚,扯下來都會連皮帶肉。

但是農場裏的人們習慣來往這條路了,將每一小塊還是正常的落腳地爛熟於心,如果連畸變度較低的小路都害怕,那他就不用在這個農場活下去了。

“跟緊我,一步都不能出錯。”岡特冷冷瞥了阿爾米亞一眼,知道她是個聾子後,勉強地用手勢像她比劃解釋了一下。

阿爾米亞了然地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扛著木頭沈默地往前。

腳鐐限制了人的行動,但是有經驗的人們早已經學會適應這種牽制,步子邁動,兩□□替間,誕生了靈動而敏捷的步法。

後面的人看著,不覺得前面的人在走最危險的道路,而更像是在碧澤波漾邊跳著某種小步舞。

阿爾米亞驚嘆這種步姿。

這條危險又迷人的小路,岡特每天都會走幾十遍,不論他像熟悉自己皮膚一樣熟悉每一片土地,又或者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調整踩地的力道,只要一踏上這條路,他從來都不會松懈。

於是在看到阿爾米亞出神的時候,他低斥一聲:

“楞著幹什麽,跟上!”

“這才走了一小半!”

阿爾米亞迅速跟上他的腳步。

她體驗過雙腳被奇怪而粘稠的半膠體物質粘住的感覺,盡管只是灑在馬路上的薄薄一層,就能讓她產生溺死的錯覺,而她此刻正深處這種沼澤的中央,不得不打起幾分謹慎。

岡特一定是農場裏最有經驗的人之一,他挑的每一塊落腳地都恰到好處,既不用突然邁大步伐,也不會濕滑得過分,跟著他走,就像走在正常的平地上。

阿爾米亞熟悉了岡特的步律後,也沒有剛踩上濕地時的緊張了,她甚至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的背影,觀察他腳鐐處的傷痕,猜測他在蘇瓦農場待的年頭。

不過下一秒,又有新的事物吸引了她的註意。

她擡眸望去,在類似大簇蘆葦的植物叢後面的沼澤邊緣,模模糊糊有個影子在動。

魚?又或者其他什麽變異的生物?低級的隨行厄之類的?

她有心想問一下前面的岡特,但想起自己的人設是個沈默寡言的外鄉人聾子,默默閉上了嘴巴。

前面的岡特似乎沒註意到那裏的情況,冷靜而熟練地尋找下一塊落腳地。

阿爾米亞好奇,只好時不時用餘光掃一眼那個遠處。

又過幾分鐘,他們似乎要走到頭了,低矮的加工廠建築立在斜前方的土地上,那一定是一片牢實堅硬的土地,不然修建不起來重量不輕的磚墻瓦房。

阿爾米亞也更加好奇地望向先前那個地方。

沒了蘆葦等茂盛植物的遮擋,她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麽——

居然是一個人!

原諒她將他看錯成某種生物,只因他四肢纖細地過分,如同點水的水蜘蛛,而肚子鼓脹如圓瓜,令人不禁擔憂脆弱纖細的腿部能不能承載起那份重量。

她想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些,但是手都用來扶著木頭了,只好眨眨眼,用濕意潤亮眼睛。

男人有著一張圓卻慘白的臉,他先是摘掉了一頂遮蚊蟲的鬥笠帽,輕輕放到身後的草垛上,然後半彎著腰,隔著滾圓的肚子,艱難地脫下了草鞋。

再之後,他脫掉了單薄的灰色短襯,仔仔細細疊好,放在了帽子旁。

他赤腳,一步一步靠近沼澤邊緣。

在註意到阿爾米亞的目光時,還友善地朝她笑了笑,一根手指比在嘴前,做了個“噓”的聲音。

阿爾米亞好像猜到了他要做什麽。

她停在原地,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啊”。

“說了要跟緊我!”岡特微惱地回頭,卻看到阿爾米亞的視線停留在某個方向。

他眼皮一跳,心臟竟然凝滯一瞬,迅速轉頭看去。

“胖子!”

對面那人被這聲大喊驚了一瞬,但看到是誰後緩緩浮現個苦笑,但又更似微笑。

他搖搖頭,臉上帶著解脫般的神情,繼續邁開下一步——

沼澤邊際茂密的水草逐漸裹住了他的雙腳……

“該死!”

岡特暗罵一聲,飛速地用目光掃了一眼前方潰爛濕膩的土地,腦子還在分析那個方向哪一塊地能踩的時候,腳就已經邁了出去。

只不過幾個呼吸間的時間,他幾乎就要奔到那人對面了,但是還是差一步,那人的一只腳即將踩入致命裸露的沼澤泥,沒有半根水草遮擋。

腳鐐鎖鏈繃直到極致——

來得及!來得及!

岡特面部抽搐,清晰的腳骨脫臼聲響起,他肩上的重擔瞬間消失。

一根五米多長的木頭攔住了即將被沼澤吞噬的那人,重重地敲在他肩上,卻也將他推回了岸上。

不過下一刻,危險的就是岡特了。

最後巴掌大塊的正常土地在他的左腳下,而右腳懸空,即將踩入深黑的沼泥!

他閉上了眼——

“木材。”

低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電光火閃間,岡特飛快反應過來,抓住了阿爾米亞遞過來的木材一端。

二十分鐘前被他輕視的一米多長的木材,巧妙地搭建出沼澤與陸地的安全欄。

岡特借力回到了陸地。

阿爾米亞輕輕一跳,也跳到了安全的陸地,遺憾地望了一眼被沼澤吞沒得只剩下小半截的木頭。

……

***

“你在幹什麽!”他一把抓住胖子的衣領,本就單薄的無袖背心被扯出了個巨大的口子。

“咳咳——”胖子難受地咳嗽了好一會兒,岡特下意識緩了力。

“你不是該去領面包嗎……”

“領個屁的面包!”

岡特破口大罵,說了一大串阿爾米亞不懂卻想學的流利臟話。

“告訴我!你在這裏做什麽!”

胖子苦笑,“你知道的……”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怪異得可怕的肚子,又揮了揮瘦骨伶仃的手臂。

沒頭沒尾說了一句:“……像只蜘蛛。”

“什麽蜘蛛,你是個人!”

“不用安慰我。”胖子走到草垛旁,輕輕撿起他剛剛脫下的帽子和衣服,一件又一件穿好。

“我不想拖累你。”

岡特輕嗤了一聲,“有什麽好拖累的。”

“你看看自己的臉再說這話,三十歲的人看起來比農場五十歲的工頭還老了……”

岡特揉了下自己的臉,“有的人就是這樣,老得快。”

“我該被那東西咬傷的第一時間就自覺地走進沼澤的,也不用過後來這幾年毫無力氣,卻食欲暴增的可怕日子,還連累兄弟,為了多賺一個食欲比得上好幾個人的怪東西的口糧,透支勞作……”

岡特不讚同的搖頭,“你都說了,我們是兄弟。”

他打斷了胖子的下一句話,“回去再說,有新人在呢,立起前輩的威風來。”

胖子抿緊了唇,沒有再說話。

阿爾米亞一直在旁邊靜靜看著兩人的爭執。

看來秋林郡語的學習要馬上提上日程,不然連重要的信息都沒辦法收集!

她絕不是好奇那一長串擲地有聲,說得人一臉蒙的流利而優美的言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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