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普魯涅市(十四)

關燈
第45章 普魯涅市(十四)

“請往這邊來。”

侍者在前面引路, 阿爾米亞提裙跟在後面,和她一起的還有羅曼宴會廳的其他幾位淑女小姐,不過她與她們互不認識, 阿爾米亞能做的也只有側著耳朵,聽她們聊天。

聊天話題從新來的幾位歌者轉移到市面上賣的有名的化妝首飾, 從羅曼內部的八卦故事到普魯涅市上流社會的風流佚事。

阿爾米亞饒有興趣地聽著,她不動聲色放緩了腳步, 走到其中一人旁邊。

“誒,你是謝爾比先生那邊找來的助理小姐嗎?”一位耳戴雛菊珠飾的淑女突然問她。

“嗯。”

對方來了興趣, 繼續問道,“那你做的是誰的助理啊?宮燈先生?謝爾比先生又或者君子蘭先生?”她說的都是幾個有名的男主演。

“是風信子先生。”

“哦, 居然是風信子先生啊!”雛菊小姐眼睛微亮,頗為好奇地感嘆了一聲,“真是幸運, 風信子先生是羅曼最紳士,最有風度的一位了。”

阿爾米亞點點頭,她也覺得蒲柏先生是個少有的好脾氣人。

“謝爾比先生不也很有風度嗎?”

雛菊小姐輕笑兩聲, “你是新來的,不知道以前羅曼剛成立那段時期是多麽的‘腥風血雨’,謝爾比先生可是和亨利先生一起走過來的,羅曼起起落落這些年,到現在成為普魯涅市最有名的宴會廳, 大多離不開他們兩位的手筆呢。”

“羅曼培養了近百位優秀的歌唱家, 舞蹈家,還有數不清的活躍在各個郡區的追捧者, 學徒們,能在這些人中脫穎而出, 且升為管理者之一,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阿爾米亞若有所思。

“風信子先生在這也很多年了嗎?”不然也不會是羅曼的頂梁柱之一。

“不。”雛菊小姐搖頭。

阿爾米亞有些驚奇。

“風信子先生來到這不過三五年,就能成為極為吸引客人的主演,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得天獨厚的歌劇天賦。”

說到這,雛菊小姐突然壓低了聲音,問阿爾米亞,“您在他身邊工作這麽久,能發現他和其他人格外不同的一點嗎?”

阿爾米亞皺眉思考了一番,她還真沒留意到,當然她是說除了昨晚上的那種奇怪的事情。

在平日裏,蒲柏先生是最正常不過的一個人了,難不成還有她不知曉的什麽秘辛?

“風信子先生身上,有一種優雅獨特的貴族氣質呢!”

阿爾米亞並沒有太多感受到這一點,她待人接物還暫時性只能從表面觀察,沒法深入到對方外表之下去探查了解。

不過她還是配合性地點頭,“您這樣一說,我也覺得呢。”

“聽說他的父輩還是有名的貴族,只不過到了他這一代家道中落,這才來了羅曼。”雛菊小姐眉飛色舞地分享著她聽來的小道消息。

阿爾米亞卻想起昨晚上聽到那人做夢時的幾句無意識囈語,說不定這個小道消息還挺屬實。

“請。”侍者在門口停下,精雕細琢的琉璃色花窗透出輝煌的光影,從門縫的一角往裏瞥,能看到花磚長廊。

阿爾米亞也停下了和雛菊小姐的交談,熟練地掛起一張完美微笑。

她將身上稍厚的流蘇小鬥篷脫下,遞給侍者,對方會將其放入專門的衣物存放處。

這段時間是拉爾曼郡最冷的時節,阿爾米亞其實想穿著厚絨線裙赴宴的,但是謝爾比先生拿給她的是一套單薄的墨綠色松垂撐裙,上面繡著精致美麗的刺繡花紋,還鑲嵌著許多珍珠,連帶著她走路時都將腳步放輕了許多。

這樣中看不中用的裙子,最適合正式盛大的晚宴了,不出意外,這也會是她在拉爾曼郡參加的第一場,也是唯一一場樅木晚宴。

花磚長廊連接著一個巨大的舞池,香檳果酒搭成梯形蛋糕狀,從頂上的一杯緩緩流淌,蜿蜒成美酒溪流,環繞住整個圓形舞池。

星光閃燈綴在彩色玻璃與浮雕墻壁之間,雙環形的長樓梯像是歌劇的開場一樣螺旋排列,深紅的地毯綿延了百米,將每一層樓梯覆蓋,人們上下走動,如同穿梭在暗紅流金的長河。

有些長著翅膀的機械球在半空中飛來飛去,叼著酒杯或是托盤,隨著一道清新悅耳的鈴聲迅速消失在露臺長廊,不知飛入了哪個房間。

能上下幾層移動的梯臺在定滑輪和動滑輪的搭配下,更加快捷地將每一位來賓送至他想去的樓層,但是阿爾米亞沒有選擇去坐移動梯臺,那裏人太多了,她有點擔心自己累贅的裙子掛在哪條突出的裝飾線條上,將上面的珍珠蹭掉。

她可不願意拿今晚加班的工資去賠償一條沒什麽用處的裙子。

鍛鐵欄桿閃著冷白的光色,每隔一階都會有鍍鎳輻條做裝飾,阿爾米亞一手扶著欄桿,另一只手輕輕提起裙子往上走。

雛菊小姐和她一起,其他兩位羅曼來的淑女已經遇見了熟人,和她們簡單告別後就分開了。

不過開場鈴響,羅曼的淑女和紳士們還是會聚在一起,各唱一首出名的曲子,為這個宴會添點氛圍。

阿爾米亞自然是在裏面渾水摸魚,她對如何開口作出適合的口型,並不被人發現,有一套自己的小技巧,這種技巧在以前常常被她用在唱詩祈禱時,十幾位修女來往也沒有一個人發現她只張口不出聲。

阿爾米亞的包裏還有今天上午謝爾比先生塞給她的歌詞單,但是阿爾米亞不想為難自己,她在唱第一句時,見到對面人隱忍的神情後就閉上了嘴。

如果可以,她真想告訴所有聆聽她美妙歌喉的人,他們的品味優越,審美高級。

然後把每一位對她的歌喉有意見的人的嘴都縫上。

當然後者只是隨口說說,阿爾米亞還是想要暫且維持一個優雅友好的形象的,所以她真誠地答應了謝爾比先生,說她會好好練習這首拉爾曼郡傳統民謠後,隨手將歌詞單揉成了一個可愛的紙球塞在包裏的角落。

今夜的人們真是遺憾,沒法聽到她一展歌喉了,簡直是莫大損失。

……

宴會是積攢人脈資源的好地方,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我先失陪了,到時開場舞見。”

雛菊小姐也暫時和她分開,她見到了最近新結交的一位年輕作家。

她想要和對方再多加聯絡一下感情,以便讓自己能在他未來某本書裏化身成高貴美好的名門淑女,上演一段人人向往的羅曼蒂克。

阿爾米亞一個人端著杯果酒站在樓臺邊,上面還有幾層,能見到大廳更漂亮的景象,但是她懶得爬了。

她今晚的任務除了替人撐撐場子,湊個人氣,還有一項,是尋找一位在拉爾曼郡聲名鵲起的報紙商。

亨利老怪物居然將這個任務交給自己,真是搞不懂,他憑什麽覺得她就能完成?

那個僅憑小道消息都能知道不怎麽好相處的報紙商,怎麽可能會和她一個臨時工談起合作。

阿爾米亞將杯中的果酒一飲而盡,隨手放在最近一個侍者的拖盤上,她想拿出手帕擦擦嘴角,但發現手帕不知道被丟在哪去了,只好將包裏的小折扇拿出來,微擋著面容,迅速用手背將酒跡擦去。

借著扶梯把手反光的鍍鎳輻條看了一眼。

好在沒有把口紅擦掉。

她提起裙子往目標人物走去,一個造型前衛的小胡子站在露臺邊,穿著考量,一身純白常禮服,臉上架著副單邊銅鏡,正和身邊的人交流。

“托爾黨總是那樣,找不出一個精神正常的領頭羊,我懷疑他們是被什麽愚蠢的教派洗腦了,總想著要光覆黃金時代……”

風格不羈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往下撇著,看向人的目光裏不自覺帶著三分評價,剩下七分是濃濃的不屑,即使身高還沒有旁邊的酒架子高,但還是擡著下巴看人,企圖用氣場的高度碾壓對面人。

“畸變紀後大家夥生活的不也是挺好,啊,你說沒有穹頂庇護的那些人嗎?呵呵,連進入穹頂的要求都達不到,這些人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呢,別再活著浪費社會資源了。”

這個不討喜的矮個子山羊胡的家夥,就是她今晚的任務對象。

阿爾米亞沒有促成合作的把握,但這又怎樣,反正她又不操心合作的事情。

她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兼職工罷了,下班時間掙點外快,再蹭一頓晚飯吃才是她的主要任務。

“高特先生,您好。”阿爾米亞輕輕一笑。

“您是……”高特·德利高高提起兩條松鼠尾巴似的濃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阿爾米亞,在註視到她的容貌時,目光微微停頓,皺眉,不知在想什麽。

“我是亨利梅德先生手下的女演員,您可以叫我鈴蘭。”

“鈴蘭小姐,幸會。”

他故作風雅地舉起酒杯,阿爾米亞揚起嘴角,輕輕壓低手,讓自己的杯子和他的保持在同一水平線後再碰杯。

“剛剛聽您說,托爾黨又出現了什麽消息?”阿爾米亞在對方之前的話語裏,敏銳地檢索到這個詞。

這可是一個經常出現在修者們口中的詞,但是一般人很少知道他們具體的動向,只有像高特德利這樣的大型報紙商才有途徑了解,並將此作為閑餘飯後的談資。

阿爾米亞樂於將此詞作為她話題的切入口,因為她不久後離開普魯涅市,穿過秋林郡時,有小半郡區都處於托爾黨的管控之下,她需要提前了解一下這個在外界傳聞裏十分神秘的黨派。

“哦,想不到淑女們也關心這些事情嗎?”

高特頗為得意地翹了翹嘴巴,“我派往斯皮爾區的記者們回信說,托爾黨又在計劃著來一次罷工運動吶。他們漂泊慣了,現在有好心人給他們安排崗位,居然還不知足,嚷嚷著要成立什麽道義節。”

“道義節?”

“美名其曰弘揚人道道義,實則是想帶薪放假,真是癡心妄想。”

高特輕嗤一聲,“上一次的運動是想把所有在穹頂外的流浪漢都接進城裏,擠占城裏人的生存空間,這次是想讓好不容易穿上體面衣服的工人們來一次背刺上司,真不愧是社會空想家們。”

阿爾米亞默默記下了這些信息,她輕輕搖了下扇子,開口道,“高特先生真不愧是全市最大的報紙商,連他們接下來的動作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高特頷首,“謬讚了,打聽這些陰溝裏臭蟲們的消息,是我們這些報紙商們該做的。”

“城市發展得太好了,也會引起一些有心人的覬覦,只希望他們別把主意打到普魯涅市頭上來。”

他搖搖頭,開口說了個不太好笑的冷笑話,“萬一到時候入城時,銀河之槍把他們誤認成低級的災厄,直接抹殺成肉醬,那可真是貽笑大方了……”

言外之意是嘲諷托爾黨人一貫貧窮,邋遢的特點,許多人看上去就如同被災厄寄生了一樣怪異。

阿爾米亞扯著嘴皮,笑了一聲。

“亨利先生讓您來找我做什麽呢?”他突然又把話題扯了回來,期待聽到更多托爾黨信息的阿爾米亞微微失望。

“哦,年關將至,羅曼宴會廳今年的年底宣傳還沒開始呢,亨利先生想買下未來半個月您家所有報紙的首頁版面。”

“這可是個大手筆……”高特摸了摸下巴,“首頁版面的價格可是高價呢,何況還是所有報紙。”

他擡眼看向阿爾米亞,“您知道我擁有多少家報紙嗎,僅僅在普魯涅市市內,我就有八十家,更別提我還有許多派到其他市和郡區的報紙公司,合計下來至少近三百家。”

“亨利先生說,錢不是問題。”阿爾米亞微笑。

“哈哈,我不該問羅曼的主人這個問題的。”

高特笑了兩聲,“看來亨利先生是終於決定把羅曼正式推往全郡了。我早就和他談過這個合作,羅曼的人再搭上我的報紙宣傳,一定能在拉爾曼郡引起超級熱度的!只不過前幾年他都沒回話,今年終於同意這個合同了!”

阿爾米亞眼尾微沈,既然早就有合同存在,為什麽還要單獨叫自己跑一趟,她還以為自己要多費一番口舌的。

老怪物真是無聊。

“那就期待與您的合作,具體事宜請來羅曼大廳詳談。”

阿爾米亞輕點了下頭,提裙告別。

“誒,等等,鈴蘭小姐?”高特叫住了她,“恕我冒昧,我想問一下您的姓氏。”

阿爾米亞偏頭,隨口編了個姓氏,“謝爾蓋耶夫娜。”

“哦哦,再會。”

“再會。”

阿爾米亞提裙下樓,走到下一層時,擡頭望了一眼還站在樓臺邊上的山羊胡男人。

他還在那撓著腦袋,眉頭緊鎖,思考什麽。

“怎麽姓謝爾蓋呢,難不成我猜錯了……”

……

開場曲的鈴輕快響起,阿爾米亞在最後一分鐘走到羅曼的隊列裏,同時躲在視線死角裏,擦了擦嘴角遺留的蛋糕印跡。

在舞會結束前,沒有淑女會去點心區,紳士們更喜歡去茶飲酒水區閑聊,這簡直方便了阿爾米亞,她能穿梭在無數美味的點心裏且不被發現。

各方賓客們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註視著正在一樓圓舞臺上端立著的羅曼演員們。

他們姿容不俗,氣質卓越,宴廳的燈光一打,所有人都像是精致的雕塑般立在那,不食人間煙火。

阿爾米亞對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微感到不適,她偏了偏頭,往左移動一步,隱藏在其他人的身後。

輕輕咳下嗓子,再營造一種想要一展歌喉的假象。

她對這些細節動作簡直信手捏來。

沒想到前奏節拍剛響起兩秒,背後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亨利梅……咳,亨利先生?”

“來。”

阿爾米亞一時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跟著前方的人離開了隊列,幸好她站的位置比較偏,也沒有誰發現歌唱團少了一個人。

所有人都在座位上觀賞羅曼的演出,原本人滿擁擠的移動梯臺也空閑下來。

他走到羅馬柱環繞的圓舞廳最深處的一個專屬梯臺,按下按鈕,帶著阿爾米亞去往了最高層。

一路上,他沒有開口,阿爾米亞也默契地沒有詢問,只是垂眸看著自己腳下的梯臺的金色玻璃外面,不斷下跌的華麗景象。

“ding~”

最高層到了,入目即是極致奢華的沃格麗花磚,阿爾米亞擡頭望了眼下面,發現圓舞廳上的羅曼眾人已經唱完了第一首歌曲。

前面幾米處的金色鍛鐵長欄邊站著兩個男人,其中一位穿著時髦的印花禮服,頭發精心打理了一番,整齊地梳到腦後,手裏拿著份嶄新的報紙,折疊起來放到了一邊的灰色大理石方臺上。

他微笑著,身子前傾,似乎想要和前面那人說什麽,但是對方並未回頭,只是偶或頷首。

面對這般輕視的態度,這人還是保持著得體的笑容,親自為其倒了杯羅曼尼紅酒。

站在他前面的那人穿著棕色覆古粗花呢常禮服,平駁領結被優雅地疊理,左手無意識摩挲著純金制作的尊貴權杖的寶石圓冠。

他輕輕抿了一口手邊的紅酒,即使其年份與滋味再好,他也並未流露出一分滿意。

微微側身,他居高臨下俯視著下面所有人。

……

阿爾米亞撇開臉,只需一眼她就知道那是誰了。

從指戒上熟悉的繁覆圖紋,再到那冷白的側臉脖頸,即使沒有見到正臉,她也知道,這人分明是前不久才見過的克羅寧。

最後一段開場曲的歌聲結束,舞池和下面樓臺的人們發現了站在最上層的人。

一時間,氣氛安靜極了,甚至襯出一分肅穆。

他們都知道他是誰。

拉爾曼郡的斯特格大公的第三子,克羅寧伯爵,也被外界傳聞稱為第三王儲。

“諸卿就坐如次。”

他平淡開口,熟稔地將權杖舉起,在珍貴的沃格麗花色地磚上點了兩下。

在這道聲音之後,大廳的氛圍才慢慢恢覆到先前的活潑狀態,人們來往交談,開場舞的人準備上臺,盡管還是有些隱蔽的目光落在這裏。

阿爾米亞不太想和這人撞上,上一次碰面他就已經生疑了,這次再見不能確保他會不會猜到什麽。

遠離麻煩,躲避麻煩,這是阿爾米亞一貫的準則。

她剛想後退一步,不料一根冰涼的權杖抵在她的鞋跟後面,不讓她後退。

“亨——”

“殿下。”

她瞳孔驟縮,轉身,直直地盯著後面這人。

亨利梅德微笑著看向她,不急不緩將拐杖收回。

走過她時,他突然開口,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站在那宣‘諸卿就坐’的,本該是您……”

“什麽。”

她的心臟劇烈跳動,菱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聲音冷漠地像是浸了冰。

但是亨利梅德並沒有回話,他徑直走向對面那兩人。

一直俯視著下面的人的克羅寧在聽到他的聲音後,才轉身回頭。

“亨利先生。”一旁的市長公子禮貌招呼,他認識亨利梅德,是普魯涅市最有名的宴會廳的主人,雖然他不知道對方今夜為什麽來到頂層,明明他也沒有和對方約定閑聊。

不過在旁邊人開口後他果斷舍棄了對方只是個普通宴會廳主人的想法。

“梅德老師,好久不見。”克羅寧冷淡的表情終於變化了一分,帶上了顯而易見的驚喜色彩。

“好久不見,克羅寧伯爵。”

……

阿爾米亞盡力忽視那時不時飄過來的打量目光,在腦海裏飛速思考自己到底在哪裏出了紕漏。

亨利梅德是怎麽發現她的身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