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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普魯涅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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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普魯涅市(八)

這是一個中小型客廳, 作為羅曼宴會廳的少爺們生活起居區,它裝修得大方舒適。

矮花鏤空屏風後面應該是他們的衣帽間,有的房門緊閉, 主人並未到場。

但即使這樣,現在客廳沙發區也已經或坐或站三四個人, 每個人都容顏精致,身形高挑, 一舉一動間都不經意帶出上流社會的慵懶貴氣。

仿佛她此刻走進的不是某家宴會廳的後臺,而是即將舉行宮廷舞會的現場, 有無數照相機和諸多大小報紙商在下面瘋狂記錄,不出一小時就會有吸睛的爆炸標題出現在頭條, 爆料某伯爵今夜現身。

他們的氣質格外出眾,這應該是羅曼刻意培養的結果,但它的效果很顯著, 能讓姿色本就不差的人們愈發脫穎,顯得矜貴。

“這就是我們新來的淑女小姐嗎?幸會。”

身著寬袖立領襯衫的男人微伏低身子,輕輕托舉阿爾米亞的左手, 蜻蜓點水般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個吻。

隨後他帶著笑意看過來,一張驚艷清雋的面容暴露在燈光下,讓人能清晰地望進那深邃的碧眸,起伏的眉峰,甚至看清每一根睫毛的走勢。

阿爾米亞不著痕跡收回手, 點頭致意, “幸會。”

“歡迎來到我們的羅曼宴會廳,這是我們羅曼最優秀的男中音之一, 謝爾比·靈頓先生,您可以叫他蝴蝶蘭先生。”

亨利先生在旁邊解釋, “想必阿爾米亞小姐已經發現在我們這裏都愛用花草植物作為代號,到時您也可以為自己取一個。”

“哦,感謝仁慈的神主,終於為我們這個貧瘠的地方送來了一位比美神達芙拉還要美麗的小姐。”

輕快似百靈鳥的聲音響起,穿進兩者對話之間。

本來站在譜架後練琴的一位紳士放下手邊的琴,上前兩步半彎低腰,托起少女的手背輕吻,深情且真誠的告白:

“您的到來簡直讓這個房間都亮明亮了起來,即使此刻關閉一切燈光,我們也有您的美貌照耀。”

“這是阿爾米亞小姐,宮燈先生。”亨利先生介紹道,其他人也早已經對宮燈誇張直白的行為見怪不怪了。

“請別叫我宮燈先生,如果可以,我只願聽您喚我的真名,拓爾思切利米爾奇……”

“又或者,我的小名愛稱——”他的尾調漸低,且帶上一□□惑的意味。

宮燈嘴角上揚,因為長期拉琴,手指修長瘦落,此刻正像跳轉的音符一樣,趁眾人不註意,輕輕放在阿爾米亞的手掌裏,流連挑逗。

被他碰觸到的皮膚有點涼,阿爾米亞自知自己的體溫偏低,但沒想到還有人比她還涼。

指尖蜷縮了一下,迅速收回來,不著痕跡在裙側擦拭幾遍,並在他視線轉移的時候將手藏在背後。

今天有點受夠吻手禮了。

“宮燈先生,您好。”

她怎麽可能浪費唾沫在長而無用的名字上。

“今天下午三點十五分,在樓上的左邊金色大廳會有一場小會,按照樅木日前後,淑女夫人們的慣例小聚為標準就行,你們知道該怎麽做的。”他轉頭跟謝爾比先生說道。

“明白了。”謝爾比先生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離開,離開前還不忘對阿爾米亞微笑,輕輕偏頭示意。

“阿爾米亞小姐,您可以開始工作了,眼下的任務就是輔助蝴蝶蘭先生順利舉行下午的宴會。”

亨利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框眼鏡,從胸前口袋裏摸出一個懷表,看了眼時間,點頭道,“如果有任何問題,請來剛剛那個辦公室找我。”

“好的。”

“祝您工作一切順利。”

說罷,亨利先生拿著權杖,通過先前來時的深色走廊離開,走前還與宮燈低頭交談了幾句,那人點了點頭,轉身去往另一個方向。

阿爾米亞目光深深註視著亨利梅德的背影,尤其是那根不符合他曾經身份形制的素色權杖。

“阿爾米亞小姐?”

謝爾比先生在前面轉身,回頭看她,疑惑她為何還沒跟上。

“抱歉,這就來。”

她提起裙擺輕快跟上。

……

***

“本來我們這個客廳有兩個男性助理的,盡管並不是幹一些重活,但忙起來也夠嗆,尤其是在像樅木日這樣的節日前後。”謝爾比先生邊走邊道。

“那他們呢?”阿爾米亞問。

謝爾比先生無奈挑眉,“您知道,在我們這樣的職業環境下,有太多誘惑和難以應付的事情了,其中一個男助去了勃利太太府上做門客,另一位好像隨著一位子爵大人南下格爾郡經商了。”

現在各大郡,高門貴太太私底下包養情人的事情並不少見,門客只是一種委婉說法。

在以前,阿爾米亞就經常看到一些守寡的貴族夫人帶著新結識的歌者,舞者,又或者演講家,作家等各種職業的年輕英俊的男性出入各種場合。

“那可真是意料不到,所以你們改為招聘年輕女性了……”阿爾米亞順手將一盞被碰倒的鈴蘭花燈扶正,以防它砸到過路人的腦袋。

“多謝。”謝爾比先生笑道,繼續回答她剛剛那個問題,“我們以前從沒想過要找一個女性助理,但男助跳槽離職的事情發生太多次了,實在沒辦法。”

“對了,您可以取一個花名,畢竟在這裏,直呼真名總是不太合適的……”

阿爾米亞隨意地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那盞造型簡潔的鈴蘭花燈上。

“那就叫鈴蘭吧。”

“十分適合您。”他笑著說道。

謝爾比先生停下腳步,敲了兩下門沒人應後就直接推開進入。

“啊,抱歉。”

阿爾米亞本來跟著他一起進入的,但看到裏面的景象後,驚訝了一瞬,裝作禮貌地微垂著眸,移開視線。

“原來你在裏面啊,怎麽沒回話?”

謝爾比走到鏡子邊的沙發處坐下,單手拉過旁邊的矮櫃抽屜,取出一副薄框眼鏡,架在鼻梁上,慢悠悠攤開一張《普魯涅市報》。

“沒聽到。”對面男人壓低聲音答了一句,同時背對著阿爾米亞,飛快地將風琴領襯衫穿好,袖子一伸,衣擺紮進長褲裏。

裸露的肌膚和那溫潤的蝴蝶骨被絲綢質感的面料遮住,阿爾米亞只是瞥了一眼,就能清晰看到大片白皙晃眼的底色,以及膚底的骨骼走向。

薄而不瘦,恰到好處。

“今天下午有一支劇目是《影子後的哈德羅》,你的拿手戲,好好準備一下,這是我們新來的助理小姐,她會為你搭配好服裝配飾的。”

謝爾比放下報紙說道,微微頷首,示意阿爾米亞上前去。

阿爾米亞只好微笑著上前兩步,那人卻偏頭躲閃目光,快速拿起化妝鏡架上的半邊面具戴上。

“嗯,知道了。”

謝爾比沒發現什麽,畢竟那出劇目的主人公扮演者就需要戴著面具上臺。

影子後的哈德羅是一個大名鼎鼎的黑心政客,瘋狂斂財的同時又沈溺美色,打著福利公益的名號光修孤兒院,但又從中抽成剝削,建造出來的房子質量奇差,孤兒們在裏面飽經風雪摧殘。

流浪者伏地尋找下水道井蓋邊的一點面包碎,而他穿著精致的皮鞋從他們的手指上踩過,柔軟的白面包被他如棄之敝履般丟到汙水中,卻又引起街頭貧民的哄搶。

舉國上下無人不對他唾棄,卻又不得不對他彎腰曲背,天天祈禱著他下地獄,希望年少的國王迅速成長,再處死他。

但是在無人知曉的背後,這個黑心冷血的政客商人居然是一個真正的好人,他把自己偽裝成黑暗的影子,以惡制惡,破解這個根源上就已經腐朽的國家的郁氣。

上面的人不屑於搶沾染了汙水的白面包,只有極餓的人才會去吃;修得到處破風的房子沒人願意去侵占,這樣才會真正住進來貧窮困苦的人們。

哈羅德作為王國的影子,從未解釋自己的行為,最後坦然走上處刑絞架,用自己的死亡迎來了國王的盛大名聲。

阿爾米亞從來沒有看過這支改編後的新劇目,但根據劇本的場景和對話風格,她輕而易舉鎖定了服裝時代。

“先生您好,希望我們合作順利。”

阿爾米亞用餘光掃過座位邊上的銘牌,看到了“風信子”三個字,不出意外這就是他在羅曼的花名。

“……嗯。”

風信子先生輕輕按著自己臉上的面具,純白的漆皮和朱色紅唇點綴其上,邊緣封邊,貼了金箔花,看起來十分精致。

阿爾米亞挑眉,影子身份的主人公居然戴著的是一張白色的面具,她突然有點好奇這個劇目的創作背景。

她走到一邊的巨大衣櫃前,打開櫃門,上下掃視了兩圈,迅速挑選出來符合劇目的服飾。

在宮殿裏見得多了,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出來符合人物身份等級的完美搭配。

而且這些宮裝和她見過的都大差不差,阿爾米亞有理由懷疑它們是同一批設計師制作出來的。

在場兩人都略有些驚訝地看向她,因為阿爾米亞的挑選和搭配過於利落熟練了,仿佛經常與這舊時代貴族的著裝打交道。

謝爾比不由得壓低報紙,目光微深。

要知道羅曼的很多人在一進入這裏時,都對這座酷似某中心宮殿的宴會廳的擺設陳列,富麗裝潢和精致服飾而感到手足無措,他們在第一次穿上那些華麗服宮裝時,眼底也有隱藏不了的緊張和興奮。

舊時代的階級通過衣裝體現,穿在身上,即使現在國王區代表的一大群老派貴族已經沒落,也無法阻止人們曾經對其的向往和迷戀。

前幾個在這工作的助理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記清楚衣服的形制和相關的配飾,這些昂貴的出場禮服都是由羅曼宴會廳背後的老板讚助的,亨利先生曾經著重提點過他們千萬不要弄壞衣服,包括上面的每一條繡線和每一層壓印出的螺鈿。

紳士少爺們私底下都在猜測這些是從哪來的,每次問到亨利先生他也只是微笑不語,所以他們只好默契地不再問。

謝爾比倒是在想,它們的來源可能是老派貴族破產後流落到民間,又被先生們收購,放在羅曼作為演出禮服。

“鈴蘭小姐真的很適合這份工作呢。”

阿爾米亞拿起衣服的手微微一僵,無意識搭在紐扣上。

她抿唇一笑,“從小我身邊人就說,我對色彩的挑選很有天賦。”

謝爾比輕“嗯”了一句,再看她選好的衣服,確實光從配色上看就十分搭配,可能形制和等級的組合,只是恰好撞對了。

阿爾米亞迅速轉移話題,轉頭問戴著面具的那位:

“您現在要換上這套衣服嗎?”

叮當的響聲突然響起,謝爾比放下報紙站起身來,走到門邊對著面具男人說,“外面有事,我就先出去了,哦,對了,你記得換好妝再穿上禮服。”

“已經化好了。”

“那就行。”

他輕點了下頭後就離開了,房間裏就剩下阿爾米亞和另外一人。

“風信子先生?”

“……嗯。”

阿爾米亞將裏搭遞過去,那人輕聲說了句“謝謝”,接過走到更衣室,她再一件一件按照順序給他遞過去,從裏層的襯衣到外面的常禮服,從領巾袖扣再到馬甲背心。

不過在中間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您換好馬甲了嗎?”阿爾米亞問。

裏面久久沒有傳來回答。

阿爾米亞只好又問了一次,裏面傳來窣窣的穿衣聲,卻又停止。

她想到她拿的這套馬甲是束身型馬甲,一般需要人幫助穿戴,於是開口,“我進來幫您吧。”

阿爾米亞對自己的高薪非常滿意,也不介意為這份工作多花點心,比如搭把手幫人穿好衣服。

戴著精致面具的男人局促地站在更衣室裏,有些別扭地回頭,去看自己穿的束身馬甲的背後。

那裏有一片深色的覆雜刺繡圖形,像是一只漂亮的藍翎鳥開屏了。

但他的註意重點不是這個,而是怎麽也系不好的馬甲背後的松緊繩,甚至因為著急,面具邊裸露的皮膚悶出一點薄紅,在白色面具襯托下顯出一分脆弱的美感。

阿爾米亞快步上前,雙手拉住兩邊的繩,輕松一扯——

“嗯哼——”

猝不及防被拉緊後背馬甲的松緊繩,他輕喘一聲,而後又覺得有些尷尬,偏過頭去輕咳一聲,想要緩解當下奇異的氛圍。

少女的指尖還抵在腰間的位置,隔著薄薄的面料,他都能用那一片皮膚感受到她冰冷的指溫。

阿爾米亞可沒想那麽多,她踮腳在男人耳邊說道,“風信子先生請忍耐一下,馬上就好。”,同時手腕微微使力,盡力讓這件漂亮的馬甲呈現最美的姿態。

他剛想說出口的話又被咽下去,偏頭低聲“嗯”了句。

用手撐著墻面,薄汗從掌心滑落到指縫,眼睛無意識閉上,卻更加直觀地感受到了少女在他身後的動作細節。

他抿緊唇,竭力抑制從喉嚨溢出的極似呻.吟的輕微喘息聲。

但這件馬甲的尺寸實在太小了,從未有任何一個羅曼宴會廳的人穿上過它,當時她將這件拿出來的時候,他都有點緊張。

雖然最近他瘦了一點,但並沒有信心自己能展示這件漂亮馬甲的風采。

不行,還差一點。

阿爾米亞眉間微蹙,她在某些方面有些別樣的重視。

她覺得再差那麽一點達到完美的標準了,阿爾米亞敢保證,即使沒有飾品的加持,這也會是絕美的腰線。

她深吸一口氣,單手挽過男人的腰身,幾乎將他抵在墻壁,然後幾根手指迅速穿梭,拉伸繩子,系出了一個簡約大方的蝴蝶結。

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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