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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普魯涅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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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普魯涅市(一)

車廂裏聲音窸窸窣窣, 眾人閉眼坐在長板上禱告。

昏暗的環境最易滋生奇異的酵素,讓人覺得這一刻神聖而又心安。

加西亞也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腦海裏卻止不住浮現那張白皙姣好的面龐。

低聲細碎的讚辭隱約響起,車廂裏的少年們呢喃出聲, 即使是最冷漠,最不屑一顧的人也在此刻低頭, 朝著神主提蘇訴說請願。

阿爾米亞用手指沾了一下碗裏融化的雪水,平等地點在每個人的額間。

平安彌撒用的雪水是教堂外神主提蘇雕像上, 他的長袍凝結出的冰融化出來的,寓意與伊同袍, 禍福相連,而神主仁善,會為你驅散一切厄運。

加西亞感受那微涼的指尖從自己眉骨劃過, 輕輕點到眉心,隨後一滴雪水慢慢流淌下來,沿著起伏的眉骨和鼻梁一路來到鼻尖, 最後懸在那兒,幾秒後滴落在上唇。

他覺得有點癢,於是輕輕用舌尖去勾轉那滴雪水。

“嗯?”

微涼的指尖再度點在他的眉間,帶著寒意的融雪水又一次滑落,只不過這次的位置不是那麽適中, 水滴蜿蜒, 略過鼻根,從深邃的眼骨眶穿過。

加西亞不適應地擡頭, 長睫顫了顫,窣窣驚擾了那滴雪, 最後讓它截然止步於眼尾,並在眼皮上留下一道水光的痕跡。

“你渴了嗎?”

少女俯身,輕輕在他耳邊問道,盤好的修女發髻裏有一截碎發翹出來,落到他的側臉邊。

加西亞有些驚慌地睜開眼,迅速打量了一圈四周,但看到周圍人都在閉眼禱告後,才松了口氣。

阿爾米亞饒有興趣地看著少年這幅驚慌失措的樣子,她將蠟燈放在身後,又向加西亞靠近了一步,手裏端著的聖碗絲毫未晃蕩,表面連幾圈水波瀾都沒有。

“神主對你青睞,讓我賜予你更多的聖水……”

她輕聲說道,最後幾滴融雪水順著她的指尖滴落到少年的唇珠上,如同女神達芙拉正向其最親密的信徒灑上凈化之水,驅散一切圍繞在她信徒身邊的惡魔與災厄。

少年無意識地掀合唇瓣,看著面前的人菀菀站在背光處,蠟燈為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而輝煌的剪影,面紗遮擋了那雙如碎琉璃般的淺褐色眸子,卻能讓他清晰地看到微微勾起的秾麗菱唇。

好像真的有點渴了。

喉結上下吞咽幾次,他慌亂地瞥開目光,慢慢抿盡甘甜的水滴。

雪水本是涼的,但有了一層溫熱肌膚的過渡,升溫了三分,不至於冷到喉嚨。

莫名的緊張讓他心跳加速,加西亞用餘光留意周圍人有沒有發現他這邊的異常。

“茜茜修女,平安彌撒完成了嗎?”

“好了。”

黑色的車布掀開一角,阿爾米亞迅速將面紗放下幾層,幾乎完全擋住五官細節。

軍官探頭不知說了什麽,阿爾米亞點點頭,重新走到他的身邊。

加西亞自覺地給她移出一個位置。

黑布又被放下,蠟燈也在此時悄然熄滅,車廂裏再度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竊竊私語聲響起,少年們交談討論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題,卡車也緩緩駛動。

嘈雜的聲音已經蓋過他鼓動的心跳聲,加西亞在粗劣的坐墊上擦去掌心的汗,低頭靠向旁邊的少女。

“你什麽時候成了修女啊?”

“如你所見,今天早上。”

阿爾米亞心不在焉地打量著周圍環境,黑暗局限了她的視野,但是夜視力出眾的她還是能看到大部分景象。

手指關節習慣性敲打著長椅,發出某種非節奏的足以令人煩躁的韻律,是阿爾米亞一貫的風格。

幸好粗劣的墊布讓這敲擊聲不至於太過明顯,陰差陽錯保護了車上幾十雙耳朵。

阿爾米亞偏了偏頭,看向加西亞,“你知道你的中轉站在哪嗎?”

“應該是芙拉鎮往南幾十公裏的一個服務站,去澤沃角的士兵們都將在那等待長途列車。”

那就是了,她剛好可以在那下車。

那是距離普魯涅市最近的一個落腳點。

阿爾米亞早就打聽好了,可以說比加西亞自己還要了解他的行程,新入伍的少年兵們會從芙拉鎮出發,在南邊幾十公裏的科達服務站下車,等到拉爾曼郡西南邊陲的幾支入伍大部隊整合完畢後,分批結對踏上火車。

感謝街頭高談闊論的市民大叔,讓她得以清楚地知道這一切。

“那……你怎麽又成為了茜茜小姐?”

加西亞聲音略顯委屈,“你的真名到底是什麽……”

阿爾米亞是她的本名嗎,那他一直在心底叫的阿麗亞也不是親昵的稱呼了。

“哦,茜茜修女是莉莉小姐府上的專職修女,她最近生病了,我和她商量好,來頂她的班。”

阿爾米亞往後一躺,抱手靠在車廂壁,平靜地說:“阿爾米亞是我的本名,你不用懷疑。”

“……嗯。”加西亞默默應下,但仍持保留態度。

對神秘又迷人的她來說,名字可能說不上一個重要的符號,阿爾米亞甚至連父稱和她的姓氏都沒告訴過他。

即使最貧窮的旅人,也有名,父稱,姓這三個要素,一個是自己的符號,一個是血脈的來源,一個是出身的背景,它們昭示一個人在社會上的存在經歷。

阿爾米亞別名阿麗亞,意為詠嘆調,她的父母在為她取名時是懷揣著什麽樣的一種想法呢……

……

***

芙拉鎮

孤兒臨時救助中心

“小湯尼,你還要不要起床了!”

維克有些惱火地看向裹在破布被子裏的男孩,他跺了跺腳,“太陽都要曬屁股了,這裏是救助中心,不是福利院,沒有人會縱容你睡懶覺!”

“唔……臭維克別吵……”

“讓我再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被子外面的世界真的太冷了,我好不容易才用體溫把它暖熱和。”

小湯尼眼皮耷拉,聲音有氣無力的,話斷斷續續還沒說完就又閉上了眼睛。

維克用鼻子重重的“哼”了一聲,塞了個比昨天還硬的黑面包到被子裏。

“嗷嗷!”

“你幹什麽!”小湯尼被凍得一哆嗦,他快速地把那個比冰塊還冷的面包從被子裏丟出來,“我還不餓,你自己吃吧!”

“睡睡睡!就知道睡!早知道我就不答應瑪麗幫她帶孩子了!”

“一天天不幹事只顧著自己,還總惹我生氣,我真是腦子被馴鹿踢了才帶上你!那天我為什麽不回去把瑪麗的身體背出來,而是帶上你這個累贅!”

維克撿起地上的面包,用手掌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

差點把牙崩掉。

小湯尼遲疑了幾秒,緩緩將頭探出來。

“維克……那我們現在能回斯塔塔嗎?”

“回個屁!”維克冷漠應答。

“斯塔塔都變成一灘畸變場了,你回去給災厄送上門當口糧?”

“我只是說說而已。”小湯尼又鉆回被子,聲音從裏面傳來,悶悶的。

“如果知道你這麽後悔,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你把瑪麗背上多好,她不需要吃東西,也不會惹你生氣,不像我……”被子裏的人越縮越小,扭了一會兒就停下來靜止了。

“……我就是個惹人厭的麻煩精。”

小湯尼越想越傷心,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像落線的珠子一樣,不間斷地掉下眼淚。

他偏頭把眼淚往發黴的被套上蹭掉。

“我懶散,貪玩,是福利院裏最惹人心煩的孩子。”

“貪吃又挑食,一身臭毛病,也沒其他孩子跟我玩,除了你和瑪麗……”

“不愛讀書,也不喜歡做禮拜,討厭那些來福利院分發愛心的偽善老爺,捉弄了好幾個讚助商,把院長媽媽的計劃都統統打亂……”

“門口的蘋果樹結果了,我總是第一個爬上去摘,寧願自己吃半生不熟的,也不願意和其他的孩子們分享……看吧,我就是這樣一個壞孩子,你快走吧,別在這看著我了,讓我慢慢睡死在這個冬天,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活著有什麽意義呢……”

一雙手突然放到了被子上,隔著輕薄的粗麻被,緩緩揉著男孩的頭。

小湯尼突然覺得自己說不下去了,他扭了扭身子,想從被子裏出來,卻又不想讓維克看到他哭紅的眼睛。

“我說的是氣話,小湯尼,你不要總是說自己是個壞孩子。”

維克的聲音很輕,卻又那麽清晰地傳進被子。

“蘋果樹的果子很酸,沒人喜歡吃,只有你喜歡,不愛讀書是福利院孩子的通病,我們沒什麽正規的老師,也學不到什麽知識。”

“那幾個讚助商老爺也不是什麽好人,有一些奇怪的癖好,小孩子們早就聽說過了,都躲著不愛見他們,幸好有你出馬把他們嚇走,不然院長就真的和他們合作了……”

他忘記小湯尼雖然脾氣不小,但同時也是個敏感的孩子了。

維克有點後悔自己的話語太重,此刻想略微補救一下。

“如果再來一次,我肯定還是會背你出門的。”

維克從被子裏撈出男孩的臉,像個紅蘋果一樣,眼角還有濕潤的水汽。

他用幹凈的手背替男孩擦去眼淚,說道:“你是我的弟弟啊,小湯尼,瑪麗死了後只有我們倆個相依為命了。”

“我們一起手牽手從厄潮裏逃出來,從黑漆漆的影子上踩過,從裂谷和厚厚的雪地裏爬出來,一路跑到這裏……很不可思議,我們居然還活著,沒有埋在雪崩的山腳下,也沒有進入什麽東西的肚子裏,更沒有凍死在大馬路上,這是因為有瑪麗在天堂保護我們啊。”

“我只是有點擔心,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了,如果不一起扶持生活,還像以前那樣任性的話,很難在新環境裏生活下去的。”

小湯尼把臉撇過去,不自然地“嗯”了一身。

維克帶著笑意看看他,使勁揉了揉那柔軟的發頂。

“那快起來吧,我想辦法燒點熱水方便你把面包泡軟了吃,今天是個幸運的日子,聽說城裏的淑女下午會來這發放美味的白面包。”

小湯尼慢吞吞從被子裏鉆出來,他揉了揉眼睛,把黑硬的面包捂在懷裏,等它慢慢變軟。

“維克……這幾天除了撿報紙賣廢品,你還從哪裏得來的這些食物和火具啊?”

“是城郊一個帶報童帽的小孩兒送給我的,他家大人是個體面的先生,雖然總是坐著輪椅,但看起來很年輕精神。”

維克一邊點火一邊說道。

“附近的流民小孩兒都受過他們的接濟,估計是什麽低調的慈善家吧……”

話未說完,隔壁一道咳得撕心裂肺的聲音響起,嘶啞又尖銳,到最後變成一串無意義的哼唧,慢慢焉下去,沈重而緩慢的呼吸堵在嗓子眼,連旁聽者都覺得自己要喘不上氣了。

“是隔壁那個流浪漢嗎?”小湯尼問。

“嗯。”維克終於把火點燃了,他目光幽幽地落到伶仃瘦弱的火焰上,輕聲說道,“你沒事不要從走廊經過,那一長串房間都是留給流落到芙拉鎮的病人的。”

“我可不會去走廊那邊呢,那簡直是整棟樓最冷的地方了!”小湯尼撇著嘴說,“今年怎麽這麽多流浪的人啊,我以為只有遭受了厄潮的斯塔塔有大量無家可歸的人。”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整個拉爾曼郡都遭受了往年不曾遇到過的巨型雪災,糧食什麽的價格都在瘋狂上漲。”

維克撥弄著手邊半濕不幹的柴,和一小堆他在疙瘩角落找到的品質還行的廢煤炭。

“以前一索爾可以買好幾個饅頭的,現在連半塊幹硬的餅子都買不到。”

小湯尼沒怎麽註意過物價,他只是覺得錢真是越來越不夠花了。

“維克,我們還剩下多少錢啊?”

維克從衣服裏面的兜裏摸出幾個硬幣,數了一下,“還有七八個索爾幣,只能買到四天的黑面包了。不過幸好下午有人來捐贈食物,你記得收拾收拾,和我一起去門口領。”

“唔,早知道我應該把瑪麗的小存錢罐背著的,她存了不少錢呢。”小湯尼苦惱道。

“沒用的,我們走的時候福利院已經被湖水淹沒了,估計她的存錢罐也被那黑漆漆的水壓成了一堆廢鐵。”

維克回憶了一下當時那緊張的場景,“咱們倆可能再晚幾秒鐘就走不掉了,要不是我們的房間離大門最近,也會像其他夥伴那樣被壓死在湖水裏。”

小湯尼低低的“嗯”了一聲,左手手指無意識在地板上的灰塵畫圓圈。

隔壁那個流浪漢又咳起來了,一陣喧嘩聲起,好像是他咳出血來了。

“瑪麗死的時候也是像他那樣嗎,一直咳一直咳,聽得真讓人心疼……”

“……不是。”維克垂眸,輕聲應答。

“那就好,希望她是在夢裏安安靜靜離開的,她從生下來就天天喝藥,做夢都想和我們一起去院子裏跑步,玩游戲,如果沒有這場厄潮的話,她可能過不了多久就好起來了。”

維克沒有繼續回答。

瑪麗是個早產兒,天生體質差,在福利院的時候她總是讓院長把她的面包換成藥,寧願少吃一點面包攢錢,也要看病,她的願望之一就是身體變好,離開斯塔塔去外面看看的。

不過他有一次聽到醫士說,“這個小女孩即使吃藥也活不了多久了,鄉下地方哪裏會有好的藥呢,真是難為她這麽堅持了……”

瑪麗即使死亡,也是想帶著希望的離開吧。

維克心想。

但她怎麽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結局是被親愛的院長媽媽吃掉的呢,親愛的院長媽媽在福利院待了幾十年,快和門口那顆老得掉皮的蘋果樹一樣老了,她怎麽會突然變成了厄呢……

維克每天晚上一閉眼,都會想到那副場景。

羸弱的女孩睜著眼,目光死寂,頭和手無力的垂下,身邊是一碗打翻了的冷掉的藥。

可親而善良的院長媽媽抱著她的身子,目光發亮地看著面前昏死的女孩。

她將臉埋在女孩的胸口,從那裏撕開巨大而鮮紅的口子。

走廊的房間傳來幾聲小孩的夢話囈語,屋內燃燒著劈裏啪啦的幹柴,雪花積聚一層又一層鋪到窗臺,而室內的氛圍奇異而令人驚恐。

他手抖著,輕輕掀開門後的防風罩。

那裏是女人饕餮進食的場面,總是跳腳發脾氣的笨蛋瑪麗居然就那麽乖乖地躺在那,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血從她的身體裏流出來,又沾到那女人的臉上,然後一塊一塊的肉被切割,啃食,嚼碎。

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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