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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詭吊的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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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詭吊的羊(八)

阿爾米亞提起裙擺,站在地窖樓梯邊,唯一的光從上方照進來。

她的面容鍍金般明亮,側影優雅,甚至顯出一分神性。

像是他收藏過的一幅濟世神女圖。

海東青突然想起自己那個死了幾百年的某一任主人。

不過阿爾米亞可不會救世,滅世還差不多。

“最近你很暴躁,海東青。”

阿爾米亞眉頭微皺,“下午你和我一起出去打獵。”

她心底隱隱感到不安,上一次這種陰郁的心情出現是在博爾林格勒之戰前夜。

阿爾米亞的感知十分敏銳,敏銳到在某些時候幾乎能稱之為預示——

對必定發生的不詳之事的預示。

靠著這種天賦,她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博爾林格勒之戰死了二十萬人,她是少有的幸存者。

在第一聲哨與死亡的尖叫響起之前,預感驅使著她掙脫死神的鐮刀,遠離了最危險之地。

但是那種感覺被她牢記在心,此時看著海東青的模樣,她卻毫無根據的再度回憶起那可怕場景。

海東青從溫熱的火灰裏跳出來,鷹頭微擡,隨意地拍去翅膀上的餘灰,企圖用高傲的動作掩飾剛才的狼狽。

看吧,阿爾米亞還是對它最上心,捕獵也不忘帶上它。

它挑釁地瞟了一眼山羊,尖喙張合,模擬進食的動作。

呵呵,這只愚蠢的羊怎麽會知道獵人身邊的雄鷹,往往會吃到最新鮮的血肉呢。

那美味的跳動心管,冒著熱氣的腑臟,汩汩流淌的血液……

而羊,就乖乖地呆在沒有穹頂保護的地方,提心吊膽地吃著潮濕的草料吧~

“算了,現在地窖有活物了,海東青留下。”

阿爾米亞抿了抿唇,“我的穹頂還無法定瞄,你記得要好好守護地窖和我們的食物。”

不!

剛嘲諷完就被打臉。

鷹跳上桌子與女孩對視,用委屈的眼神望著她。

它要出去!它要捕獵!它要進食!

阿爾米亞不讚同地搖頭,“最近厄太多了,你知道的,我們的城堡處於畸變場的邊緣,那些東西時不時會路過這兒,多奈是地窖唯一的活物,氣味太明顯。”

她可不願一口奶都沒喝到,自己的羊就身首異處了。

海東青扭過頭去,怨憤地看向“唯一的活物”——

此刻它正埋頭吃草,對主人的偏袒毫不知情。

“我會給你帶你喜歡的裘鼠的。”

阿爾米亞聳聳肩,“如果碰上了的話。”

裘鼠的肉很鮮嫩,但塊頭太小了,加之它們的動作格外敏捷,嗅覺發達,通常在百米開外就會聞到陌生的氣息,迅速躲回地洞隱匿身形。

抓捕它們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

阿爾米亞只會在所有動物都沈眠的極寒天裏,屏息蹲守那麽一兩只可能會出現的裘鼠充饑。

海東青勉為其難地點頭。

看在裘鼠的份上,它就“寬容大方”地照看一下這只愚蠢至極的山羊吧。

主人放心出門,它一定認真“教育”新來的仆從。

“記得也要註意一下外面喲!”

阿爾米亞迅速裝備好出門,“如果要下雪了,就去把晾曬的薄毯和手套東西收回來。至於那件厚的熊皮草和被褥,你就叼層擋雨膜蓋在上面。”

海東青無可無不可地頷首。

“在家註意點。”

阿爾米亞撫平卷翹的雪地帽檐後,將其方方正正戴好,背上的滑雪板有點長,隨著她的走動偶爾會戳到地面,只好拿黑蛇皮重新纏繞了一圈,往肩上提提。

她站在地窖上方的雪地裏,吐出一口熱氣,搓了搓手。

白皙的指尖瞬間變得粉紅,熱氣凝結成霧水,濕潤地裹在掌心。

手套是冬天的必備。

阿爾米亞一邊戴上手套,抽緊束口的套繩,同時把半臂長的羽箭一根根穿好,放進綁在腰側的箭筒裏。

如果她有錢,她可以進城裏買捕獵專用的槍,比如那掛在丁澤街115號店鋪櫥窗裏名為黑澤的先鋒□□,價值八銀布,也就是4千多索爾幣。

她肖想那把槍很久了,但是錢只夠維持生活開支。

魚與熊掌不能兼得,蒲旭草餅比黑澤獵.槍更加現實。

所幸矮獵人是傳統捕獵派的代表,即使如今白銀聯盟的武器不斷更新換代,矮獵人還是選擇用最古老的箭射法。

阿爾米亞選擇矮獵人作為自己的對外身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這一種族不僅在生活習性上與她目前的處境非常相似,維生的手段也相同,平時不怕有人來找麻煩,交易的時候也能沈默寡言而不引起懷疑。

要不然在熱情如火的斯塔塔城鎮,幾句攀談就能暴露她對人情社會的淺薄認識。

阿爾米亞極為擅長學習,但是很少能得到學習的機會。

在過去的很多年裏,她大多數時間都是流浪野外度過的,很少接觸人類社會,後來回到城堡也是一人生活,如果不是習慣性對著海東青和銀說話,她可能連人類的語言都會忘記。

拉爾曼郡通用語,高深的術式,正常的作息,飲食方法等等,都是銀教給她的,除此外銀教給她的東西還有很多,但大多藏在記憶深處,即使她生而知之,也不能抵擋時光對記憶的侵蝕作用。

現在她依賴的大多數生存經驗,都是靠著竊學斯塔塔人民的生活智慧得來的。

比如怎麽縫手套,怎麽制冰鞋,做滑板,剝皮,療傷,種植……

斯塔塔人是她見過最聰明且掌握極多實用技巧的人類了!

利落的破空穿刺,深褐色的雉雞尾羽疾掠而去,清晰的入肉聲傳來。

阿爾米亞慢悠悠走過去,連箭帶肉提起來——

一只普通的麻花兔。

掂了掂,兩斤重是有的,在冬天也算是只肥碩的兔子了。

箭頭拔出,往雪地裏滾擦幹凈再放回筒子裏,兔子丟進背篼,蓋上蓋。

開了個好頭。

今天是個冬季暖陽天,估計不少獵物都會出來活動。

站在雪地高處往下眺望了一眼,層層疊疊的雪松林長滿了山頭,往下的一點小而碎的平原就是人類的居住區。

依山而建的幾座小小的木屋是其他獵人的臨時落腳地,以前還會時不時見到一兩個人影,但是畸變開始後,獵人們寧願去隔了好幾座山的地方打獵,也不想留在這裏。

這處森林災厄頻繁,給獵人們造成巨大的生命威脅。

於是這兒成了阿爾米亞一個人的狂歡場。

沒人跟她搶獵物了,自然是好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又少了一條能了解人類的途徑。

那幾個獵人偶爾會聚在木屋裏喝酒聊天,阿爾米亞習慣性坐在屋子邊的樹杈上,偷偷聽他們聊人類社會裏又發生了什麽新鮮事。

收回眺望的視線,她活動了下手腕,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往下扔去。

雪松枝頭堆積的厚雪傾覆垮塌,但是立腳停在樹幹上的烏鴉不為所動,冷漠地看著大雪滑落。

感覺不太正常。

阿爾米亞以往在這片捕獵時都會特意爬到山頭,用石子把那群烏鴉打飛。

它們喜歡在她捕獵時嘰嘰喳喳叫喚,驚跑她的獵物,十分惡趣味。

上一次丟石子的準頭不錯,直接打暈過去一只,這群烏鴉連帶著半個月沒敢再靠近她。

今天它們又停在這片樹枝上,卻不怕阿爾米亞的石頭了。

一只翅膀殘缺的灰頂烏鴉轉過頭來,無聲悲啼,距離太遠,阿爾米亞只能通過它開合的烏喙判斷它在啼叫。

不詳的血瞳沈默凝望,她順著烏鴉的視線看去——

是一如既往平靜的杜莎湖泊。

更奇怪了,這些生物應該比她清楚周圍環境。

斯塔塔人們是因為湖裏出過一個蛇厄,不願靠近這,但烏鴉們應該知曉在蛇厄被殺死後,湖泊早已恢覆原樣了。

附近的人類認為杜莎湖是厄的來源,是畸變的中心,但是阿爾米亞作為一個半路出家的衛道士,都能探查到真正的中心畸變場——

不是杜莎湖,是另一個地方。

烏鴉的眼神格外專註,對湖面的警惕甚至抵過了它們一貫討厭的石子。

解開背後的滑板,固定住鞋,阿爾米亞熟練地裝備上身。

微屈雙膝,身體前傾,滑板便以快速而穩定的姿態帶著她從山壁滑下。

她要去近距離觀察一下湖泊的異常。

細碎雜亂的枯枝草葉時而阻礙她滑行的速度,阿爾米亞撿了個長棍子把障礙物弄開。

雪很松軟,曾經被滑板碾壓過的小道早已被無數新的雪層覆蓋。

聽著風聲愈發陡峭,她眼尾微沈,一個橫甩側停止住了滑板下落的趨勢。

麻紋野豬從她面前不遠處的平地緩緩走過。

粗獷的鬣毛還蓋著一層薄薄的雪。

“嘔——”

隔著那麽大一段距離聞,還是那麽臭。

阿爾米亞面無表情地擦了擦嘴,左腳隨意踢了堆雪蓋住自己的嘔吐物,以防氣息被獵物嗅到。

好家夥,這東西怎麽又出來了?

野豬的長尾鞭子似的甩來甩去,豐滿的臀部隨著它的前進抖動,是動物版的“搖曳生姿”。

最近怎麽這些動物都心不在焉的?

尤其是那麻紋野豬,她可是與它殊死搏鬥了好幾回,每次見了自己就像見到仇人一樣,是這座森林裏對她敵意最大的生物。

她可不信這家夥剛剛沒註意到她。

輕嗤一聲,阿爾米亞將滑板收起,慢慢靠近杜莎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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