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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 他不想自己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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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 他不想自己後悔

三刻鐘後, 馬車在學宮門前停了下來,左雨瀟掀開了竹簾,道:“到了, 公子。”

季恒一路上都在想事, 探身而出時, 眉頭微微有些蹙著。而一擡頭, 卻又怔了怔,見院子裏的白玉蘭又結滿了潔白的花朵,四周滿是幽幽的芬芳。

那樹很高, 隔著院墻也能看到整個樹冠,花朵密密匝匝,一旁的柳枝隨風拂動。

格外和煦又繁盛的春日晌午。

季恒跨入院門,庭院內身穿弟子服的少年見了他,有禮有節地作揖道:“公子。”

學宮內的氣場很幹凈, 季恒每次來到這兒都能感到心裏很靜、很平和, 溫聲笑問道:“祭酒大人在嗎?”

那弟子道:“在的, 弟子這就去請。”說著,把掃帚立在樹下,便轉身跑去請祭酒。

過了片刻,祭酒孫營便作揖迎了出來,道:“有失遠迎, 有失遠迎。”他知道公子是有事要談, 便做了個請的手勢,“裏面請。”

二人來到孫營的官廨, 這屋子不大,書案上、地面上都堆滿了書卷,快沒有落腳的地方。

孫營彎下腰, 把竹簡都推到一邊,又在中間放了兩張席子,說道:“不知公子要來,見笑了。”說著請人入內。

“沒有沒有。”季恒說著,入內。

二人面對面坐下,孫營又遞來一杯水,季恒接了。

他今日前來,是因為祭酒在公文中說,這陣子學宮中有不少學者都向他請辭,想另謀高就——其實都是被昭廷給挖走了,其中還有兩位元老級別的人物。

祭酒有些惋惜,又覺得這麽重要的事還是得跟他說一聲,便寫了個公文。

季恒對此倒很看得開,還反過來安慰孫營,道:“學宮來去自由,祭酒也不必太難過。”

包括齊國撥款培養的這些弟子,他也從未期盼過他們將來都能留在齊國效力。

“學者也好、學子也好,他們到長安謀職,到地方謀職,到其他諸侯國謀職,這也算一種桃李滿天下了不是麽?”

孫營聽了倒也好受些。

其實那兩位元老也同他談過,一來是被陛下賞識,他們不得不去;二來,在有生之年,他們的確也想到昭廷去試一試,想要建功立業、揚名立萬,了卻年輕時的一樁心願。

學宮氛圍自由,他們待得舒服,但在“名利”二字上的確也比不上中央朝廷。人有不同的追求,孫營倒也理解。

兩人都是有事說事,不大善談的性子,聊完此事便都有些沈默。

季恒抿了一口水,放下木杯,一扭頭,便見開敞的屏門外可謂是“滿園春色關不住”。

他起身走到門前觀賞那庭院景觀,又曬曬太陽。看了會兒,回身時順手把門合上了,走到孫營對面跪坐下來。

孫營意識到公子是有話要講,便放下杯子,等公子開口。

季恒道:“我有一個私人的請求。”

孫營道:“公子請講,能辦的我一定辦到。”

季恒道:“我想請祭酒推薦幾位精通機關術和器械制造的匠人。要信得過,口風嚴的。”

孫營驀地看向季恒,滿目驚異,問道:“公子要這些人做什麽?”

季恒捧著熱茶杯,掌心出了層薄汗,說道:“實不相瞞,我前些天打了一卦,那卦象極兇,預示今年會有兵禍。這些年匈奴愈發囂張,陛下又傷了龍體,無法親征,大昭在戰場上屢敗下風。我怕是匈奴要打過來,想提前為齊國做些防範。”

孫營是尚同會的人,按尚同會的組織結構,孫營算齊地這一片的城主,能號令這一帶的成員。

季恒也是偶然發現的這一點。

幾年前,他招募工匠改良農具,在改良耬車時,有個技術問題始終無法突破。

他聽某位老師傅說,城外百裏住著一位隱世高人,各種精密零件都能鍛造,便曾“十顧茅廬”。

而有一次,他竟在那位高人的茅屋中撞見了孫營。

士農工商,各階層之間都有壁壘,孫大 人是世家出身,士人階層,又是如何認識這位工匠的?並且還是一位隱姓埋名的工匠?

即便孫營也給出了解釋,說自己和那位匠人是偶然相識,說起了二人相識的經歷,還說自己對鍛鐵感興趣。

季恒表面應和,心裏卻是一個字都沒信,甚至有種直覺,覺得孫祭酒該不會同某個墨者組織有關聯吧?……尚同會?

孫營一向聲稱自己並不信奉哪一個學派,而主張博采眾長。學宮也主張百家爭鳴,各學派間平等交流,孫營身為學宮祭酒,也從來沒有過任何偏頗,這一點季恒也十分認可。

但季恒同孫營接觸下來,總覺得孫營言談、價值觀、做事風格,甚至是外形氣質等各個方面都頗有墨者風範。

不知為何,就是有這種感覺,季恒也說不上來為什麽。

自那之後,他便開始留心孫營。

再後來,齊地也發生了一起刺殺地主的案件。

那地主飛揚跋扈,平日便以虐待自家奴隸為樂,可能有點心理變態。奴隸們被逼入絕境,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約在一起要殺了那地主,結果其中卻出了個叛徒,向地主告密,導致奴隸們集體被地主反殺。

十幾名奴隸,被地主套進麻袋生生打成了骨泥肉醬,這才招來了尚同會的人。

這些執行刺殺任務的尚同會成員,一般都武功高強,哪怕被抓住了也會立刻自盡,以保護組織其他成員。

而那刺客也是倒黴,在作案回去的路上,恰好碰見紀無畏老將軍到好友家中飲酒,喝高興了,深夜帶著一眾家將騎馬回府……

總之,紀無畏聽人喊“抓刺客!”,便立刻拔刀相助,將那刺客給活捉了。刺客曾嘗試自盡,也被紀老將軍給扼殺在了搖籃裏。

無論是否是替天行道,尚同會行的都是私刑,身為官方,季恒也不得不受理此案。

而此事也引來了朝廷的關註,那一陣尚同會的刺殺行動太過猖獗,大家又傳尚同會是子稷創建,朝廷便想把尚同會,連同子稷也一網打盡。

聽聞齊國活捉了一名尚同會成員,朝廷便命齊國交出那名刺客,交由長安審理,事態愈發大了。

雖然身為見不得光的地下組織,尚同會成員之間的聯絡方式也極為隱蔽,大部分成員之間並不互相認識。但順藤摸瓜,也極有可能給他們的組織帶來滅頂之災。

總之在焦急之下,孫營露出了破綻。

季恒看到孫營針對此案的一些言行,也幾乎確認了孫營就是尚同會的一員。他便進一步試探和利誘,讓孫營坦白。

孫營情急之下,也向季恒承認了這一點,並向季恒尋求幫助。

“好在”齊國因財政緊缺,監獄也年久失修,本身便不太具備關押如此一個武功高強的江湖游俠的條件。

季恒便放了點水,讓孫營派組織成員來劫獄,在朝廷人馬趕到之前,把那刺客給劫走了。

——

季恒嗓子幹癢,便端起木杯喝了一口水。

他不知聽了他這番話,孫營能有幾分相信?又能猜出他幾分的真實意圖?

但無論如何,他料想自己與孫營之間的利益是一致的。

再不濟,他手中也抓著孫營的把柄。

孫營思量許久,說道:“眼下草原尚未入春,聽聞匈奴還在代地與我軍拉扯,恐怕要等開了春才肯退……”他感到有些牽強,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道,“總之……是應早做防範。”

季恒又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木杯。

他知道孫營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也知道孫營是聰明人。此時多言,反倒畫蛇添足,他便一句話也沒多說。

孫營眉頭緊鎖,像在沈思,良久良久後才說道:“但此事茲事體大,等我考慮好人選,同他們溝通過後再同公子聯絡。”

此事算是成了。

季恒也暗暗松了一口氣。

墨者中有一部分人便專門研究機關術、器械制造等。

尚同會雖不以墨者自居,但大體上繼承的是墨家的衣缽。且根據他們作案留下來的線索也可以看出,尚同會鉆研出了不少市面上見不著的兵器。

他們的幫助,將對季恒大有助益。

他道:“那便有勞孫大人了。”又閑談道,“近來學宮可好,沒什麽事吧?”

孫營也稍許放松了下來,說道:“一切都好,請公子放心。”

季恒道:“今年財政寬裕了一些,學宮的經費我也多撥了一些。具體數目,等大王確認了再告知孫大人,不過肯定能松快不少。”

孫營懇切道:“下官代學宮弟子謝過公子。”

“祭酒大人為了學宮也很操勞。”季恒說著,也沒什麽事,便先起了身道,“祭酒大人留步吧。”

孫營還是起了身。

推開房門時,左雨瀟正抱著劍守在門口,以確保四周無人。他知道左雨瀟都聽到了,不過這也是他允準的。

回去的馬車上,季恒有些疲憊,便坐在車內閉目養神,聽著沿街兩側傳來的熱鬧與喧囂。左雨瀟則站在外頭駕車,兩人一路無言。

直到抵達王宮,左雨瀟放好腳蹬,看著季恒下車,這才問道:“此人可信嗎?”

季恒恰好也有事要交代,便道:“進去說。”

“喏。”

進了內室,季恒叫小婧清退左右,而後在書案前坐下了,說道:“今年齊國會撥款疊代農戶手中的農具。公帑撥款,我們那冶鐵作坊接單,做好後交付給官署,再由官署負責販賣——大致是這個模式。”

左雨瀟道:“公子是想趁此機會……?”說著,驀地看向季恒。

季恒緩緩點了一下頭。

此次入都,他也徹頭徹尾想通了一件事。

弱者的退讓換不來強者的憐憫。阿兄那般寬仁,陛下與阿兄甚至自幼感情深厚,可陛下還是沒有放過阿兄。

那書中對二人童年的描述,讓季恒做夢也想不到阿兄竟會是這樣的結局。

可當今天子,就是這樣一位功勳卓著卻殺人如麻,必要之時,從不惜拿無辜之人開刀的冷血帝王。

他二十歲的成年禮,是一邊流淚一邊將劍刺向了惠帝的心臟,又發動兵變,將所有反對他的文臣武將屠戮殆盡,踏著屍山血海、登上了皇位。

季恒曾同情姜炎的經歷,可這故事裏的哪一個人又不值得同情呢?

阿兄不值得同情嗎?

阿嫂不值得同情嗎?

在一夜之間失去了父母雙親的阿灼、阿洵、阿寶不值得同情嗎?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眼下,他不想再同情任何人,他只想可憐可憐自己和自己的身邊人。

他不想再跪在天子腳下求天子賜藥,不想再祈求天子對齊國高擡貴手,不希望自己和自己珍愛的一切,生死存亡皆系於他人的一念之間。

他知道自己是在螳臂當車,其實他根本也沒有多少勇氣。

但他怕自己被逼入絕境,只想殊死一搏時,身邊卻連一把可以拿起來的劍也沒有。

他必須早做準備。

他不想自己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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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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