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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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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風鈴

阿寶便把打自己記事以來, 哥哥兇他、嫌棄他的事跡一一都羅列了出來。

季恒則一一開解,說哥哥生性如此,對誰都沒有好臉色, 並非是針對阿寶。又說阿寶小時候哥哥對他簡直是愛不釋手, 每天都要來抱抱他。

只是這幾天來積攢的委屈, 已經讓阿寶傷透了心, 聽了這些話,阿寶也還是縮在季恒懷裏抽抽搭搭,說道:“一定是叔叔騙我, 哥哥才不會抱我,哥哥根本就不喜歡我!哥哥只喜歡叔叔,每次都只對叔叔有好臉色!”

“哥哥對叔叔有好臉色,是因為叔叔是長輩呀。”季恒抱著阿寶勸慰道,“如果對長輩都沒有好臉色, 豈不是太沒禮貌了嗎?”

而阿寶根本不信, 只道:“才不是呢!”

這一晚的阿寶格外難哄, 畢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阿寶也是個內心敏感的小孩,哥哥兇他時,他總是笑一笑也就大度地過去了,可事後又會記很久。加上今天的事,便一股腦地爆發了出來。

季恒也開解了許久, 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地覆盤了一遍, 告訴阿寶亂跑會有什麽樣的後果,阿寶便也意識到了錯誤。

可阿寶卻仿佛發熱一般, 還是縮在季恒懷裏哭哭啼啼個不停,已經不知道是在為什麽事情哭了。夜越深便越是如此,仿佛心底有哭不完的委屈。

而在季恒即將碎掉之時, 阿寶又用哭得沙啞的嗓音說道:“我想要阿爹阿娘……”

給了季恒最猛烈的一擊。

——

姜洵一出長生殿,便聽到了阿寶的哭聲,而又走了幾步,便見殿內剛熄下去的燈又呼啦啦地亮了起來,照得整座殿宇燈火通明,裝都不多裝一會兒。

他繼續走向寢殿,見姜灼居住的紫瑤殿也未熄燈,估計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著。

回到了自己的寢殿時,鄧月、皓空已在偏室歇下,他洗漱更衣後也躺下了,卻又輾轉反側地睡不著。

他下了床走出殿門,站在廊下,遠遠瞧見紫瑤殿的燈仍還亮著,便回房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紫瑤殿庭院內的紫藤花已爬滿了藤架,在疏朗的月色下顯得更加繁盛。

姜洵閑庭信步地走過了石板路,又走上了殿宇石階。

門口守職的宮人見了他稍感驚訝,不知他為何會在這個時間過來,叫了聲:“殿下。”

姜洵說:“通報一下。”

宮人應了聲“喏”便走了進去,過了片刻又走了出來,說道:“殿下請。”

姜洵脫履入殿,聽姜灼正在內室和幾個侍女嘰嘰喳喳。

他走上前去,掀開了內室竹簾,見姜灼大半夜的竟坐在梳妝臺前梳妝。

他站在門口叫了聲:“紫瑤。”

紫瑤是姜灼的乳名,瑤取玉之意,紫瑤也就是紫色珠玉的意思。

他不理解爹娘給他和姜灼取名的用心程度為何會如此天差地別……姜灼便是紫色珠玉,到了他就是小黑。

爹娘解釋說,這和懷他們時的胎夢有關,又安慰他說賤名好養活。可再是胎夢,他在夢裏也總該有個形狀吧?哪怕是黑色的一團煙霧呢?

可爹娘卻只是取了“小黑”二字了事。

姜灼聽到聲音,“嗯?”了聲回過頭來,而這一回頭,便把姜洵嚇了個半死。

跟在姜洵身後的內宦也不覺後退了半步,登時如臨大敵。

只見姜灼臉塗得煞白,臉頰又上了兩坨紅,手上拿了一罐胭脂還在往臉上塗。在深夜幽暗的光線下,著實有些瘆人的。

姜洵呆楞了片刻,問道:“你這是要去夜會情郎嗎?”

姜灼眨巴眨巴眼道:“怎麽樣,好看嗎?”

姜洵道:“容易把情郎嚇跑。”

姜灼作勢要拿胭脂罐子丟他。

姜洵想起自己來找姜灼是有事求她,於是適可而止,違心地說了句:“開玩笑,其實挺好看的。”說著,自己從雜亂的地面撿了張席子,扔到了姜灼旁邊坐下,叫道,“姜紫瑤……”

姜灼教訓道:“叫姐姐。天天姜紫瑤姜紫瑤的,還有沒有點長幼之分?”

對於這只比自己大一個時辰的姐姐,姜洵是很不情願去叫這“姐姐”二字的,但耐不住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才叫了聲:“……姐姐。”說著,看向姜灼道,“能不能借我點錢?”

“你要借錢做什麽?”姜灼詫異道,“你衣食住行,哪一樣需要花錢了?姜小黑!你不會是真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吧?是哪家的姑娘,還不快如實招來?”

“喜歡的女孩子?”姜洵只覺得莫名其妙,問道,“誰告訴你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到底是誰在造謠?

“是叔叔說的啊。”姜灼一臉理所當然的語氣道,“叔叔說,你好像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還叫我問問你呢。”說著,又忙捂住嘴,意識到不對勁。

叔叔是叫她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她是不是不能這麽直白地把叔叔供出來啊?

於是又拍了拍姜洵的肩膀道:“可別告訴叔叔是我告訴你的啊。”

“…………”

姜洵莫名感到耳根發燙,叔叔怎麽會以為他有喜歡的女孩子的?

他心情覆雜,又想著辦正事要緊,說道:“算了。紫瑤,你就借我點錢吧,有急用。”

姜灼趁機教育道:“借錢你還不叫聲姐?”

姜洵道:“姐姐。”

姜灼又眨眨眼道:“姐姐美嗎?”

姜洵看著姜灼這張完全能去跳儺舞驅鬼,連面具都不用戴的臉,毫不猶豫道:“美!”

“真的嗎?”姜灼質問道,“說實話!”

姜洵道:“實話是……其實阿姐不上妝更美,清水出芙蓉。”

姜灼輕“嘁”了聲,問道:“你要多少錢?”

姜洵一看姜灼松口,想著先說個大的,姜灼覺得不行,他再一點點地往下減,便說道:“……兩百錢可以嗎?”

姜灼道:“多少???”

她以為齊國大王問她借錢,起碼也得是上千錢打底,沒想到竟只是二百錢?一時竟起了那麽一絲絲長姐如母般的憐愛,沒再刁難姜洵,先命侍女取了十吊錢來,又關切道:“你連二百錢都沒有嗎?”

姜洵點了一下頭,從面前的托盤裏拿了兩吊錢,剩餘推給了姜灼,說道:“不用這麽多,二百錢就夠了。”

他殿裏應該也很難找得出低於二百錢的物品,但二百錢的現款他也是真的沒有。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姜灼有湯沐邑,是齊王宮手頭最寬裕的一個人。

公主、翁主們的湯沐邑與諸侯王封地不同,是由朝廷直接管轄,公主、翁主們只吃食邑。而瑯琊郡每年送來的食邑,叔叔是一個銅板都不會動的,統統原封不動拿給了姜灼做零用錢。

姜洵雖也有封國,且更加幅員遼闊,但齊國的政事、財務都由叔叔一手打理。

正如阿姐所說,他衣食住行都有人安排,加上他之前還小,叔叔便沒考慮到要額外給他撥零用錢。

雖然這兩年來,他偶爾也會有出宮交友的需求,偶爾也會需要用到錢,但齊國又在省吃儉用地還外債,他便也沒和叔叔提起過此事。

姜灼聽了便痛快道:“那這樣吧,阿姐往後每個月都給你一千錢,可以吧?”

於她而言,一千錢委實不多。她不是不舍得給更多,只是怕阿洵有錢了學壞。

姜洵卻道:“多謝,但還是不用了,阿姐的錢我不要。”

——

長生殿內,季恒抱著阿寶睡到了日上三竿,感到全身上下都乏得很。

昨天夜裏,阿寶哭著哭著又開始找爹娘,問他別的小朋友都有爹娘,為什麽自己沒有。

阿寶提起這話題的次數不多,昨日會提起,必定是心裏有委屈,加上賣風鈴的老爺爺又問了他爹娘在哪裏的緣故。

而這話題無異於季恒的死穴。

此時阿寶便是讓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得來一句:“去把昭國境內最高最穩的梯子給我搬過來!”

孩子一出生便沒了爹娘,不就是想要個星星嗎?給他!

阿寶一直哭鬧到了後半夜,哭著哭著便又昏睡了過去。

而等阿寶入睡後,季恒又轉過頭開始掉起了眼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只是一心疼起阿寶,這眼淚就像自來水一樣止不住,哭得他此刻腦仁都還在一陣陣地疼。

阿寶仍在身側酣睡,季恒睜開眼,感到光線讓眼球有些腫痛。

他用胳膊撐起身,見殿內門窗未開,窗外光線透過一格一格的窗柩打下來,塵埃在陽光下飛舞。

小婧一直守在殿外,聽到聲響走了進來,看到季恒卻是嚇了一跳,忙問道:“公子,你怎麽了?!”

季恒慌張道:“我怎麽了嗎?”

小婧取來一面銅鏡,遞給他道:“你自己看看自己是怎麽了吧……”

季恒接過來一看,原來是眼睛腫得厲害,雙眼皮已經腫成了單泡眼……嘆了一口氣,放下了銅鏡道:“沒事沒事,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他下了床,感到窗外應當是個晴空萬裏、明媚幹爽的好天氣。

他仿佛已聞得了鳥語花香,聽到風一吹過,滿庭院的繁茂草木便都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十分愜意。

而仔細一聽,又好像聽到了“叮叮咚咚”的什麽聲音。

他心覺奇怪,便向屏門走了過去。

小婧彎腰整理床鋪,又給阿寶調整了個舒服的睡姿,預感季恒已有所察覺,便悄悄回頭去看,好奇他一會兒會是什麽反應。

季恒走到門前,雙手拉開了兩側屏門。

明亮的光線與幹燥的春風一股腦地湧了進來,季恒感到眼球刺痛,便微微別過了臉。

而等適應了外頭的光亮,睜開雙眼,便見上百只五顏六色的風鈴已掛滿了整個庭院。檐下一左一右掛了兩只,更多則掛在樹上。

風一吹,貝殼輕輕相撞,發出宛如天籟的悅耳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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