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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角力 秦如松說這句話時,一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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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角力 秦如松說這句話時,一雙……

秦如松說這句話時, 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直直凝著她的雙目,真摯又赤忱,似蘊了千言萬語在其中, 說不清,道不盡。

宋妍與他對視的雙眸顫了顫,心跳倏時亂了一拍。

“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況這些缺斤短兩的,愈容忍......他們只會愈發得寸進尺......”

宋妍側首,錯開那雙眼睛。平日裏說話口齒伶俐,此時舌頭竟有些打結。

見她這般, 莫名的, 秦如松眼尾的笑意加深幾分。

等晏清治療的檔口, 宋妍與秦如松便守在醫館門口, 終於蹲著個小花子, 給了他兩個大錢, 托他往秦家兩條街外的茶行遞個消息, 讓秦家的家人夥計們來接應接應。

一個多時辰後, 晏清終於出了診室, 還有手腳被夾板繃帶固定住的那孩子。

孩子依舊在昏睡, 濃郁的藥味自她身上散發。

“這是定痛膏,一日兩次外敷;這兩劑藥內服,藥喝完了再來覆診。”晏清交代完畢, 秦如松宋妍剛要作辭,卻聞晏清笑意盎然地發問:

“姑娘可要找我看病?”

宋妍犯疑,環顧整個醫館, 好像就她一個“姑娘”。

宋妍蹙眉,“我有什麽病?”

晏清擡手比了個“二”,嘴角笑得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這是要錢才肯說的意思。

宋妍九分疑, 一分信,“二兩?”二兩銀子可是她兩個月的月銀,光嘴巴裏念著她已經開始肉痛了。

“嘖,兩千兩。”

此人肯定是想錢想瘋了。

宋妍笑得瞇了眼,隨手往對門的銀號一指:“你往那兒去。”

“兌銀子!?”晏清語調都高昂了好幾分。

“你直接去搶好了。”宋妍又好心提醒道:“我不報官。不客氣。”

秦如松嘴角微微揚起。

晏清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不過他也沒生氣,依舊是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

“姑娘就不再考慮考慮?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有這個店了。若是今後再找我晏神醫看病,可就不是今日的價錢了。”

哪有郎中自吹自擂說自己是神醫的?說自己是神醫的都是江湖騙子。

這被踩踏的小女孩,她的斷指斷腳究竟有沒有接好?

宋妍不由有些擔憂......

秦家火家趕至後,便用一架擔床將孩子擡出了金匱堂,又上了馬車。

秦如松說,他將孩子先放在秦家養傷,期間尋找她的父母。

尋得著,皆大歡喜。尋不著,便先由秦家的媽媽婆子帶著,日後從長計議。

“四爺善心善舉,必積陰功,攢福報。”

明明是自己先去救人,結果最後出錢出力的卻是秦如松。

宋妍心裏終歸是很過意不去的。

可如今她力微人輕,什麽也做不了,也只能說說好話,給做好事的人提供一點“情緒價值”了,宋妍只能這麽安慰自己。

秦如松粲然一笑:“那便借姑娘吉言,望日後能得償所願。”

秦如松心細,不但叫人單獨給她備了一架馬車,還特意讓秦家一個年老的嬤嬤與她同歸。宋妍再次拜謝作辭,登車往侯府轆轆而去。

宋妍的歸程很不順利。

五城兵馬司在各個道口設了重重關卡,流民見一個抓一個,車馬也是一輛一輛嚴查。

不過宋妍也不是很焦急,慢歸慢,能平平穩穩至侯府就行。

可天總不遂人願。

馬車突兀地急剎下來。

宋妍掀開車窗簾一看,驚見聽泉朝她們奔了過來。

“裏頭可是瑞雪姑娘?”

宋妍默了默,應是。

“姑娘且下來罷,侯府馬車就在前面。”其餘無話。

怎麽會遇見他們?

便是遇見了,認出了這是秦家的馬車,又怎會這麽準確地知曉她在裏面?

現在叫她過去又要吩咐她做什麽嗎?

揣著一個又一個疑問,按捺住心中的忐忑不安,宋妍抿了抿唇,依言下了車。

黑底金紋清道旗,錦緞雲紋絳引幡,肅整全副儀仗,浩然簇著一駕楠木紅頂四駕馬車,停在關口不遠處。車角懸著的燈籠了然拓上“定北侯府”幾個楷字。

一個身著六品武官服色的中年官員正隔著車簾,點頭哈腰應答笑對。

裏面坐著的是衛琛。

宋妍遲疑了一瞬,還是硬著頭皮行至馬車跟前,屈膝作禮請安。

這也打斷了那位正在車外邊兒立著的西城兵馬司指揮使,故而,他的臉上有幾分訕訕不悅。

“上來。”

語聲如珠似玉,蘊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原本湊在車前的陸指揮,一楞,側首打量了宋妍一眼,爾後識相地往後退了兩步,讓出宋妍。

那打量的眼神含著意味不明的窺探,讓宋妍很不舒服。

宋妍踩著木踏幾上了馬車,想都沒想便坐在了馭臺上。

駕車的老蒼頭陳伯很默契地給她留了位置。

哪知身後車廂內傳來一道略微不耐的命令:“進來。”

宋妍登時就覺得脊背似針紮般難受,身子也僵住了。

這並不合規矩。

恰時,陳伯勸道:

“你個姑娘家,不好在外邊兒挨風受冷的,主子體諒你,快些進去罷。”

陳伯久經風霜的樹皮般的老臉上,顯見地有些為難。

主子不讓她坐,他也就不能留她。

“是。”

宋妍轉身進了車廂,聽得身後陳伯亦松了一口氣。

車廂內格外地暗。

兩側車簾皆由青色竹紋暗花綢嚴密攏住,徒留些許微光從孔隙漏出。

濃稠暗色如水,宋妍置身其中,不由有種熟悉的透不過氣的窒悶之感。

就連廂內原本若有似無的安息香,都凸顯得格外濃郁。

衛琛此時身著祭服,青衣赤裳,方心曲領,倚著廂壁閉目而憩,幾絲青煙裊裊縈繞,倒有幾分像那神龕裏供著的神祇。

見對方連眼皮都不屑擡一下,宋妍心底反而輕松一絲。

不像是專拉她過來訓她的。

應是怕丟了侯府的顏面,才耐著性子收了她進來。

宋妍很有自知之明地一點點挪動,最終懸著背坐在了車門邊兒上,默默當個“擺件”。

胸悶氣短的癥狀也大有緩解。

“侯爺,今日這事兒,您看......”車外的人語聲踟躕卑微。

衛琛依舊闔目,話聲漫然又平穩:“各司各營,是否恪盡職守,都察院自會查明後,上奏聖上決斷,陸指揮使不必過慮。”

宋妍聽出來,其實這只是一套官場常用的空話。偏偏車外的人只能笑著拜謝。

打發走了車外的人,馬車一路疾行,再無一處滯阻。

車內暗寂,宋妍聞著安息香,腦子有些遲滯,眼皮漸漸沈重。

熟悉的安息香裏,摻了一縷陌生的馥芬,冷甜,絲絲入扣。

原本令他暴戾的頭痛,緩緩平息。

衛琛睜開了雙眼。

她依舊挺直著脊背,只是原來的一雙明亮黑瞳,此時蒙了層霧澤朦朧。

少了些往日的鋒芒,卸了層層疊疊的偽裝,多了點本性裏抹不去的純粹。

輕羽拂過心澗。

那道癢意又泛起漣漪。

驀地,一道淒厲哭求之聲在車外炸開:

“......軍爺!求求您了!我男人只是一時油蒙了心!他不會再犯了!不會再犯.....”

宋妍立時清醒了,下意識地便揭開了車簾一角,透過玻璃往外看,只見一個婦人跪在一個武官前,不停磕頭求饒,滿頭是血。

旁邊被結結實實捆縛著四肢伏地的男子,宋妍有印象,是上午去米行帶頭搶米的。

宋妍拉著窗幕的手不由攥緊。

“怕了?”

一聲冷然垂問,喚回了宋妍的神思,才驚覺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宋妍放下簾角,“回侯爺,奴婢只是覺得,他們很可憐。”

衛琛不以為意,獨斷批論:“仁柔寡斷,只會姑息養奸。”

宋妍抿了抿唇,不再辯解。

話不投機半句多。

可他沒有就此放過:

“說話。”

“侯爺訓得是,奴婢無話可說。”宋妍恭順答道。

又是這般。

看上去無比溫順恭謹,實則鋒芒內斂。碰一碰,滿身的刺便都顯出來,紮手。

衛琛無聲發笑。

“你在撒謊。”衛琛一雙深目冷冷睇著她,“上一個對我撒謊的人,現在在陶然亭。”

南城陶然亭,燕京郊外出了名的亂葬崗。

宋妍垂首,強壓恐懼,抑住一股無名的心火。

思索片刻,爾後,字句斟酌,“回侯爺,普通自耕農勤勤懇懇一年耕種,納完糧稅後,也才能平均每人每天吃到幾兩白米,堪堪溫飽,這還得是在風調雨順的時候。可是這天底下的農戶半多是佃戶,交了租子後,一日能有一頓幹飯吃,已是勉強。”

“這幾年宛平、大成兩縣年年雪災,地裏收成不好,交不上租才迫不得已賣了地,成了流民。”

宋妍頓了頓,才繼續道:

“侯爺剛剛說要防‘姑息養奸’,可這些人說到底,不過是餓急眼了的老百姓罷了,又稱得上什麽“奸”呢?若是能頓頓飽飯,誰還敢在皇城根兒底下鬧事呢?大多數人,不過只是希望安安穩穩度過一生罷了。”

語罷,車內悄靜無聲。

宋妍有些後怕地咽了下口水,不敢去看衛琛。

她剛剛駁了他。他久居上位,臉色定是不好看的。

可是,是他自己要聽實話的......

咕隆隆——

伴著珠落的疊疊悶響,一個芙蓉花冰種翡翠把件就滾至宋妍跟前。

這麽大動靜,也不可能裝睜眼瞎。

宋妍俯身撿起還殘有體溫的玉玩,跪下,恭恭敬敬雙手奉上。

哪知手腕驟緊,她蒲柳般的薄軀,被一道橫力硬生生強拖向前,宋妍毫無防備地跪趴在他膝上,宋妍想要掙紮起來,可頸子後多了道滾燙的鉗制,牢牢壓住她。

宋妍雙手死死撐在他的身側,竭力拉開兩人的距離。匆忙間按住的雲鳳花錦綬,硌得她掌心生疼。

兩人都沒有說話。

似是一場暗暗角力。

寂靜歸來,暗色四合,灑在額間那道散漫氣息,與她而言,分外灼燙。

宋妍的手初是酸軟,後繼無力,簡直度日如年。

在即將脫力下沈身子前,宋妍顫著手,斂住眸子裏的憤怒與厭惡,擡眼,直直凝向他。

只一眼,宋妍原本紊亂的呼吸便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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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解:

農民生活水平一節取自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第9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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