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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漩渦 衛琛緊緊握住掌中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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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漩渦 衛琛緊緊握住掌中刃片,……

衛琛緊緊握住掌中刃片, 流朱順著修長指尖蜿蜒淋漓。

不知何時,周圍似是要侵吞所有的鬼泣尖嘯盡數褪消,只餘兩道呼吸, 一強一弱,一緊一慢,廝纏一處。

那張檀口輕輕翕動,顫巍巍,似振翅的蝶:

“求您......侯爺......奴婢求求您......放過奴婢......”

她仰躺在血泥之上,凈粹得反似一枝隨風曳動的白海棠, 輕輕一折, 便能擷下。

衛琛眸色沈得可怕, 手卻不由自主松開, 赤色斷刃無聲滑落。

他微微欠身, 探手, 撫上她的唇齒, 指尖細細描摹, 一點又一點覆上輕薄絳色。

畫成, 他垂眸, 屏息看著掌中之作。

原本冷清的九天玄女,墜入滾滾紅塵,化作一枝胭脂荼靡, 修成山精魅靈,迷離朦朧地仰視著他,勾魂又懾魄, 心蕩且神馳。

殺了她。

只要輕輕用力,就能捏斷這截細瑩羸弱的頸子,也能撚滅心底那股愈燒愈烈無名孽火。

他的殺意驟漲。

一念起, 一線殘餘體溫的淚滾落在他指間,絲絲牽動他嗜血眸光。

擡眼。

她什麽也未曾說,只無聲落淚,凝煙秋瞳靜靜看著他。疾風驟雨掠過心湖,激起千層浪,濃稠殺意悉數化作綿綿密密的渴望,將一向堅如磐石的理智沖潰。

索性不再掙紮,順從那道強烈的欲念,俯頸噙住那抹嫣紅。

溫軟又腥甜。

讓人不住沈湎。

即便是陷阱又如何?

只要他牢牢掣住她,一切便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念及此,衛琛越性恣意起來。

眉黛羞頻聚,朱唇暖更融。

氣清蘭麝馥,膚潤玉肌豐。

(唐.元稹《會真詩》)

一夜春風渡。

次日,晨光熹微。

衛琛不緊不慢地理著織金雲紋袖口:“去將聽泉叫來。”

那正在鋪床疊被的小廝恭恭敬敬地應了是,遂抱著換下的衾褥,忙忙退出房去。

不多時,聽泉立在紫檀書案旁,條條縷縷地報說:

“......她爹叫焦二,是個酒蒙子,愛串花街,管著永清的兩個莊子,每年都會偷偷昧個二三百兩銀子,上貢給明存堂。他娘原是大太太的陪房,原是極得那位的青眼,可不知怎麽的,二十三年前,大太太突然就不要她娘近身侍候了,又作配給了焦二。”

至此,衛琛輕輕叩桌的指節稍一滯,聽泉也立時住了口。

“繼續。”

“至於她本人,明存堂的人來報,大太太一直待她如珍似寶,視如己出,此外也沒什麽異常之處。來了漿洗房後倒有兩處頗為奇怪。一是她去歲冬月落水後,對外稱什麽也記不得了。據我們的人觀察,不似作假。其二,她跟鈺大爺房裏的通房流霞,有些往來。”

說罷,聽泉將一封厚厚的書呈遞給了衛琛。

衛琛垂眸,只淡淡瞥了一眼,“繼續盯著。”

聽泉應諾離去。

他心想,這瑞雪姑娘定是存了歹心的一個隱禍,又被主子看出了端倪,只是尚未發作。

主子可能最近心情好,耐心侯著,等到後邊兒慢慢殺呢。

這種情況也是有的,雖然不多就是了......

從今日起到正月十五,侯府日日都要宴客。身為侯府的老太君,嚴氏免不了要會客,接受一眾親友小輩們的賀拜。

好在宋妍作為一個後來的新人,芳媽媽她們也不會派多難的差使給她,只需要打打下手,也無需作什麽粗活,宋妍倒是樂得自在。

“老太太,秦家來人了。"

還在當背景板的宋妍,猶自疑惑是哪個秦家時,便聽衛老太太面帶喜色地吩咐道:“快請進來。”

少頃,李嬤嬤與秦四爺進門拜賀道:“老太太新歲安康!”

衛琬、衛昭亦福身回禮。

秦四爺今日身穿一件墨絨直身,身姿英挺,神采奕奕。偶然間睇向宋妍時,他眼中劃過意外之色,瞬時又化作幾分清淺喜悅。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此時粲然凝過來,如墜星海一般。

宋妍匆匆垂眸,錯開了他的目光。

衛老太太連道幾個“好”,芳媽媽下去將李嬤嬤扶起來,笑說:“老太太可念了你們一早上了,可算是來了。”

簡單地寒暄幾句後,各自歸座。秦如松繞過那道五福捧壽雕花屏門去了男賓席座。李嬤嬤陪著老太太話起家常來。

不知不覺間,話題便扯到了給衛昭找新的女紅師傅這事兒上。

衛老太太讓李嬤嬤薦一位得力的人,還未等李嬤嬤答覆,衛昭就已經耐不住了:

“我可以跟瑞雪姐姐學,其他人我不要!”

衛昭小手朝宋妍一指,廳內眾多視線匯聚向宋妍,令宋妍如坐針氈。

當下她能在棲霞居做個貼身丫鬟,已是心滿意足,只願安安穩穩做下去,討了老太太歡心,求個放免恩典。

而衛昭卻是侯府集寵愛於一身的掌上明珠,本身性格又極其跳脫......衛昭於宋妍,是未知,是意外。

侍候得好,上邊兒自然有賞,可若是侍候不好,怕是要加倍受罰的。

宋妍如今只圖一個安穩,不需要一丁點兒意外。

好在衛老太太似乎並不同意衛昭的“提議”,“昭兒,莫要胡鬧!”斥責的語氣裏猶蘊寵溺。

衛昭並不買賬:“闔府裏就她繡藝最好,為何還要去外邊兒尋人來?做這些白效力的事兒,哼!”

語氣很是驕橫。

小祖宗你快收了神通罷!宋妍在心裏捏了好大一把汗。

未及老太太發怒,只聽衛琬嗤笑一聲:“她說自己繡藝是闔府最好的,六妹妹你便信了?六妹妹真是好騙得很吶。”

轉而又與自家祖母苦口相勸:“祖母,六妹妹年紀小,又是心思最純善的,若是真被那些個心思不純的家仆誘哄了,今日圖這個,明日貪那個,倒也還是有限的。若是引了妹妹走上歧路,那才是貽害無窮呢。”

衛昭氣得從凳子上跳下來:“五姐姐你胡說!”

衛琬看著衛昭氣急敗壞的樣子,只覺這幾日憋受的氣總算是好好出了一口。

她知道衛昭脾氣又爆又倔,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用瑞雪那丫頭激一激,還愁不發脾氣?

如今在座的諸多堂客,多是衛家的至親至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耍個渾,衛昭的名聲也就別想要了。

至於那瑞雪,原就是那狐媚子柳小娘的人,若是能借此機會打壓下去,母親定會高興的。

“六丫頭。”老太太輕斥道:“回去坐著,好生說話。”

“明明是五姐姐在胡說,祖母為何只責備昭兒?”語氣裏滿是不服氣。

衛琬聞此言,趁機又添了一把火:“祖母,請您明鑒。孫女只是秉著愛護妹妹的心意,才說出這些不中聽的話來。我可不似那些個奸滑的,只會順著小六兒的毛捋,一味只縱著她。”

此話一落,廳中之人看向衛昭的眼神多了幾分了然。

哦——小小年紀,竟是個被嬌縱慣了的......

宋妍心裏咯噔一下。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怎麽一言不發地當個背景板,就被打上“奸滑”這一名頭了呢?

宋妍忙跪了下來,給自己分辨:

“老太太明鑒,奴婢自知身份微賤,從未曾對六姑娘妄薦過教導女紅。”

未聞衛老太太如何發落,只聽衛琬奚落道:

“若不是你在小六旁邊嚼舌頭說大話,小六怎會如此執著地要挑你做她的姆師?真是嘴裏沒有半句真話的刁奴!”

這話是要將宋妍越描越黑了。

“奴婢——”

“闔府的人都知道她女紅好!”衛昭搶上一步,與衛琬對峙:“前個兒祖母還親口誇讚了那個荷包繡得極好!五姐姐你忘性不會這般大罷?”

“呵,”衛琬挑了挑眉:“她從身上掏出個荷包就一定是她繡的?我們可曾親眼看見她動過一針一線?依我看,那荷包不定是從哪兒收來當她向上爬的墊腳石的呢。”

“你胡說!你胡說!”

說著,衛昭兩只小拳頭捏緊,就要撲將過去捶人。

衛琬面上滿是驚惶,忙抽身後躲。

宋妍忙攔腰抱止住衛昭,低聲求道:“六姑娘,您冷靜些!”

蒼天!衛昭這爆炭兒般的脾性,究竟是隨了誰!

“夠了!”

衛老太太一聲厲呵之下,衛昭掙紮的勁兒總算是松了松。

看戲的客人們都訕然圓場子:

“六姑娘質真性樸,真是難得一見......”

“六姑娘這烈性,頗有當年老侯爺的風範......”

都是些一戳就破的場面話罷了。心底指不定怎麽將衛昭看低了去。

一個侯府的小姐,因為一個刁滑奴才,當著諸多賓客的面兒與自家姊妹起了口角,還差點大打出手......自輕自賤至廝,只會令衛昭成為整個燕京的笑柄。

而宋妍自個兒,莫名其妙地就成了這“禍端孽根”。

感覺到頭上一道涼涼的視線,宋妍擡眼間,便見衛老太太眼中隱伏的冷肅。

宋妍登時心口亂跳。

正此時,只聽一聲“哎喲”——

李嬤嬤走上前來,笑說:“不過是小孩子家拌嘴,也是常有的事兒。我兄弟家那元姐兒,昨日還為了串糖葫蘆與她娘哭鬧呢!孩子們較真的事兒,不過是些芝麻大點兒的事兒,我們笑笑也就罷了,要真認真起來,怕是一天一刻都不得閑的。”

眾人點頭稱是。

李嬤嬤挪步面著客席,轉而又道:“不過嘛,這五姑娘說的也不無道理。若真是有刁仆惑主,也的確是一分也容不得的。”

宋妍聞此言,心跌到了谷底。

原以為,將她與一串糖葫蘆作比,將此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揭過去了。

可再聽這後話......竟是要拿她作筏子給旁人看,傳出侯府治下嚴厲、教幼有方的名聲去?

宋妍想分辨,可嘴上像是墜了塊沈沈的石頭。她如今說的話,有沒有道理,已經不重要了。

李嬤嬤,不,是侯府,需要的不過是個給衛昭鋪路的墊腳石罷了。

再次置於身不由己的深深無力感中,一股強烈的疲憊與厭倦湧上心頭。

宋妍真的一刻也不想待在這是非地了......

眼見衛昭面帶不滿,要出口反駁,怎料李嬤嬤話鋒一轉:

“依我看,就好好考考這個丫頭。若真是那真金不怕火煉的,倒也沒辜負六姑娘的一番賞識。若是個半瓶子晃蕩的,那便打發了出去,好為那些有本事的騰騰位置。”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廂,秦如松出了格子門,由個婆子引著,穿廊步階,行至東樓來。

廳中賓朋滿座,看戲博弈,吃酒行令,自是一派熱鬧。

“四爺!”

秦如松收回環顧的視線,側首一看,是個有些眼熟的小子。

小子朝他恭恭敬敬的打了個揖,“小的旺兒給您拜年了,侯爺此刻在拂雲閣等您。”

秦如松頷首,遂隨著旺兒,從戲樓內的飛廊穿至西側。出了隔扇門,只見一道爬山廊倚山而上,廊道盡頭隱現一座飛閣。

一入門,便嗅得一絲酒香。

秦如松打了個躬,半讚半謔道:“侯爺好興致!竟獨自在這裏閑飲!”

衛琛淡然一笑,“眾飲太嘈鬧,自斟太寂寥,故而才特特尋了正卿你來,對酌同醉。”

秦如松從善如流地在客席盤膝坐下,“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衛琛捧壺,給西席的秦如松斟了一杯溫酒,七分滿。

後才持壺自斟,舉杯,“先飲一杯祛祛寒。”

秦如松亦舉杯,爾後,一飲而盡:“好酒!這莫不就是‘太禧白’?”

衛琛抿唇笑了笑,不語。

旁邊侍立的聽泉已是苦了一張臉,從懷裏掏了銀子來,搖頭將銀子拍在了案上,嘆息:“四爺好厲害的一張嘴,這絕品內法酒都瞞不過您!”

“你四爺是經年走南闖北慣了的,什麽樣的酒不曾喝過?”

秦如松聞此,了然一笑,“不過是渾猜的,也值當你們拿來作賭。”

衛琛道:“倒也不必替他心疼,他還有個翻勝的機會。”

“哦?怎麽說?”

“我與聽泉還有一局,若是聽泉贏了,我還得三倍奉還給他。”

秦如松問:“又以何作賭?”

“自然還是你。”

秦如松心中已明了:“莫不是,晦之知我心中存有何問?”

“自是知道。”衛琛略略收了笑意,“不若我二人同寫出來,如何?”

秦如松點了點頭:“如此方好。”

二人都默契地以玉杯中的酒作墨,在身前的紫檀案上,一筆一劃各自寫出相同的一個字來:

“薛”。

江南薛家,皇商巨賈,一朝傾覆,誰繼其後?

連日來籠罩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秦如松不經朗聲一笑:

“知我者,莫若晦之!”

二人又痛飲一杯。

倏爾,一陣喧鬧吵嚷之聲從正樓的方向隱約傳來。

衛琛皺了皺眉。

聽泉會意,轉身掠出了房門,探問詳細。

來定北侯府拜賀的女眷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今日還能額外看出好戲。

“嬤嬤您說笑了,”衛琬幽幽道:“正月裏忌動針的,怎好讓這奴才破了忌諱?”

李嬤嬤笑著擺手說道:“考驗女紅哪裏就只能動針了!只要老太太點個頭,全交給我老婆子就成了!”

嚴氏細細撚弄著手中的珊瑚念珠,爾後,點頭作允。

隨即,李嬤嬤吩咐自己的丫鬟取來了一件玉色四合如意紋比甲來,笑對眾人展示道:

“這是我錦繡坊新出的樣式,便用這件衣裳試她一試,讓她說出其中用到的所有工藝、針法,如何?”

衛琬挑眼細看了那比甲,乍觀只道尋常,可細審之下,那眉子上的花卉紋路隱現光華,倒是很有幾分巧心。

心動之餘,轉而又想:這瑞雪雖養在明存堂裏,可大伯娘素來靜心禮佛,尚簡戒奢的。這丫頭也定是摸不到這些時新衣飾的......

“嬤嬤的主意極妙。”衛琬點了點頭,後又眉頭輕蹙,“可常言道:不登高山,不顯平地。不若再挑個那繡藝精湛的,一同考驗,也好明白地分個高下來。”

李嬤嬤心底暗嘆這衛家五姑娘心思太重太細,生怕她老婆子偏私不公,才想出這麽個法子。

“這得問問老太太的意思了。”

嚴氏依舊同意,李嬤嬤也不推人出來,徑去尋侯府針線房的掌家娘子來。

衛琬終無話說了。

“我便按做這成衣的工序,一人問你們一項,你們便各憑本事罷。”

宋妍與身旁的吳娘子皆應諾。

李嬤嬤卻沒有立時便發問,反而各給了二人各自一盞茶的功夫,勘度新衣。

宋妍輕輕提起衣領,向外走了幾步,迎著天光仔細觀摩之際,又不禁由衷稱讚制這件成衣之人,用心之巧妙,技藝之純湛。

宋妍一雙水靈靈的眸子緊緊附在這方寸衣料上,外人看來,全是一副癡迷樣。

直至時辰到,衣服被收了上去時,宋妍還有幾分戀戀不舍。

“貪戀外物,臭不可聞。”衛琬如是評價。

可宋妍的腦子裏全是剛剛所見所憶所思,故而一字未聞。

李嬤嬤第一個問題,先問的吳娘子:“這料子是什麽料子?”

吳娘子即答:“是花羅。”

“你姑娘也一樣?”李嬤嬤轉而問宋妍。

宋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是花羅,但不是普通的花羅。”

“哦?有何特別之處?”

“這是四經絞羅。”

李嬤嬤不禁側首看了宋妍一眼,眼中有幾分意外,後又有幾分了然。

客座裏不知是誰訝然一嘆:“此織法不是已失傳數年了麽?”

李嬤嬤回身笑應:“確是近乎失傳,我們也是訪遍江南大大小小的織造坊,方勉強重現昔日一二舊品。”

一語畢,眾多貴太太看這匹羅裳的眼神都炙熱了兩分。

這怕是在宮裏也都沒有的珍品。

宋妍心想,這李嬤嬤真會做生意,借著這個機會便將自己鋪子裏的新品響亮的名聲打了出去。

李嬤嬤既是有這般私心,宋妍也不妨做一個順水人情:

“這件比甲與一般的羅裳相比,花樣更精美,且質地比之更輕透薄軟。這麽一件比甲,恐怕沒有數月,織娘是織不出來的。”

四經絞羅絞經工藝獨特覆雜,只能手工織造,做不到機織。

李嬤嬤點了點頭:"姑娘好眼力。"

宋妍福身謙受。

至此,兩位試者的水平高下立見。

吳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眼中已萌生退意。

可偏偏諸位看客都起了興頭:

“單是料子都是如此不凡,想必此衣其他地方也獨具匠心,快些與我們道一道。”

李嬤嬤笑了笑,將問題拋回給了宋妍二人:“俗話說得好,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我老婆子說得多了,恐有賣弄的嫌疑......便還是讓這二位侯府的娘子來幫幫我罷。”

明明是作謙詞,可李嬤嬤談笑自若,整個人身上有一種融入骨子裏的自信,宋妍不由心生仰慕。

什麽時候,自己能似李嬤嬤一般,開一家自己的繡莊,就很好很好了......

來不及多想,宋妍便又開始回答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四開裾處用的是什麽裁剪法?”

“腋下的襯布與衣身用的什麽針法縫合?”

“袖口用的什麽技法作緣飾?”

......

一條條一道道地,宋妍與吳娘子輪著回答上來,至談及衣領眉子處時,吳娘子雖沒再有什麽大的錯漏,可已是滿頭大汗了。

反觀宋妍,依舊是游刃有餘的模樣。

而觀看這場鬧劇的諸位女眷,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好奇地,打量這位模樣姣好的小婢子。

年紀不過豆蔻,竟真將一個針線房的掌事比了下去?

真真是稀奇。

若自己府裏有這麽一位奴才該多好?定是能給自己長長臉兒的。

就是容貌出挑了些......

“這最後一道題目,二位娘子應是都已猜中了。”李嬤嬤緩緩道:“這比甲眉子上的花卉紋飾,是如何制出的?”

剛好又輪到吳娘子先答。

吳娘子用袖口擦了擦頭上的汗,猶豫著,慢慢說道:“花蕊用的打籽繡,花梗用的辮繡......”

如此如此,說至最後,聲音已小如蚊蚋:“花瓣......花瓣是......”吳娘子眉頭緊皺:“是用的平金繡罷.....”

吳娘子答畢,雙肩微塌,低頭似是沈思。

吳娘子的一舉一動,皆落在宋妍的眼裏。

花瓣是用的影金繡,才會有光影交錯的層次感。這是平金繡難以實現的效果。

可當李嬤嬤側身問向宋妍有無勘誤補充時,宋妍猶豫了。

初時宋妍已拔得頭籌,中場其實吳娘子與她也算打了個平手,這最後一問,宋妍她答與不答,已不影響勝負了。

吳娘子本就是無端被卷進來的。

何必再咄咄逼人,讓一房掌事娘子下不來臺?

她是在此自證的,不是來結仇的。

“我與吳娘子的想法一致。”宋妍平聲道。

話落,只見吳娘子明顯松了一口氣。

李嬤嬤挑眼看了下宋妍,不過也只在彈指間。

“哎呀老太太,這可如何是好呢”

李嬤嬤調侃道:“您府裏的這兩位娘子,竟是將我錦繡坊好容易才研究制成的這款新衣都琢磨透了!我還要我坊裏那些個作甚?依我看呀,也不必分什麽高下了,老太太您便發發慈心,就都舍了給我罷!”

一語未落,已然逗得眾人笑將起來。

除了衛琬與白氏。

“且都來評評!頭先是她跳出來說要幫我老婆子掌掌眼煉煉真金的,可哪有煉金的自個兒往自個兒兜裏攬的,原來早就下好了套兒等著我鉆呢!真是滿堂的人也算不過你去!”

三言兩語間,剛剛堂上對峙的劍拔弩張,已被陣陣笑聲揭過......

那廂,拂雲閣。

“那瑞雪姑娘,恁是一點兒錯漏都沒有的,將李奶奶送給咱府裏作賀的料子,都掰開了嚼爛了的說透了!”

旺兒咂巴咂巴了下嘴。說了這大半天,嘴都說幹了。

他記性好,口條順,一件事兒說下來,似聽了回書,有身臨其境之感。

衛琛行了賞,旺兒高興得跟什麽似的叩退了。

“侯府真乃臥虎藏龍之地。”秦如松如斯評價。

衛琛把玩著白玉海棠空杯的手,稍頓:“不過是下面的人慣用的顯弄伎倆罷了,當不起正卿兄如此高譽。”

語氣中盡是不以為然,眸中隱晦劃過一絲幽暗。

秦如松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一場筵宴結束,幾家歡喜幾家愁。

“祖母以為,孫兒比之那薛方山,如何?”秦如松攙扶著李氏,從秦家大門一路行至李氏的院落。

李氏搖頭笑了笑,“你還差他一大截。”

秦如松點了點頭,嘆:“運籌如薛方山,也保不了他薛家在江南的一世富貴......江南織造局那灘渾水,咱們不蹚也罷。”

李氏駐足:“侯爺與你談過了?”

秦如松再次頷首,轉而又笑嘆一聲:“只是可惜那幾千架織機......這'上用'二字,怕是永遠都與我秦家無緣了。祖母您老人家的心願,孫兒怕也是遂不了了。”

“這些又有什麽要緊的。”李氏擺了擺手,“我如今也看開了,能給天家織衣,是無上的榮耀,可也會有許多的條條框框來縛手縛腳,反倒落得不自在,失了本心。”

秦如松半是打趣道:“您老人家之前可說要與那邊的繡博士好好切磋切磋?”

“要找繡博士,何必去江南繡學,眼前便有個現成兒的。”

秦如松心神一動:“祖母說的是?”

如此這般,李氏將今日所見所聞又細細講了一遍。

明明已聽過一回,秦如松卻一點兒也不覺得乏味。

李氏說完,秦如松狀若隨意地讚了兩句,又順口問:“祖母似是很喜歡這位瑞雪姑娘?”

“如松,你不懂。”李氏面上頗有惺惺相惜之態:“我第一次見她下針時,我便知道,這女子對刺繡的衷愛,不亞於你祖母。”

“今日那些官太太官小姐們,都笑她貪財愛物,可只有我曉得,她愛的不是那一件衣服,她惜的是那件衣服上來之不易的一針一線......這樣的一個妙人,”李氏又嘆:“困在那一隅為奴為婢,可惜了......”

秦如松知道祖母是喜歡她的。可未曾料到,祖母會如此高讚。

心莫名松了一口氣,還躍動幾分輕快喜悅。

侯府,棲霞居裏。

“今日你替府上掙了臉面,老太太要賞你,你可有什麽想要的?”

此時客已散盡,衛家女眷子侄,都聚在上房定省。

宋妍便跪在當地。

“憑主子賞什麽,奴婢都是歡喜的。”宋妍磕頭道。

這府裏以往的慣例,若真心要賞,上邊兒都直接賞下去就是了。

來多問她一句作甚?

宋妍很難不猜測,這是在借行賞一事,試她呢。

“老太太既說由你選,你便大大方方地有什麽說什麽。”白氏笑嗔了一句:“這麽憋著,難不成你這丫頭想要的東西,我偌大一個侯府還尋不出來不成?”

話裏話外竟是宋妍所圖不小的意思。

這白氏母女真是一個比一個難纏,宋妍暗自一嘆。

宋妍躊躇了片刻,爾後,面兒上帶著忐忑,聲兒裏透著試探與渴望:“主子真讓奴婢自個兒選?”

白氏嗤笑:“難不成我衛家要昧你個奴才的東西不成?”

“那奴婢......”宋妍腆著臉笑了笑,“奴婢想要銀子——”

話還未說完,只聽一陣嗆水的咳嗽聲,引得眾人打眼望去。

卻是衛鈺。

衛家長孫,大房太太姜氏所出。年紀已過而立,科考屢屢落第。慣常宿花眠柳,日日鬥雞走狗、跑馬打毬。

自原配夫人呂氏病逝後,也未續弦,反而愈加不拘放蕩了。

一月裏有大半月都不著家。

不及眾人多作註目,只聽堂下跪著的婢子支吾道:“可是......可是奴婢討的賞逾矩了?”

“倒也不過逾。只是......”白氏頓了頓,“府裏的丫頭們,吃穿用度皆是開的公用,你們用銀子的地方,也不多。故而從前討賞的,多是些緞子衣裳首飾玩器的,或是提一提等例。自討銀子作賞的,你還是頭一例。”

“不怕主子們笑話,”宋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對穿的戴的都沒什麽意思。一是好吃,二是愛財。當然——不是該給奴婢的也分文不敢要的.....至於提等例,奴婢自知自己幾斤幾兩,能現在每月拿一兩的例銀,已是主子格外開恩的了,再多,奴婢也是沒有那個福氣去消受的了。”

見過貪財的奴才,但自個兒將愛財公之於眾的,甚少。可要說貪財,這丫頭字字句句又不離“本分”二字。

衛瑄不禁納罕:"你個小丫鬟,又不似小子們要攢媳婦本兒......你攢錢要往哪兒花去?"

話糙理不糙。

“奴婢還沒想清楚要攢錢幹嘛哩。奴婢只知道,枕頭底下放個錢袋子,奴婢夜裏睡覺都香甜些呢!”

一語未了,滿堂笑聲。

衛老太太收了笑:“罷,罷,你也莫要難為這丫頭了,”她囑咐白氏:“如今這丫頭是我屋裏的,便從我例銀裏關十兩銀子給她。”

“是,母親。”

終於過關了。

宋妍不禁舒了口氣。不經意擡眼間,卻見衛琛閑閑倚坐著,一雙如霞光秋潭的眸子,正淡淡凝著她。

宋妍無端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宋妍心頭一緊。

她面色依舊是喜氣洋洋的,借著磕頭謝恩的機會,終於錯開了那道令她局促不安的目光。

宋妍在堂上討到了銀子。

不出三天,整個侯府裏的人都知道了,棲霞居新晉的大丫鬟瑞雪,針線活兒好,還貪財。

而這一傳言的後果,便是宋妍每日總會收到幾個托請。

不是給張大娘的閨女找個府內的活計,就是給李大叔家小子美言幾句,好換個閑差。

宋妍通通婉拒了。

“我自個兒還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呢,”宋妍咬了一口桂花糕,軟軟糯糯,甜而不膩。

“不過就是有餘力,我也不想這麽薦人上去。不是知根知底的,怎麽敢薦上去呢?”

“你膽子也忒小了!”知畫放下茶盞,擰眉:“你是不知道,那些長舌的私底下怎麽說道你的!什麽狐媚子呀什麽錢串子啦......既是已經安上了這帽子,要我,不如坐實了這名兒,才不算吃虧呢!”

馮媽媽卻滿臉不認同知畫的話,“還是瑞雪說的對,不能因為外面幾句碎嘴的話,便松了自個兒。”轉而又語重心長對宋妍道:“你一上去便是不太平的,想必老太太心裏是有個疙瘩的,可再不能張揚。”

宋妍一口答應,又從馮媽媽跟前的盤子裏拈了塊兒松穰鵝膏卷,送至她嘴邊,“媽媽快嘗嘗,這點心滋味很好的,也不甜,不怕牙疼。”

馮媽媽就著宋妍的手嘗了一口,笑道:“果然不一般。”

“自是不一般的!這是——”

宋妍在桌底下輕踢了知畫一腳,知畫半截子話不著痕跡地拐了個彎兒:“這是老太太賞的呢!”

還是宮裏賜下來的。

老太太雖也喜歡,但年紀大了怕克化不動,只略嘗了一個,便賞了她們這一房裏有名兒的幾個。

她們大丫鬟也就只能一人分嘗一個罷了。

......

裏社春盤巧欲爭,裁紅暈碧助春情。

立春至,家家戶戶都都忙著迎春,衛家自然也不例外。

“瑞雪姐姐!”

宋妍側首一看,便見衛昭蹦蹦跳跳地進門來,不防腳絆在門檻上,嚇得打簾子的兩個婆子雙雙下手撈人。

還好,人沒摔。

宋妍拍了拍胸脯呼了一大口氣,“六姑娘,您可慢些!”

衛昭哪裏聽得進去她的話,只一味地纏著她:“瑞雪姐姐!你剪的鬧嚷嚷真好看!我也想要一只.....我想要一只小螞蚱!”

看了看衛昭滿頭烏金鬧娥兒,有蝴蝶的,有飛蛾的,有春燕的......晃眼又熱鬧。

宋妍忍俊不禁:“您頭上的戴了這些還不夠?”

“可是沒有小螞蚱呢......”衛昭拉著宋妍的手便要出去,“走——去你屋裏去......尋只小螞蚱給我呢~”

她怎會知道宋妍剪了幾個螞蚱的?

宋妍想了想,才想起來知畫頭上戴的便是她剪的小螞蚱。此刻知畫在外邊兒督人收拾出門的家火物什,應是恰好被衛昭撞見了。

宋妍有些頭疼又有些好笑,釘著腳抵住:“姑娘原是來給老太太請安的罷?”

衛昭似是才記起來,自己最開始是來見祖母的。

“您先進去,待會我便給您送來,可好?”

衛昭也不鬧了,笑得兩眼如彎月,“謝謝瑞雪姐姐!那你快點哦!出門前我要帶上呢!”

宋妍應了幾個是,衛昭才由奶媽丫鬟隨著,放心地進了裏間。

及至宋妍去耳房取了鬧嚷嚷,從後門進了上房,便見祖孫二人在用早飯。

甫一進門,衛昭粥也不喝了,拗著要將螞蚱戴上,才肯繼續吃飯。

老太太也無可奈何,只能隨了衛昭去。

沒一會兒,便聽外邊來報:“瑄三爺、琮四爺、琬姑娘進來了。”

衛昭立時放下筷子,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盯著門口,望眼欲穿。

別說衛昭,就是宋妍,此時也是心裏躍躍欣喜的。

今日出去看春,老太太也允了她們幾個隨衛昭出去。說是侍候小主子,其實也有讓她們出去放放魂的意思。

上一次出侯府,還是在年前,且一心掛著尋衛昭下落,並未玩游半刻。

此次看春,當是十分熱鬧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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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明天有更新[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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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解:

“眉黛羞頻聚......”一詩引自元稹《會真詩》。

不登高山,不顯平地:俗語。

李嬤嬤插科打諢一節參看《紅樓夢》第二十二回。

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歇後語。

松穰鵝膏卷:取自《紅樓夢》。

“裏社春盤巧欲爭......":引自元好問《遺山詩集.八.春日》。

明代迎春習俗:頭戴“鬧嚷嚷”,出門“看春”,參見陳寶良著《明代社會生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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