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第168章 一日不見 如三月兮 “只……

關燈
第168章 第168章 一日不見 如三月兮 “只……

室內燈火幽暗, 一絲皎色月光落在紗屏上,落下幾縷銀邊。

有一人,獨自坐在屏風之後,背靠墻壁, 雙手環抱雙膝, 下頜抵在膝上。

她怔怔地出神,目光與月光一起投在輕紗上, 片刻不移。

此時, 門外輕叩三聲, 不等她回神, 那門便被吱嘎一聲推開。

來人腳步輕徐, 不緊不慢,不急不躁,風擺衣袂, 幾步便立在身側。

她一動不動,也不看來人, 只低聲道:“你走吧。”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他沒有走,半步也沒有挪, 卻也沒有坐,依舊像尊木雕似的佇立原處。

好久, 他道:“你都知道了?”

她目不斜視,眼神仿佛被朦朧的月光吸引, 卻又顯得空洞、迷茫。

見她不應, 他傾身在一旁坐下, 留下一尺空餘,讓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填滿晦暗的空隙。

她忽而問道:“又是青衣去告訴你了?”

他笑:“她不說, 我也知道。”

她不曾白他一眼,甚至都沒晃一下視線,睫羽輕顫,也不知在想什麽。

而他卻與她一般,席地而坐。矜貴的身子一樣靠在背後冰冷的墻壁上,華貴的袍子一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往日挺拔的身姿不覆存在,顯出一絲頹喪的佝僂。

“當年你離開我時,可曾有這般難過?”

他輕輕地問她。

似乎對一個不可預料的答案翹首以盼。

“君上想聽我說什麽?”

他忽地勾起一抹笑,垂下瞳眸。

“說什麽都好。”

“哪怕騙我。”

她也笑了,卻聽不出那笑裏藏了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君上不是最在乎真假的人嗎?”

他道:“真真假假,也沒那麽重要。”

她終於轉過頭看他,似是帶了些許質問:“如何不重要呢?”

他卻像是躲什麽似的,避開她的視線,茫然道:“從前覺得重要。”

“如今覺得不重要。”

“只要你在,就好了。”

只要你在……

就好了。

這句話,她曾想過十年。

那十年,待在他身邊的每一時、每一刻都在想。

她每日都在期盼,期盼這樣一句話,何時才能從他嘴裏說出來。

更是每日期盼著,自己能像他如今說的這般,留在他身邊就好。

是父兄也好,是公子也好……

是什麽都好,只要能讓她留。

她願什麽都做,也願什麽都去做。

只要他肯說這樣的一個字,她定然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這一刻,她恍惚也想起,自己如何不曾像子晏那般不顧一切、飛蛾撲火地去愛過。

只是她愛的是這麽一個木石心腸的人。

又有什麽用呢?

一腔愛意,不過付之東流。

“從前,我以為都是真的。”

“才會肆無忌憚。”

“我以為你依戀我。”

“如何也離不掉我。”

他頭往後仰,長發貼上斑駁的墻壁,竟也灑滿了闌珊的光。

“終究是我錯了。”

“這世上,沒有誰離不得誰。”

是。

沒有誰離不得誰。

就像他幼時依戀生母,等到長大成熟,懂得是非,自然也要離開。

抑或是擺脫。

曾經她也依戀他,可等她長大成熟,懂得是非,必然也是要離開。

抑或是擺脫。

這不是狠心拋棄,這是求生的本能。

她嘆道:“君上,鈍刀割肉也會痛的啊。”

如何會不痛呢?

不痛的話,他也就不會離開生母、擺脫生母。

她也就不會離開他、擺脫他。

他點點頭,自嘲一笑。

“我知道。”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她也點點頭,沈滯地問:“那君上,什麽又是假呢?”

“假……”

他語重心長地道:“在你離開的七年裏,我無數次地對自己說。”

“只要你過得好就行,只要你過得好,在哪裏都無所謂。”

“後來,我知道這太假。”

“因而我又對自己說,只要你回來就好了。”

“只要你回到我身邊,我就什麽都不在乎。”

“我就這樣騙了自己七年。”

“直到連谷再一次遇見你。”

“我便又知道,這也是假。”

她只聽著,什麽話都不說,仿佛聽他的,不過是一只不通情感且沒有靈魂的傀儡。

“從那之後,我就想。”

“得到你就好了,得到你,像從前一樣。”

“把你拴在環臺,拴在身邊,栓在一座金籠子裏。”

“讓你走不能走,飛不能飛。”

“這樣就好了。”

“只要得到了你,我就能解開所有心結。”

“就能重新坦然、從容地做回自己。”

“可這,竟也是假。”

是假。

如何不是假呢?

才回環臺的那一夜,她醉得不省人事,他便放任心魔,委曲求全地要過她一次。

可那以後呢?

他自以為能說服自己,不再垂涎那些不真實的虛妄。

得到的結果又是什麽?

他日日看著她。

日日快要發瘋。

他終於知道。

人的欲望,是一只永遠也填不飽的獸。

縱使他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利,站在了群雄傲視的巔峰。

他依舊只是一個尋常之人。

知冷知熱,知苦知痛的尋常人。

他也有尋常人的軟弱,亦有尋常人的愛憎。

有尋常人得到了,卻還想要更多的貪念。

“素萋,我撒了一個個慌。”

“每一個都竭盡全力。”

“可一個也騙不過自己。”

“都是假。”

“這七年來的淒情意切,汲汲營營,竟全都是假。”

原來,他也有這種感覺。

亦如她當年陪他走過的風雨十年,坎坷十年,生死相隨的十年。

終有一日,大夢初醒。

她如何不是這般滋味呢?

這般同他一樣。

真假不分,鏡花水月的滋味。

她又問:“在君上心裏,到底什麽才是真?”

他惶惶一笑,搖搖頭,眼神清寒,似山間明月。

“如今,卻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貪念是真。

或許欲望是真。

或許騙不過自己的都是真。

“我很貪。”

“想要的。”

“是你。”

“是你的人。”

“更是你的心。”

這一回,他終究沒有騙過自己,亦不打算再騙任何人。

“這都是真。”

她長嘆一聲道:“可我的心裏,有過別人。”

“君上好潔。”

“如何會不在意呢?”

他笑了笑,故作輕松道:“我連真假都不在意。”

“人都死了。”

“我不在意。”

不知怎的,她眼眶驀地一熱,強忍許久的淚水,如泉湧般噴薄而出。

只因她知道。

在這一瞬,她失去的不僅僅是子晏。

還有她一直以來高築壁壘、嚴防死守的一顆心。

她如何不與他一般?

想要的太多。

索求的太多。

才會不斷傷害彼此,不斷撕裂彼此。

他們到底是一樣的人吶。

一樣渴求溫暖,恐懼孤單的人。

他沒有伸手為她拭去眼淚,只是靜靜地張開雙臂,靜靜地抱住了她。

動作很輕,仿佛落進懷裏的是一片單薄的秋葉,仿佛她的脆弱,他都盡收眼底。

她趴在他懷裏,淚如雨幕,沖潰了臉畔,也沾濕了他的衣襟。

她哽咽著,一遍遍地哽出壓在心頭的名字。

似乎那是一座山、一塊石,一個鐫刻在山石上,永不磨滅的印記。

“子晏、子晏……”

“子晏……”

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她好像終於意識到,她失去的,是一個愛她勝過愛自己,一個失去了,就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愛人。

面前之人,依舊默默無言地抱著她。

似一棵松,一棵根生在懸崖峭壁,守望於凜冽寒冬的松。

可那棵松,竟意外地顫抖著,止不住地顫抖,久久地顫抖。

好似受寒風洗禮,受暴雪侵襲。

燈油燃盡,目下一片昏暗。

月光稀薄地映在他的肩頭,映出他淡雅的容顏和深邃的雙眸。

他輕撫她的耳畔,沈沈地對她說。

“是我。”

“是郁容。”

從此以後,她再沒了子晏。

唯有郁容。

時至秋日,環臺的紅楓盡染,宛如一層層錦繡浪潮。

風一動,木葉簌簌,枯黃隨風飄落。

青衣來帶話,說是君上近日得空,也怕紫珠待久悶得慌,因而趁著秋獵,也好去城外離宮走走。

素萋如何不知,他何時能有得空。

想是去了離宮,也要命寺人一車一車地傳送竹簡文書。

可她到底不願拆穿了他。

她近來心緒不佳,他是看在眼裏的。

與其憋著悶著,不如出去散散心。

她素來向往廣袤田野,而非幽居深宮。

這也是他知道的。

少時住過的竹屋,給她留下了太多、太美的回憶。

只是而今,山野依舊,人事已非,卻再難找回分毫。

離宮地處臨淄遠郊,為三代先君齊公所建,至是百年之久。

南北廣闊五百餘裏,樓臺繁多,古木遮天。

起先用於祭祀祝禱,而後用於親農桑蠶。

乃至上代先君時期,離宮因年久失修漸而荒寂,野草叢生,門戶蕭條。

有大夫提,離宮乃齊國百年基業,繼而荒廢實在可惜。

先君遂令一眾獲罪宮人罰沒其中,修繕殿宇,整頓園囿,後又在離宮附近開墾千畝良田,勞行耕種,自給自足。

時至今日,當年遣入離宮中的宮人們均以耕織為生,采桑農事,布衣素食,猶如一番世外桃源。

暮秋金時,萬裏無雲。

秋風獵獵,霓旌昭昭。

象征著無上君權的王青蓋車,在四匹軒轅白馬開路下,引出兩條騰龍長隊,駕出齊宮,浩浩蕩蕩地往離宮行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