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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156章 我心匪席 不可卷也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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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156章 我心匪席 不可卷也 “想……

周王姬望向窗外出神, 沈默有時,娓娓道來。

“你離開的那一年,他得知前往蓬萊的小隊全軍覆沒,當即率人連夜奔赴夜邑。”

“直到他在一處山洞裏發現幾人屍首, 均被野獸啃食得不成樣子。”

“從那之後,

他便像瘋了一般,抽調大批公卒趕往夜邑。”

“沒日沒夜的搜, 沒日沒夜的尋, 卻怎麽也找不到你的蛛絲馬跡。”

那一年, 深秋的寒風宿在他的腳下, 冰雨如刃, 刺穿他的臉頰。

他衣衫汙濁,蓬頭散發,宛如一條行將就木的野犬, 日日穿行在茂密的叢林間。

深山之中,蓊郁繁茂的古木遮天蔽日, 擋去了他頭頂的天空,也奪走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綹光。

那段時日, 沒人知道他在暗中流過多少眼淚。

像一個失去全世界的孩子,孤獨地、絕望地厭棄自己。

可他畢竟是齊國的公子, 身處高位使他不敢輕易露出脆弱,更不敢不堪一擊。

他只好偷偷地哭, 躲在無人的角落, 把一雙美麗的桃花眼哭得又紅又腫。

饒是這樣, 他仍不願放棄。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夜裏,他合衣隨處睡下,卻一夜難眠, 苦苦熬到天亮。

白日,他便頂著布滿血絲的雙眼,漫無目的地在林間游蕩。

宛如一縷孤魂,無所依歸。

手下公卒百千人,竟無一人敢直言勸諫。

直至他所中箭毒舊傷覆發,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昏死過去。

算到那一日,他已有五個日夜不眠不休,滴水未進。

眾人這才恍然驚覺,他們這位矜貴無比的公子,決不能有事。

他若有一絲閃失,適才穩固的齊國朝野,必將大亂。

於是,終於有一批人勇敢地站出來,冒死諫言。

他們對他說:“山中野獸橫行,若尋不著屍骨,必是被啃光了。”

他們還說:“公子千萬要保住身子,齊國不能沒有公子。”

他怎能倒下?

他的背後,還有萬裏江山,無數子民。

忠言逆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心底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

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並非冷漠寡情、毫不在意,而是藏得太深、太隱蔽,卻連自己都徹底騙了過去。

自欺欺人的下場,到頭來,終是塵歸塵、土歸土。

他自嘲地笑了,咧開幹涸皸裂的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從此,他以政務麻痹自己,廣結會盟,舍身入狄。

他不是沒想過,冒此大險自己可能會死。

他有時甚至會想,就這麽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了結一切痛苦的根源。

死了,就再也不必行屍走肉,徒增煎熬。

因而,他不怕死。

還因失去,而對死亡生出一份期待。

說到這,周王姬倏然落下兩行清淚,道:“許多事,你未曾知曉。”

“君上此人,一向深沈內斂,少言寡語,許多話,從不輕易出口。”

“可這並不代表,他無動於衷、不以為意。”

“反之,他極重情義,一腔執念,堅如磐石。”

是啊,她怎會不知他重情重義。

若非如此,又怎會對長傾的背叛耿耿於懷。

他必是十分重情義的,才會對姊姊的死,至今難釋。

這多年以來,始終在他心頭盤桓不去的,究竟是她,還是已然故去的姊姊?

這個問題,她答不上來。

或許就連他自己,也不敢深思。

素萋斂眸,淡笑道:“王姬的話,素萋聽明白了。”

“王姬此番,是來替君上說情的。”

“可是君上設法難為於你?”

周王姬怨聲道:“嗐,何曾是他難為我?”

“我方才說的那些話,發自肺腑,句句屬實,並未有一星半點偏袒他的意思。”

“不信,你大可把君上請來對峙。”

素萋見周王姬如此篤定,也不好再與之僵持,緩下神色,直言道:“王姬如此良苦用心,難道只是為了撮合我和君上?”

“他也是你的丈夫,你卻能坦然接受他心有所屬,甚至身邊還有別的女子?”

周王姬笑了笑,看向素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谙世事的孩童。

“素萋,這些年過去,你如何還同當年一般執迷不悟?”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尋常,況且他還是一國之君。”

“這世上,不是什麽都比一個‘情’字重要,相反,唯有‘情’字才最不重要。”

“我早同你說過,什麽情愛、戀慕,我都不在乎。”

“我不如君上那般守舊癡情,也做不到只對一個人傾盡終生。”

“在我心裏,王室的榮耀和齊國的未來,才是重中之重。”

“我痛哭、難過,並非是因我沒有孩子,無法成為人母,而是因君上無嗣,根基不牢,齊國朝局遲早生變,勢必影響王室動蕩。”

她說到此處,忽而換了副輕快面容,莞爾道:“不過現下好了,只要你肯留在金臺,來日再為君上誕下太子。”

“如此,一切危機,便可迎刃而解。”

素萋蹙緊眉頭,略有不悅地問:“王姬要我留下,就只為了替君上生孩子?”

周王姬理所當然道:“你已為人母,既然能為那個楚人生孩子,為何不能為一直鐘情於你的人生孩子?”

素萋下意識道:“這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周王姬凜聲反問:“難不成,你只愛那個楚人,卻不愛君上?”

她默然垂下頭,不再說話。

只因她心知肚明,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縱她無法對周王姬親口說出,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混為一談。

在子晏眼中,她就是她,不是任何人。

紫珠亦是他們的孩子,與任何人無關。

可在他眼中呢?

她是否還是那個純粹的自己,抑或許,只是另一個人的替代罷了。

如何能一樣?

無論她當年有多癡情於他,那都是過去。

過去的那份真情,他摻了假,真情也就變成了一場虛妄,不值一提。

見她半晌不答,周王姬自顧自道:“我知道,他心裏有你,奈何口拙訥言,不善表露。”

“有時候看一個人,不能只聽他會說什麽,還要看他做過什麽。”

“宮裏的醫師都說他不能人道,後宮遴選,年年都有花齡貌美的女子濯選入宮。”

“身為盟主,更有那數不清的附庸小國一心攀附,獻上不知多少異域絕色。”

“什麽樣的女子,他沒見過?”

“不管是南蠻女子的嬌柔,還是戎狄女子的奔放,他一概視若無睹、漠不關心,連碰都不願碰一下。”

“情願背負罵名、為人詬病,也不願委屈自己。”

“你說,他這是何苦,又是為了什麽?”

原來,周王姬什麽都知道,也什麽都看得透徹。

什麽落下病根,不得人道,無非都是他掩人耳目的托辭。

那些大逆不道的閑言碎語,確實是從宮裏醫師口中傳出來的,可若沒有他暗中授意,又有誰會不顧腦袋,膽敢背後嚼他的舌根。

而周王姬和楚公主派去的醫師,都不約而同地被他趕了出來,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言盡於此,周王姬長嘆一聲,說道:“我聽說,你跟過他近十年。”

“想來短短十年,卻是把他的一生都掏空了。”

此時,素萋深深低下頭,極力掩藏眼底紅翳。

周王姬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安慰道:“你放心,將來孩子生下來,我必視如己出,盡心養育。”

“屆時,你想去哪裏,我都不攔你。”

“這天下之大,凡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能幫你。”

“我可從洛邑調來兵馬,護送你們平安抵達,縱使楚人,也不敢妄動。”

素萋仍沒有回話,只伏在地上,叩拜一禮,沈聲道:“王姬,素萋昨日宿醉,酒意未散,仍感身子不適,就先回去了。”

周王姬點點頭,平緩道:“好,你要走,我也不留你。”

素萋再次拜道:“謝王姬。”

說罷,她顫顫巍巍地起身,許是跪坐得久了,本就酸脹的雙腿愈發變得沈遲,不聽使喚。

“素萋……”

周王姬清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幾乎沒有一絲起伏,顯得淡漠而又冷靜。

“我同你說的這些,你不妨好好考慮。”

她沒有出聲,擡腳便離開了。

出了門,她徑直往西殿中的庭苑尋過去,才拐過一道彎,但見波光粼粼的清池旁立著兩道人影。

小的那個,掌中握著掰碎了的餅餌,揮起手臂,一下一下往池中拋灑。

大的那個立在一側,身著金臺清一色的婢服,髻上系著的紅飄帶隨風輕揚。

“紅綾!”

素萋驟然驚呼出聲,面上欣喜溢於言表。

紅綾緩緩轉過身,待看清陽光小徑下的來人,陡然綻放笑顏。

“素萋!”

二人一同快步走近,迎面抱在一起。

紅綾眼中泛起閃爍的淚光,帶著哭腔拖長尾音,道:“素萋,好久不見。”

“我還想,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素萋亦是含淚輕笑,嘲弄道:“傻紅綾,哭什麽呢?”

紅綾揩去眼角淚花,故作兇狠道:“你管得真寬,我想哭就哭,還要你管?”

素萋看到紅綾的眼淚,不知怎的,驀然想起了信兒。

原是當年信兒落水,正是紅綾哭著跑來告訴她的。

那日的紅綾,亦如眼下這般,哭得聲淚俱下,不可自抑。

信兒、信兒啊……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可憐的孩子,那個由她一時疏忽,不幸搭上性命的孩子。

她終是對他有所虧欠。

縱歷數年,也難贖罪。

更何況,他還是姊姊的孩子,是她的甥子,她的血親。

心有惦念,便如何也不能忽視、遺忘,故而她問:“紅綾,我走以後,信兒他……”

“怎麽樣了?”

紅綾搖搖頭,扭著臉,哽聲道:“我不敢說,此事你要去問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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