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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153章 我心匪席 不可卷也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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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153章 我心匪席 不可卷也 “只……

是夜, 燈火輝映之下,三人圍坐案前。

案上的銅觴酒爵東倒西歪,佳肴珍饈盤盤皆空。

羋儀一擡手,招來身後侍婢, 使喚道:“去!再往地窖擡幾盅好酒來。”

婢子領命, 正欲轉身,周王姬連連擺手, 道:“別了、別了, 喝不下了。”

說完, 一頭栽倒在案上, 半天爬不起來。

“餵, 你到底行不行啊?”

羋儀推了她幾下,見她伏著一動不動,有些掃興地道:“就你這酒量, 還想同我握手言和呢?”

“不把先前的過節都喝開,你看我與你和不和?”

羋儀挑眉, 徑直拿來周王姬的酒爵斟滿,拍著案幾, 叫囂道:“起來起來,把這爵喝了, 我且饒你。”

素萋攔下羋儀的手,溫言勸道:“公主, 王姬不勝酒力, 喝多了也傷身子, 你只當她盡力就好。”

羋儀聳聳肩,只好作罷。

“算了,還是你好, 能陪我喝到最後。”

“這一整個齊國後宮,沒一個能喝的。就連堂堂君上,也都滴酒不沾,甚是無趣。”

素萋知道,他向來不喜飲酒,只因不喜那酒後失控的感覺。

如他這般運籌帷幄之人,決不允許事態失去掌控,更不允許自己因酒力迷失,從而使得旁人趁虛而入。

素萋笑笑,舉起雕花精美的銅爵,對羋儀敬道:“素萋飲畢,公主請便。”

羋儀擡杯,與她隨意撞了撞,仰頭飲盡,嘆道:“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年,我有多寂寞,喝酒都找不著對手。”

這話並非羋儀吹噓,素萋還記得,當年楚公主嫁入齊宮時,夜宴之上,連她這個出身女閭,受過酒訓的都是她的手下敗將。

又何談一個出身王室,自幼嚴苛養育的周王姬。

如此數年來,羋儀的空虛都是真真切切的。

她感同身受,故而又斟滿一爵,真性情地道:“素萋不如公主海量,只得舍命陪公主了。”

羋儀聞言,轉手撂下酒爵,抱著她長嚎:“素萋呀素萋,我如今終於知道,子晏哥哥為何離不開你。”

驀然提到子晏,素萋心下一空,面上難掩愁緒,幹脆拂袖一飲而盡,借著寬大的衣袖,也好遮蓋眼底的失落。

羋儀也察覺到了氣氛古怪,適才意識到言多必失,又不知該如何勸慰,轉而獨自飲起悶酒。

“母親,你看……”

忽地,一直乖乖坐著的紫珠拉了拉她的袖邊,指著匍匐在案上的周王姬,說道:“從母又哭了。”

“嗯?”

素萋側過頭,果然看見趴著的周王姬雙目放空,眼角流下一行行清淚,在塗脂抹粉的面頰上沖刷出一道道白色蜿蜒的水痕,看上去有些詭異。

“王姬?”

素萋輕輕搖了搖她,卻不見她有什麽反應,整個人像是徹底呆滯了似的。

“母親,從母為何總是哭呢?”

紫珠好奇地問:“今日才見她,卻已哭過好幾回了。”

“從母心裏,是有什麽很難過的事嗎?”

素萋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羋儀伸手把紫珠攏進懷裏,耐心道:“你別理她,她就是個愛哭鬼,有事沒事都得哭哭,不哭她才難受得慌。”

“愛哭鬼?”

“是像遂兒那樣嗎?”

紫珠兩眼骨碌一轉。

“遂兒?”

羋儀輕揚眉梢,道:“你是說子項家的那個渾小子?”

“嗯!”

紫珠認真地點點頭:“遂兒也很愛哭,紫珠總是拿他沒辦法,他一哭,要什麽我都應了。”

“原來如此。”

羋儀若有所思。

“那從母哭,也是為了想要什麽嗎?”

紫珠又問。

羋儀長嘆道:“可能吧,只是她要的,或許不如遂兒那般簡單。”

“那是要什麽呢?”

“從母要的,紫珠能給她嗎?”

羋儀笑道:“你同你母親一般善良。但你從母要的,你給不了她,我也給不了她,這世上沒有人能給她。”

“是嗎?”

紫珠難過地撓了撓頭。

“那從母該怎麽辦才好呢?”

空氣陷入寧靜,窗外晚風輕拂,環臺的千萬條翠綠在夜霧中款款搖擺,輕歌曼舞。

靜夜如水。

沈默良久,羋儀遣人將醉得不省人事的周王姬送回金臺,自己則留下來與素萋對飲到天明。

酒過幾巡,羋儀剝開一顆豆子扔進嘴裏,狀似不經意道:“素萋姐姐,我跟你說個秘密,你想不想聽?”

素萋點頭道:“公主請說。”

羋儀故弄玄虛道:“既然是秘密,那得用猜的。我問你猜,如此也就不算是我透露給你的。”

“好。”

“你猜,周王姬她為何那麽難過?”

素萋忐忑道:“因為……沒有孩子?”

羋儀道:“不盡如此,還有別的緣由。”

“是何緣由?”

“你猜,女子沒有孩子,是何緣由?”

素萋試探道:“難道說……王姬不能……生養?”

羋儀搖搖頭,道:“的確不能生養,但不能生養的人不是她,卻是另有其人。”

“誰?”

羋儀扔掉豆殼,一掌拍上素萋腦門。

“你怎麽那麽笨?”

“這後宮女子都沒有孩子,你說不能生養的是誰?”

素萋一臉迷茫,像羋儀那樣一個勁兒直搖頭。

羋儀有所顧忌地看了眼身邊紫珠,說道:“紫珠,把耳朵蒙上。”

“哦。”

紫珠乖乖聽話,扯起兩只袖口堵住耳朵。

羋儀這才放下心來,湊到素萋耳邊,把音量壓到最低,噓聲吐出兩個字:“君上。”

“噗——”

素萋剛含進嘴裏的酒,陡然間噴了出來。

“咳、咳咳——”

一口烈酒嗆到喉管,她連臉都嗆成了紫紅色。

“餵,你怎麽了?嚇成這樣。”

羋儀趕忙拍著她的背,生怕她一口氣喘不上來,再暈過去可就不妙。

“咳、咳……公主……此話可不敢亂說。”

素萋一邊順著氣,一邊鄭重其事地道。

“我可沒亂說,幾個腦袋啊,若沒點真憑實據,哪敢搬弄是非,在君上頭上動土。”

素萋擰眉道:“當真?”

“必然當真。”

羋儀正色道:“這話又不是我說的,乃是宮裏的醫師說的,凡是替君上診治過的醫師都這麽說。”

“怎麽說?”

她急切道。

羋儀擡了擡眼,總算細細道來。

“聽聞公子早年曾受箭毒,傷及根基,身子大不如前。”

“而後駐軍鄭地之時,不知怎的,又受過一次傷。”

“兩次雖都僥幸撿回一條命,卻也傷得透徹,醫師說了……”

說到這,她倏然一頓,垂下眼眸,斟酌再三,才一字一句地道:“只怕此生都不能人道。”

“什麽?”

她禁不住失聲驚呼。

羋儀連忙捂住她的嘴,擠眉弄眼地道:“小點聲,紫珠還在呢。”

她慌慌張張地點點頭,掙開羋儀的手,一張精致的臉登時煞白,面如土色。

羋儀感慨道:“周王姬難過,並非只因沒有孩子,而是她知道,這輩子都不會有。”

“無論陪嫁多少媵妾,再從周地送來多少女子,結果也都一樣,無濟於事。”

她說著,撐頭看向檐下飄搖的枝椏,語重心長地道:“她也是個苦命女子。如今周地大不如前,王室威嚴不在,王族上下都指著她為君上誕下一兒半女,也好借此拉攏齊國。”

“可眼下再看,不僅周地,卻連君上自己也都自身難保。”

素萋敏銳地察覺出羋儀話中的未盡之意,焦灼問道:“公主此話何意?”

羋儀道:“如今君上雖將齊國治理得井井有條,繁榮昌盛,可後繼無人,視為大過。”

“他本就是個庶出,不管付出何等努力才繼得君位,都會受人指摘得位不正。”

“先君姬妾眾多,子嗣綿延,公族之中,能力出眾的公子不在少數。”

“君上早年並不受寵,母國又羸弱不堪,他能走到今日,無人幫扶,全憑他一己之力。”

“而今,卻遲遲沒有子嗣,公族內部各方勢力,也早已蠢蠢欲動,蓄勢而為。”

“此般情形,再僵持下去,唯恐覆水難收。”

“你說,周王姬又怎能安得下心?她可是把王室的所有榮耀、希望都寄托在君上身上。”

素萋聽完這番話,心中愈漸惴惴不安,追問:“此番病癥,君上那可命人去瞧過?”

羋儀道:“自然是瞧過的。”

“但你也知道,男子對待這種事,總是心存芥蒂、絕口不提,也難免諱疾忌醫。”

“我與王姬都命醫師去過數次,回回都叫他轟了出來。”

“若好,也就砸砸東西洩憤,若不好,還得拉出去幾個人打頓棍杖才算完。”

素萋不知,原來她離開這麽些年來,在他身上,還發生了這樣令人揪心的事。

她總以為,他桀驁孤高,不可一世。

他也一直是那樣完美、驕傲。

如今,他如何能接受這個殘缺不全的自己?

不論是第一次的箭毒,還是後來的箭傷,他兩次受傷,都是因她而起。

初次,是為了救她。

而後,是她傷了他。

她痛心疾首,悔恨不能自已。

他縱然對她有所虧欠,這麽多年的折磨,只怕早已抵清。

她放下酒爵,轉而托起案上酒樽,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來。

羋儀見她千愁萬緒,也不再言語,只默默地舉杯陪飲,聊以慰藉。

窗外月色徜徉,風聲依舊,伏在席地上的紫珠仍捂著耳朵,漸入美夢,睡得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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