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71章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想死……

關燈
第71章 第71章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想死……

走進室中, 四下黑魆魆的,壓抑得令人喘不上氣。

塌邊立著一盞玲瓏小巧的九頭燈,油中燈芯被霧藍色的火焰燃得滋滋作響,暗淡的火光一忽一閃, 映在塌前的幃慢上, 似夜海的水波在回蕩。

公子就坐在塌邊,略微傾身, 雙手穿過紗幔, 牢牢地包裹住塌上耷拉著的那雙小手, 仔仔細細地撫摩著。

他的手蒼白、纖長, 骨節分明, 有著微微凸起的筋脈,而那雙被他盤弄在手心裏舍不得放的小手,稚嫩柔滑, 卻帶著奇異古怪的淡紫色。

他一眼不眨地註視著帳中小小的人影,微弱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 滿是說不出的悲痛與苦悶。

素萋走至公子身前跪下,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白玉磚地, 匍匐許久,也不曾起身, 更不曾開口說些什麽。

公子亦是什麽都不說,只怔楞著視線, 久久地望著躺在榻上的信兒。

信兒不動, 他亦不動。

時間在滴漏中緩緩淌過, 仿佛過了幾輩子一般,就在燈油即將耗盡之際,他終於扯著嘶啞的嗓音開了口。

他說:“你在這世上, 可有親近之人?”

“有。”

她說。

“是誰?”

她往地上重重一叩。

“公子。”

公子神色淡漠,似是對這個意料之中的回答漠不關心。

他只問:“那你可知,我的親近之人是誰?”

素萋斂聲答道:“知道,是信兒。”

如換作今日之前,公子這般問她,她一定會揚起天真的笑臉,羞赧地同公子說:妾知道,公子最親近的人,非素萋莫屬。

可如今的她,再也不會不自量力、厚顏無恥,如今的她有了自知之明,知道眼前這個心深如海的公子,在乎的到底是什麽。

縱使她再不願承認,也不得不承認,公子在乎的有很多……權勢、地位、太子的身份、齊國的君位、有周朝、有楚國、有信兒……卻唯獨沒有她。

她咽下胸中湧起的酸楚,如吞了上百個生棗那般的酸楚,一言不發,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應。

“呵——”

公子冷言一笑。

“不錯,誰說你不懂我?你分明比任何人都更懂我。”

他緩聲道:“你明知道信兒對我來說有多重要,為何還將他置於險境?”

她不敢擡頭,只道:“此乃妾之疏忽,都是妾的錯。”

“擡起頭來看著我!”

他幾近暴烈地吼了出來,那雙深沈的桃花眼中布滿紅翳,再也找不回一絲以往的柔情。

這樣的公子陰森、可怕,好似徹底換了一個人,又好似本就從未變過。

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吶。

他既有柔軟的一面,也有真摯的一面,有殘暴的一面,亦有如此決絕的一面。

或許,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一個人。

只是她眼拙,被癡纏的愛意蒙蔽了雙眼,才遲遲沒有把他看透。

公子的心不是海底針,只是她太傻,才會裝聾作啞,自欺欺人。

她慢慢擡起頭,慢慢地聚起目光,看向這個令她心碎、痛徹心扉的人。

他的每一個眼神,都是刺向她的一把尖刀,刀鋒銳利,刀刀刺破她脆弱而又柔軟的心,血流成河。她疼得捏緊雙拳,企圖讓手中傷口的疼痛麻痹心上的知覺,可依舊止不住牙間顫抖,渾身痙攣。

“醫師說,沒得救了。”

他慘淡地笑了一下。

他的笑,是那麽蒼涼、淒愴。

“我在這個世上,再沒了可親近之人……”

“你……高興了?”

“公子在說什麽?”

她幾乎不可置信地反問。

“什麽沒得救了?怎麽會?信兒他還小……不會的,不會的!”

她瘋了似的搖頭,雙眼唰地一下就紅透了。

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恨不得就是一場春夜的噩夢,只要狠狠多扇自己兩巴掌,只要再狠一點兒,她一定會猛然驚醒過來。

等她醒來,信兒就會活蹦亂跳地出現在她面前,纏著她一塊兒去放紙鳶、去釣魚,釣最大的魚,只煮給她和公子兩個人吃。

信兒會自豪地對她說,長大了要做個天底下最厲害的漁夫,像公子掌管齊國那樣掌管大海。

信兒還會說,往後都要和兄長兄嫂待在一起,一家人,永遠永遠都不分開。

可眼下說過那些話的信兒,怎麽就和睡著了似的,一時半刻也睜不開眼。

不,也許他,再也睜不開眼了。

思及此,她不禁淚如雨下。

她少有哭泣,可此時的她卻怎麽都控制不住自己,眼淚如決了堤的潮水,瓢潑落下。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痛哭流涕,哭得狼狽,哭得難以自持。

她是在哭信兒,也是在哭她自己。

一個人縱使付出再多,在另一個人看來,也不過是無足輕重。

不論她為他以身犯險過多少次,但凡有過一次之失,他便能輕而易舉地將她從前所做的一切全盤否定。

他記不得她的好,就像記不得他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也是,他又怎會記得?

她不過是他的一柄工具,一柄用來報仇、用來爭奪天下的工具。

工具只需在乎趁不趁手,有誰會在乎工具有沒有心。

公子驀地站起身,一把掀開幃幔,讓黯然的火光徹底落進帳中。

信兒瘦弱的身子挺得僵直,一動不動,慘白的臉上毫無血色,抿住的雙唇泛著烏紫。

公子揪起她的衣襟,甩手丟至塌邊,勃然大怒道:“你給我好好看看,我是不是在騙你!”

“宮裏醫師來看過了,周人的醫師也來看過了,就連楚國的巫醫都找來了,一個有法子的也沒有……”

“你告訴我!還能怎麽救?”

素萋噙著熱淚,怔然望向公子,喉間哽咽,始終說不上來半個字。

公子惶然別過頭,躲在光線的暗處,掩去眼尾的濕潤。

他失魂落魄,聲線喑暗。

“你知不知道,我在這世上,只剩他這麽一個親人了。”

“沒了他,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素萋茫然回過神,含淚問道:“信兒……不是公子的義弟嗎?”

公子失笑著搖搖頭,嘲弄道:“什麽義弟,哪兒來的義弟?不過是為了保全他,掩人耳目的托詞。”

“我是齊國的公族,住在這宮裏的,多半都是我的親緣。”

“我有一個朝令夕改的父君,是非生死,僅憑他一句話便能輕易將我定奪,是以父子不是父子。”

“我還有一個不成器的哥哥公子沐白,優柔寡斷,猶如那婦人的掌中之物,成日只想同我一爭高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是以兄弟不成兄弟。”

“我在這世上親緣雖多,可真正能與我心意相通、毫無隔閡的,也只有信兒一人。”

“縱我不與他同母,但他身上流著一半與我相同的血。”

“而這剩下的另一半,甚至比那共同的一半還要重要。”

如此說來,信兒也是齊君的孩子?

那信兒的生母是誰?

絕不會是阿蓮。

阿蓮相貌平庸,原先也不過是宮中的一介婢女,若她當真得過齊君的寵愛,生下公子信,應當早早被封為夫人,住進金臺,又怎會流落民間,被迫帶著孩子在嵐港討生活。

公子說,不暴露信兒的身世是為了保全他。

那麽信兒的母親,定是涉及他生死的關鍵。

失神良久,她終於想起什麽似的,緊緊抓住公子的袍擺,抽噎道:“公子定要救救信兒,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救他。”

“哪怕用妾的命去償,妾也……願意。”

公子慘笑,語氣不善道:“若一命抵一命有用,那我便殺一個。”

“若十命抵一命有用,那我便殺十個。”

“若一百命、一千命、一萬命有用……那我便殺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

“素萋,若你的命有用,那我便即刻……殺了你……”

眼中是一片迷蒙,分不清是水,還是霧。

她閉上眼,那些苦澀的淚水就順著心坎上的溝溝壑壑,一道融入心底,形成一處處細小的水窪,把她心裏的裂痕照得一清二楚。

睜開眼,籠罩在視線中的是黝黑的霧霭,暗淡的油燈終於燃盡了,再也不必叫人惦掛,叫人惴惴不安。

隨著月華的升起,九頭燈中焚燒過的餘煙悄然散去。

窗外疏影斑駁,公子的臉上摻雜著難以名狀的悲戚。

環臺的春夜,是一夜更比一夜的寂寥、淒清。

蕭條的落花被風卷得破碎,碎裂的聲音和破裂心聲一起,清晰可聞。

她心痛、絕望,摸著信兒冰涼的小手,淚眼婆娑。

“公子若要素萋的命,不如就拿去吧。”

她面色平靜,眼神麻木,似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素萋的命是公子救的,素萋本不該活到現在,這都是素萋欠公子的。”

“公子拿去吧……”

她雙目微闔,苦笑著道:“拿去了,就當是放過素萋。”

公子走近她一步,細長的指尖托起她的下巴,指甲陷進她傷口撕裂的縫隙裏。

他恥笑道:“想死?沒那麽容易。”

這時,門外小寺人輕叩門扉,小心翼翼道:“公子,長傾大人來了。”

公子拂袖,怒容厲聲道:“他來做什麽?”

小寺人恭順稟道:“長傾大人說,他有法子治好小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