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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蒹葭萋萋 白露未晞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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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蒹葭萋萋 白露未晞 “我不……

支武命人將她關在了一間居室內, 門外上了幾重鐵鎖,四周的窗欞都被木板嚴嚴實實地封死裏。

屋內僅有三盞銅油燈照明,光線昏暗,待久了難保日夜不分。

為了送一日兩頓的飯食, 還特意在墻角砸出了一塊豁口, 約摸三掌寬。到了時辰就有人從豁口處推進來漆碗,頓頓都有雞湯、有麥粥, 偶爾還放幾張夾了肉碎的油餅, 夥食上倒也不算虧待。

畢竟再過不久, 她就要被送給大夫修陽、公子沐白, 為了將養著她秀麗且富有血色的容貌, 吃食上頭支武萬不敢大意。

素萋環抱雙膝,縮坐在墻根的角落裏。

一室寂靜。

縱是夏時,無處不在的黑暗依舊讓她覺得寒冷, 那寒冷就像被冰封在萬丈深的海底,無孔不入。

她瑟縮著身子, 攏進身上薄透的素衣,裙擺和胸前濺上的血漬早已幹涸, 如同堅硬冰涼的鎧甲束縛著她,散發著汙穢骯臟的腥臭味。

六年前, 在莒父的大雪裏。

她不懂世事,迷茫且驚慌, 只能窩在死人堆裏茍延殘喘。

而如今, 家宰支武的華室內, 那一地的死人皆因她而死。

是她殺了他們,是她親手扼殺了那些年輕鮮活的生命。

一股難以名狀的愧疚感襲來,她的心像被無數個針尖戳穿。

胃部一陣強烈的抽搐, 她渾身無力地伏在地上,不可遏制地哇哇大吐。

第一次,她犯下殺孽後嘔吐,彼時,公子就站在她的身邊,冷眼旁觀。

而此時,她的腦海中,竟也全是公子的音容相貌。

他的一顰一笑,他的輕言細語,好似都和這個顛倒混亂的世界格格不入。

公子在她心中是那樣的光明偉岸,可正是這樣一個看似光明偉岸的人,卻為她精心編織了一張天羅地網,好不猶豫地將她推入萬丈深淵。

夜色氤氳。

終於,她吐累了,擁著汙濁的穢物和血漬,徹底昏了過去。

不過數日,來了個人把門鎖下了去,擡手招來幾個粗壯的女婢,肩抗手擡地把她移去了湢室。

和當時進這宅邸一樣,她被強行架著裏裏外外翻洗了一遍,好似個物件,任人揉圓搓扁。

女婢端來的托盤裏,陳放著從魯國能得來的,最華貴柔澤的齊紈。

素白且薄如蟬翼的齊紈披在身上,火光一閃,浮動出如水波湖面般的七彩粼光。

描眉、點唇、含朱、施黛……一道道繁瑣的工序層層疊加,一支支昂貴的珠笄爭相堆砌。

她被精心裝扮,宛如一件包裝精美的饋贈禮。

在這個受權勢裹挾的世道,她沒有半點說不的權利。

支武懶懶散散進了門,肥碩的下巴頜往上一挑,戲道:“看上去不錯。想來饒是當年的蔡國夫人還在世,比你也差之分毫。”

素萋不語,低著頭,好似一只任人擺布的木偶。

“別那麽灰心喪氣。”

支武又道:“這幾日我去見過公子了,他要我給你轉個話。”

“說是當初的允諾不變,只要你順利完成,他仍會放你回莒父去。”

她始終垂著頭,描畫艷麗的容顏上勾起一抹暗淡的微笑,似是沮喪,又似是自嘲。

“一會兒,會有專人把你送去大夫修陽家裏。今日魯君誕辰,宮內設宴,所有公卿大夫都得進宮赴宴祝壽,等散了宴回來,恐怕也該醉得不省人事了。”

支武走到她身後,彎腰低頭,表情猥瑣地在她臉側猛嗅了幾口。

“若我判斷失策,他尚能維持清醒,就得好好想點法子才行。”

他沙啞的聲音如同荒野中的惡狼猛犬,嘶吼叫囂著,逼她就範。

支武粗拙的指尖緩慢而悠閑地劃過她的臂膀,從手肘處逆流向上,一直漫游到肩膀,撩過的齊紈被這股粗疏的力量碾得發皺,變得有些黯然。

“這個你帶好,以備不時之需。”

素萋面朝銅鏡,看著支武面帶陰笑,把一直鑲有赤玉髓的金釵插進她的發髻裏。

“這是什麽?”

她問。

支武擺弄著金釵,眼望銅鏡,尋了個能顯出玉髓光亮的合適角度。

“一支釵子而已,不過是為你量身而作。”

“這玉髓珠子中是空心的,手指輕輕一擰就能打開,裏頭藏了些好東西,關鍵時刻可助你成事。”

素萋秀眉微蹙,遲疑道:“是……藥?”

支武得意一笑,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說:“這可金貴著,我得來也費了不少功夫。”

“此物名為鴆毒,將其融在酒裏便是鴆酒。”

鴆,是一種毒鳥。

傳聞中人們取下鴆的羽毛泡在酒裏,卻使酒色不變,飲酒者難以察覺。

中毒之人面態平靜、狀似尋常,體內則五臟盡潰、一應俱焚。

因其不易查出死因,又保留了死者生前最後的儀態尊嚴,故常用於宮廷暗殺或賜死上臣。

“他若不醉,你就找個機會把這東西下進酒裏,可若事情敗露,你就果決點兒自己把酒喝了,也好過受那後頭的皮肉之苦。”

“修陽家裏專設有一間暴室,用以懲治犯過事的罪人,聽說那裏百般刑罰一應俱全,但凡進去了,就沒有活著出來的。”

“他手握之權雖大不如前,卻好歹也是個卿大夫,懲處你這麽一個小小刺客,還用不著秉呈魯君。”

素萋慘笑:“你是想得周到,既要我去,又怕事敗?”

“你在怕什麽?怕我受不住酷刑,把你給供出來?”

支武佯裝鎮定,面色如常道:“我可不怕,敢做就是幹當。”

“我是可惜了你的好模樣,若那道道惡刑都受了個遍,不知這副好皮囊得殘成什麽樣子。”

他以指尖撩挑著素萋鬢邊的碎發,沈重濃臭的呼吸就像經久不散的蚊蠅似的,不停地在她耳邊徘徊。

“你總得為公子多考慮考慮。”

支武懇切惋惜道:“他養你這麽一遭也不容易。”

“你要只把我供出來,倒還罷了,可要經不住把他也供出來……”

“你說,那魯宮裏的公子沐白還會不會放過他?”

素萋後背一震,顫抖著後槽牙,竭力忍耐著陣陣寒意從腳心竄至頭頂。

在這悶熱難耐的酷暑,她硬生生憋出了一身冷汗,十根手指比冰刻出來的還僵硬。

“魯國公族的權勢是不如卿族,但魯國夫人可是齊君的嫡夫人,如若公子沐白有難,第一個發作的恐怕還輪不到魯君。”

“在齊國,一個死了母親的庶子,得不到母國的倚靠,又當如何善終?”

素萋捏緊手心,細長堅韌的指甲紮進肉裏,也只讓她感到分外清醒。

“我不會供出公子。”

她咬牙切齒道。

“那好,那好!”

支武朗聲笑道:“如此公子也不算看錯人。”

他含著蒼茫的笑聲拂袖而去,腳下的步子也逐漸輕快。

素萋望著銅鏡裏自己那張年少且精致的臉,分明是畫過笑靨的面容上,透出的盡是難言的苦澀。

那就再冒一次險。

只當是為了公子,了卻他的救命恩情。

等殺了公子沐白,她就飲劍自戕,為自己犯下的殺孽恕罪。

她再幫公子這最後一回,助他順利登上君位,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也不枉公子養她的這幾年。

月滿為盈,夜雲叆叇。

素萋坐在大夫宅邸門前的馬車裏,聽見一連串狂暴的馬蹄聲如急雨般由遠及近。

那正疾馳而來的車中坐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苦等了一夜的大夫修陽。

宮宴尚未結束,修陽的雙馬快車如離弦之箭,在青石鋪陳的馳道上疾行。

他以醉酒之故向魯君請辭,提前離席回去休憩,實則是聽人來報,從家宰支武那選中的家妓已然送到了家門前。

聽聞那女子尚在碧玉年華,比他的嫡親閨女還要小上幾歲,容貌更是艷絕曲阜,就連魯宮裏那些各國來的夫人也不夠比。

他急不可耐,一心只想探個究竟。

素萋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只待耳邊的馬蹄聲放緩,她才深吸一口氣,攏緊華麗的衣袍,體態雍容地下了車。

大夫修陽急急卷開車簾,手腳並用地從車上滾了下來,想必他在宮宴上也沒少喝,走向素萋的腳步淩亂急驟。

“奴家素萋,見過大人。”

她聲線如水,眼波如雲。

剛一見修陽,就緩緩曲了一禮,只單單瞧著,卻是姣花照水,弱柳扶風。

“素萋小娘。”

修陽喝得五迷三道,黑黃的面皮上浮著詭異的酡紅。他踮著步子穩住身形,歪歪扭扭地朝前一拜,假模假樣道:“有禮有禮。”

“大人不必如此,奴家一小女子,受不住大人的禮。”

素萋胡亂客套了幾句。

“欸。”

修陽搖頭晃腦地擺擺手。

“你不一樣。”

他東倒西歪地湊近素萋,打著酒嗝嬉笑道:“你這麽美,縱是國君向你一拜,你也受得。”

“嗝——”

一股濃烈的酒臭味撲面而來,就像在地窖裏藏了幾年的黍米通通發了黴,那惡臭幾乎要把她熏暈過去。

“還是大人愛說笑,如此風趣,當真讓奴家傾慕不已。”

“嘿嘿……傾慕就好,傾慕……嗝……”

素萋幾不可聞地皺了皺眉,瞬間換上一副甜美的笑容。

“大人,夜深露重,咱們還是先進去吧。”

“好好、美人說得對。”

修陽連應幾聲,正想往前走,不知是不是故意,忽地腳下一崴,徑直倒在了素萋身上。

他拉碴的胡須在素萋的臉上蹭了蹭,肥厚的嘴唇趁機在嬌嫩的臉蛋上重重嘬了一口,恬不知恥道:“今夜,我定要好好寵你,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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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關於“鴆酒毒”的設定來自於——百度百科

《辨證錄·中毒門》:“人有飲吞鴆酒,白眼朝天,身發寒顫,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狀,心中明白但不能語言,至眼閉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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