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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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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你是……

清晨,一線暖陽透過天窗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折射出一束閃耀的光斑。

那光斑投在她閉合的雙眼上,留下灼燒般的刺痛。

素萋微微睜開眼,看見木質的小屋被陽光照得透亮,再沒了昨夜的幽暗和寂寥。

塌邊空無一人,胡亂鋪疊的被褥上留有被大力搓揉過的痕跡,皺巴巴地縮成一團,看上去只叫人心煩意亂。

她撐著從塌上爬起身,忽地覺得雙腿一陣酸麻,緩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站穩。

船體微晃,她跌跌撞撞的身形如同漂在水面上的一片落葉,無依無靠。

就連耳邊傳來的海浪翻湧的聲響,都像是對她昨夜境遇的嘲諷。

忘我、迷亂、癲狂……

昨夜的她好似就不是她。

是一個被攻陷後,只顧著沈淪的破碎靈魂。

而這一切,竟然都是公子賜予給她的。

她使勁拍了拍臉頰,好讓自己的思緒能稍微清醒一些。

再擡眼卻恍然發現,昨日放在天窗下的那盆花竟莫名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皎白的杏花玉簪。

她杵著酸軟的腿蹲下,將擺在地上的玉簪拾起來,越看越是眼熟。

昨夜朦朧顫抖的畫面再度呈現,眼前的玉簪竟就是公子佩戴的那支。

凝月館有個規矩,妓子的梳攏夜不收錢財,只收恩客留下的贈禮。

因為錢色交換才算作真正的交易,可縱是身在女閭,也沒有哪個女子會情願自己的初夜是一場皮肉上的生意。

於是才有了這不成文的規矩,只要收下的不是錢財,她們的初夜就不算被出賣,她們的靈魂也依舊只屬於自己。

想必公子應是知道這些的,才留下了這支晶瑩剔透的玉簪。

她把玉簪貼在懷裏反覆擦了擦,順在腦後挽出一個歪髻,心裏霧蒙蒙的,說不上是失落還是歡喜。

時過晌午,她隨公子去了阿蓮那告別。

公子從馬匹上取下一只麻布口袋,進屋後放在阿蓮手上,開口道:“這些都是留給信兒的,無須省著花,也足夠把他養育長大。”

“從前日子困苦,我不怪你,只這往後,你萬萬不可再苛待了他。”

阿蓮接過口袋打開一看,只見裏頭金閃閃地直晃眼睛,登時嚇得跌到了地上,再爬不起身來。

“這、這……哪兒來的呀,我阿蓮活著還沒見過這麽多金子哩!”

公子沈穩道:“不多,三百金罷了。你需謹記,財不外露,有了這些錢盡早搬個好些的住處,免得再受人惦記。”

阿蓮趕忙收攏口袋,揣進懷裏抱得緊緊的。

“知道了,知道了,可不敢隨處亂說,明日,哦不,今日我便帶著信兒離開這裏。”

公子點點頭,轉而對信兒道:“兄長這就要走了,日後要多聽母親的話,等兄長尋了空,會再來嵐港看望你的。”

信兒故作嚴肅地板著小臉,大人模樣似的拱手送禮,只頭才低到一半,便再憋不住,從眼尾淌下兩行淚來。

“兄長一路走好,信兒定會好好長大,處處孝敬母親。”

公子和藹一笑,再沒多說什麽,轉頭翻身上馬,勒繩起行。

素萋急忙駕馬跟上,才走出幾步又駐足回頭看了一眼。

但見陽光之下,阿蓮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信兒屈膝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個點兒,那樣子看著既孤寂又可憐。

她加快速度追上公子,好奇問道:“父兄既然如此疼愛信兒,為何不帶在身邊親自撫養?”

公子蹙眉:“你叫我什麽?”

這猝不及防的一句話倒把素萋給問住了,她楞了半晌,左思右想也沒悟出問題出在哪兒。

“父兄啊,怎麽了?”

公子冷不丁笑道:“既已如此,再叫父兄恐怕不大妥當。”

他話中有話,雖未點明,可言語之間盡是另有所指。

素萋當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只是要將此事放於臺面來說,她自是有些不大自在。

臉上掀起一道酡紅,像吃醉了酒似的,連帶著神志都變得迷糊起來。

“那……公子?”

她試探著問。

公子搖搖頭,有些不滿道:“我等出門在外,需得時刻隱藏身份,朝政上下波雲詭譎,各國之間亦是明爭暗鬥,倘若暴露身份落入有心之人手中,只怕恐有性命之憂。”

“我在宮中多以身份示人,並無多少人知曉我的字,你便只喚我的字吧。”

他的字。

那是……

“郁容?”

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公子暢然一笑,一雙桃花眸中似有明光閃動。

“切記,千萬不可再叫公子,以免引禍上身。”

“是,素萋記住了。”

二人打馬西行,不多時就到了嵐港的西城口,這裏是出城西去的必經之路,因而往來商旅頗多。

天色尚早,門下例行盤查的隊列井然有序,道路兩旁販賣幹糧和茶水的攤前也是人滿為患。

公子下馬步行了一段,從腰間抽出幾枚刀幣,囑咐素萋道:“先去附近的買足了幹糧再走,此行前往曲阜路途遙遠,易腐壞的東西少買,肉幹和餅皮可多備一些。”

素萋接過刀幣,點頭應下,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她先是挑了個人少的攤口買了十來張面餅,再走到最近的一家肉鋪前要了幾塊兒曬幹了的肉脯。

把所有東西收進包袱後,她正欲離開,卻聽見身後響起一陣混亂的爭吵聲。

“你這蠻子,休要不講道理,說了這貝幣不好使,不信你隨便換家鋪子問問,看看嵐港有誰家會收你這破爛玩意兒。”

“我這貝幣怎麽就不好使了,在我們楚國,這可是最好使的東西。”

“不好使就是不好使,在你們楚國好使,不代表在我們莒國就好使,莒國有莒國的錢幣,楚國的錢幣自然做不得數。”

素萋尋聲望去,只見幾個身高體長的青年男子圍在隔壁的一家鋪口,同店家吵得不可開交。

再打眼一看,那幾人中竟有一人分外眼熟。

“依我看,倒是你這店家不明事理,我實實在在掏了你的酒水錢,你卻不認,還拽著不讓我走,也不知是哪兒來的規矩。”

子晏爭得臉紅脖子粗,一雙俊美都快揚上了天。跟在他旁邊的三個青年亦是一臉嚴肅,好似下一瞬就要擼起袖子幹仗。

素萋背起包袱走了過去,對店家道:“店家,對不住,他們幾個吃了多少錢的酒水,我替他們付,這事就當作罷,您看行嗎?”

子晏聞聲轉過視線,看見來人是她後,驚呼一聲道:“素萋!”

“怎麽是你!”

素萋並未回他,仍直視著店家道:“行是不行,總得有句話。”

店家抻直了脖子,鼻孔朝天,比劃出兩根手指,道:“兩個刀。”

素萋摸摸袖管,拿出兩枚刀幣撂在臺上。

“這下可以讓他們走了吧?”

店家冷哼一聲,揮揮衣袖:“走吧走吧。”

“嘿!你這潑皮無賴,當個什麽店家,憑什麽她的錢可以收,我們的錢收不得?”

素萋還沒來得及走,就聽子晏身邊一個五官硬朗的男子抱怨道:“莫不是你這店家故意欺負我們楚人,卻叫這小妻婦賣了個人情。”

“子項,不得胡言!”

子晏趕忙賠著笑道:“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兄弟是個粗人,說話做事沒一點兒規矩,你別在意。”

素萋點點頭,只道:“你救我一命,我幫你解圍,也是理所應當,他說的沒錯,我的確是來賣人情的。”

子晏還想說些什麽,只這當口那店家又好死不死地搭了腔。

“可不是我欺負你們楚人,你看看人給的錢,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齊刀,哪兒像你們,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些貝幣,如今莒國早就不認這些了。”

所謂齊刀,便是在齊國鑄造的一種貨幣,由青銅鑄成,在齊國及齊國周邊的幾個國家流通。

而楚國盛行的貝幣,則是由天然的海貝做成,與齊刀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材料。

莒國與齊國相鄰,卻與楚國相隔甚遠,自是受了齊國的影響而通用齊刀,不收楚國的貝幣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聽了店家這番話,那個叫子項的仍是不明緣由,還當是店家瞧不起他們楚人,登時火冒三丈就要動手,得虧子晏眼明手快,一把揪緊了他的褲腰帶,才叫他沒有像頭野牛似的直沖出去。

一小店家哪兒見識過這等場面,楞是嚇得不敢吱聲,撿起兩塊刀幣,灰溜溜地鉆回了鋪子裏,再不敢冒頭。

素萋懶得摻和他們幾個搗亂,眼見算是替子晏解了一時困境,也沒再說什麽,轉身就想走。

子晏剛見她扭頭,慌了神似的一下松開了拽住子項的手,身後的力道一松,子項一頭栽進了地裏,扯著嗓門罵道:“子晏!你個鬼迷了心的,一見著這小妻婦就連魂兒都丟了,難不成她是狐貍變的,你看看你這副窩囊樣!”

可子晏卻顧不上這些,仍由子項罵得再難聽,他都像兩耳灌風似的不聞不問,只一個勁圍在素萋身邊,前前後後,比青蠅還煩人些。

“素萋,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你是不是特意來尋我的?”

“方才多謝你幫我,要不是有你在,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子晏絮絮叨叨地說著,嬉皮笑臉地跟在後頭,也不管來去路人投來的異樣眼光。

他反正是囂張慣了的,也沒覺著有多麽不自在。

可素萋卻感到一陣沒由來的心慌,下意識擡頭一看,正見公子一臉沈郁地立在不遠處。

他雙手負在背後,寬大的衣袍被風吹得鼓動。

一雙明亮的桃花眼中,目露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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