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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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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保重身體。

景苑,淩晨一點。

柳書上一秒還陷在柔軟蠶絲被裏睡得香沈,下一秒就被匆忙闖進臥室的宋南昭給刨了出來。

柳書揉著惺忪的雙眼,神情怔楞地坐起,微仰著上半身,伸手接過了對方恨不得塞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手機。

時間倒回到二十分鐘之前。

宋南昭照常在直播結束前給大家唱了首歌,剛準備點擊下播鍵,偶然瞥見彈幕裏有人提議下次唱“我是你的誰”。

突然想起中秋節那晚,自己錄下了程東潮唱這首歌的全過程。宋南昭心血來潮,翻出那條視頻,給大家聽了個開頭。

直播間的眾人被程老板那騷包的低沈磁性嗓音釣足了胃口,壞心眼的宋主播跟大家道了聲晚安,光速下播。

手機放在桌上,視頻仍在自動播放。宋南昭沒關,先在電腦上處理著平臺工作人員的留言信息。

漸漸的,歌聲和伴奏停了。在一陣窸窸窣窣的嘈雜音後,隱約聽到了陳瑤的喊聲,緊接是自己擡腳離開的步伐聲。

人走了,擱在餐桌上的手機卻仍在錄制。

視頻裏倏地響起一陣嗆咳聲,同時摻雜著叮鈴哐啷找杯子倒水的聲音。安靜幾秒後,又傳出了兩道熟悉的男聲。

宋南昭聽出了這是小書和程老板的聲音,於是放下手頭的工作,好奇地拿起手機,往回拖動進度條,調高了視頻音量。

視頻畫面黑乎乎一片,但兩人斷斷續續的對話內容全部錄了進來。

宋南昭聽到了柳書明顯帶著酒意的告白,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楞了好幾秒,才猛地一拍大腿,抓著手機就往對面跑。

臥室內,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視頻裏的對話聲也就顯得尤為清晰。

柳書一言不發地聽完了視頻的後半段,面上沒什麽表情,可墊在手機後的掌心卻捂出了微微的潮意。

那晚被自己遺忘的重要記憶點,如同狂風海嘯,瘋狂地湧入了柳書的腦海,沖擊得他額角血管漲疼難耐。

他記起了自己的酒後沖動告白,記起了程東潮半分沒猶豫的拒絕,也記起了程東潮最後在他耳邊說,想和他做很久很久的好朋友。

他既羞恥於自己喝點酒就把那點不可言說的心思全盤托出,也失落於程東潮聽到告白後,真就毫不拖泥帶水地拒絕了自己。

淩亂的額發遮住了視線,柳書垂下眼瞼,手指在屏幕上輕點,將視頻投送到自己的手機上,又在南昭的手機上徹底刪除。

他也不管南昭的連聲阻攔,操作完便將手機丟了回去,迅速將自己卷進了蠶絲被中,裹成了一顆大蠶蛹。過了好半晌,才從被子底下悶出了一聲無波無瀾的“我要睡覺了”。

宋南昭見柳書一副拒絕交流的模樣,只能在心底嘆氣,同時也替自己的好兄弟打抱不平。

程老板就不能委婉點嗎?而且拒絕了還說什麽繼續當朋友,朋友可以有很多,誰還缺他這一個了!

宋南昭踢踏著拖鞋氣蹬蹬地回了家,越想越不忿,調出微信來,狂戳和賀涔的對話框,數條語音吐槽連番發送,也順帶將無辜且睡眠障礙的賀少罵了個狗血淋頭。

柳書用被子蓋住腦袋,整個人蜷縮起來,仿佛一頭正在進食的老黃牛,不斷對那段黑屏視頻進行反芻。

他幾乎是徹夜未眠。

次日清晨,柳書早早起床出了門,到達工位時,比平時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鐘。

沒一會兒,劉美美端著杯咖啡走進來,看著他,小聲驚呼道:“柳哥,你昨晚是出去夜釣了嗎?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去了!”

柳書透過尚未開機的電腦顯示屏,審視幾眼自己萎靡不振的面龐,又不忍直視地移開目光。

“趁還沒到上班時間,趕緊瞇會兒吧!”劉美美將咖啡放到了柳書的眼前,又說:“這杯給你喝,我去食堂吃飯,再買一杯。”

沒等柳書開口拒絕,劉美美先擡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柳書卸掉渾身的力氣,趴在桌面上。但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便立即浮現程東潮果斷拒絕又低聲安慰自己的畫面。

要繼續和程東潮當朋友嗎?

柳書咬住嘴唇,想不清。

他盡力壓下心底所有的胡思亂想,努力調整好情緒,以上班為重。

看眼墻上的時鐘,柳書端起咖啡,去到了六樓的離婚調解登記室。

到點開始叫號,先進來了一對進行離婚調解的新婚夫夫。

柳書按照規定,詢問了幾個常規問題,明顯看出了兩人的離婚意願並不強烈。大概都憋著一股氣,不想先服軟。

調解進行了半個鐘頭,其中一位男士垂下了頭,終於承認道:“唉,其實我不想離的,都怪我沒本事不爭氣,寶寶,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另一位摸摸眼尾,委屈道:“寶寶,其實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賺得比我少,你不能把我沒想過的強加到我頭上,我也很舍不得你。”

柳書:“……”

柳書用筆桿戳戳自己因欠覺而有些昏沈的腦袋,撐著臉看兩個帥哥在眼前上演著八點檔狗血愛情故事。

任由他們倆在這裏一直寶寶來寶寶去的,後面的事情都不要做了……

“兩位要離婚是嗎?來,我給你們蓋章,結婚證當場作廢,我們可沒什麽離婚冷靜期,蓋章後婚姻關系存續期立即結束。”柳書坐直身子,保持微笑,又禮貌問道:“對了,請問兩位帶單人證件照了嗎?”

柳書從抽屜裏拿出了紅章,作勢就要往證件上蓋,對面還沈浸在愛人柔情似蜜的男人被唬得原地蹦起來,眼疾手快搶回結婚證,急了——

“我說你這人怎麽回事,這麽見不得人好啊!我們是來調解的,哪裏有跳過所有程序直接蓋章離婚的,你會不會做事?信不信我投訴你!”

“那,不離了?”柳書淡然地將紅章又收回到抽屜裏,朝兩人擠出個標準的職業性微笑。

坐著的那位男士先反應過來,面上一紅,對柳書抱歉頷首,擡手扯了扯自己愛人的衣角。

“當然不離!傻子才離!走走走,麻利兒地離開這個晦氣地兒!”站著的那位男士邊說邊劃拉走桌面上的所有資料,攬過愛人的腰,頭不回地急忙往外跑。

門板輕輕合上,柳書揉著自己笑得有些僵硬的面頰,壓下了心頭的一絲羨慕之情。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劉美美還是一如既往愛買全糖拿鐵,齁得他瞇起眼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了。

柳書繼續叫號,用工作麻痹大腦,防止一閑下來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程東潮。

想中秋夜色下那張鋒利俊朗的側臉,想對方會不會因為自己的酒後告白而困擾,也想對方現在正在做什麽。

程東潮正在忙,忙到起飛。

正如劉寧所說,陶煜的確是個好苗子。從最近的幾場比賽中不難看出,這小子最出色的就是身體各個部位靈活度極高,動作敏捷,反應很快。

弱點也很明顯,體能訓練不夠,肌肉量不達標,下盤不算穩。一旦遇上巴特爾那種擅長地面纏鬥的選手,很容易被放倒後按住暴揍。

程東潮多次覆盤陶煜的幾場比賽錄像,和曾朗以及教練團隊連開了幾日的會議,最終敲定了一版完整的訓練計劃。

自從退役後,程東潮就沒想過再回到國際職業賽場,無論是以哪種身份。

那時他正處於最迷惘混亂的時期,經常在海邊一坐就是一整天,望著洶湧的大海,理不清思緒,看不清未來的路。

因為各種突發狀況,打比賽攢的錢已經花去了一大半。考慮到不能讓自己餓死,於是才將剩下的錢全拿出來創辦了“浪潮”。

他平常只負責俱樂部的商業運營,出差各地去拉投資讚助。而招生、構建教練團隊以及教學任務這些全部打包丟給了曾朗。

棄武從商,懶散慣了,過往的熱血好鬥,以及熱愛的競技運動,都仿佛恍如隔世。如今為了陶煜的訓練計劃,他不得不重拾相關理論知識,一時間竟還有些不習慣。

幾周前,程東潮主動聯系上了老友梁建,對方是位泰拳高手,自從結婚後就在泰國定了居。

由於要照顧孕晚期的妻子,梁健無法回國進行授課。程東潮便打算等陶煜的簽證下來後,帶陶煜飛過去訓練。

此行要離開挺長一段時間,程東潮認為有必要和柳書交代一聲,也想在出國前找時間和對方約頓飯。

微信界面加載中,他卻先接到了一通來自秦樂老家的電話。

秦父在電話裏操著一口鄉音,焦急地說讓秦樂盡快回去一趟。孩子奶奶身體情況異常,緊急送醫後,醫生判斷時日不多了,老人臨終前想見孫子最後一面。

程東潮不敢耽誤,讓陳瑤給訂了最近的航班機票,沒來得及收拾行李,安撫著秦樂的情緒,帶人緊急出發往南邊趕。

秦樂的老家位於南邊偏僻的山裏,下了飛機轉大巴,到達鎮上汽車站時,天都黑透了。秦家親戚騎著輛摩托來接上兩人趕去衛生院。

昏黃的電燈泡在風中搖曳,有蚊蟲圍著光源不斷轉圈,程東潮獨自蹲在墻邊抽煙,身後屋裏傳出陣陣抽泣聲,將他的記憶不斷往過去拉扯。

程東潮垂眸盯著不斷搬運食物碎渣的螞蟻,齒間微微一動,將爆珠咬爆,薄荷味瞬間充斥了口腔,他卻仿佛什麽都沒感覺到。

經過了一天的奔波,濕熱汗水黏在身上的滋味並不好受,額角仍然有汗淌下,他像溺水的人,呼吸都有些不暢。

程東潮單手轉動著手機,掃開鎖屏,撥出了一則視頻通話。

鈴聲響了好一陣兒,才被接起。

視頻那端的柳書沒戴眼鏡,纖長睫毛輕扇,鼻尖微聳,惺忪雙眸瞇起,看了眼他這邊的環境,含糊不清地問他這是在哪兒。

程東潮瞥見手機右上角的時間顯示,原來已經快淩晨十二點了。

他把柳書給吵醒了。

程東潮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身後的屋內突然爆發一陣淒長的婦人嚎哭聲。

手機那端的柳書顯然也聽見了,表情楞了一瞬,疑惑地湊近鏡頭,戴上眼鏡,喊了兩聲程東潮的名字。

程東潮喉結微滾,輕聲“嗯”了一聲,說:“秦樂的奶奶剛剛過世了,我今天帶他回了趟老家,見了老人最後一面。”

兩人在手機的兩端久久沈默不語。

“你很難過。”柳書突然說。

程東潮垂眸,視線落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低聲道:“想起了一位故人離世時的場景。”

“有什麽心事可以和我聊一聊。”柳書稍有停頓,補充道:“你願意的話。”

“說來話長。”程東潮抽了最後一口煙,將快要燃盡的煙頭摁滅在水泥地面,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重新望向屏幕,“我幫忙處理完這邊後事,馬上要帶陶煜出國訓練一段時日,等回來你還想聽的話,我全部講給你聽。”

“好。”柳書平靜地望過來,沒忍住多說了一句,“別太辛苦,保重身體。”

結束通話後,柳書望著天花板出神。他意識到自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程東潮了。

或許這是個很好的時機,來遺忘自己對程東潮那點剛破土冒出芽的情愫。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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