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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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符子燕早早便沐浴包衣,躺在床鋪上歇息</p>

今日一整天她又被文承熙找盡法子折騰,一會兒要她幫他研墨,一會兒要她奉茶,要不就是待在他身旁靜靜地陪他批閱奏折</p>

這些活兒聽起來不累人,在外人看來也像是夫婦的閨中之樂,可惜不管她做何事,喜怒無常的大魔頭總能找到理由挑剔,因此即便她只是呆坐在一旁,卻連打個盹都不敢,只能全神貫註地等候差遣</p>

但是,要說文承熙是故意找她麻煩倒也不像,他比較像是喜歡逗她,看她露出困宭嬌羞的神情,就不曉得這是不是他這個大魔頭特有的癖好</p>

好奇怪,明明是被娶進門當他的妻子,她怎麽會有種……又成了“小符子”在伺候他的錯覺?</p>

符子燕側身而臥,身子每一處都泛著酸疼,按理說應該一沾枕就入眠,好生睡個舒舒服服的覺,無奈她卻了無睡意,眼皮子不停地闔上又睜開</p>

最後她坐直身子揉著額角,嘴裏嘟囔道:“這是怎麽了?習慣了大魔頭的糾纏,難得落得清閑不必睡得提心吊膽,卻反而睡不著覺了?”</p>

不行,趁著魔頭今夜在刑堂審問朝廷要犯,她應該把握機會好好放松,睡上一頓香甜好覺,明日才有足夠的精神應付他</p>

思及此,她趕緊又躺下來,拉高紅綢錦被閉上雙眼,努力醞釀睡意</p>

“不行,還是睡不著!”一番輾轉難眠後,她僨而坐起身,兀自生著悶氣地拍打錦被“碧華?葉兒?”她喚著貼身伺候的宮女,但等了片刻卻始終無人進房</p>

看來她們白日裏幹了不少活,眼下這會應當都睡沈了算了,她不如自己去園子裏逛逛消磨時間吧</p>

體恤宮女們伺候的辛勞,符子燕自己下榻更衣,換上一襲素雅的如意繡紋袍子步出千荷閣,在庭院裏隨處走走</p>

她才剛在院子裏的石椅落坐,琢磨著該不該用替文承熙準備點心的借□,到令天下人聞之色變的東廠刑堂一探,身後卻冷不防地傳來一聲疑問——“是誰?”</p>

她納悶地循聲望去,看見一名身上圍著黑色真綢披風,面貌儒雅俊逸,嘴上留著兩撇短胡的男子</p>

難道是剌客?應該不可能吧男子的雙眼瞧上去有些面熟,但她一時之間又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只是十分詫異眼下都已經二更天了,怎麽還會有外人闖進東殿?</p>

再說,東廠戒備何其森嚴,東殿豈是一般閑雜人等可以隨便進出,而這個男子若是私自擅闖,應該行色匆匆才對,可是他一臉悠哉,腳下步伐也踩得極慢,仿佛只是在自家宅院散步般愜意,完全不像私自闖入的外人</p>

符子燕琢磨著此人的來歷,謹慎地瞅著他,不敢掉以輕心“敢問閣下是?”</p>

男子眉毛一擡笑了笑,“別怕,我絕不是什麽壞人”</p>

這人說的不是廢話嗎?天底下有哪個壞人會說自己壞?符子燕蹙起眉心,起身走到燈籠下,就怕待在暗處一個不留神,男子會做出不利於她的事</p>

“閣下是督主的朋友?”</p>

男子想了想,笑道:“勉強算是吧”</p>

是就是,不是便不是,什麽叫做“勉強算是”?此人的言行未免太過可疑,看來她不能相信他符子燕眼底的戒備又悄悄升高</p>

“東殿裏一向是女子止步,你是伺候東廠夫人的宮女?”男子笑望著她,打量的目光不帶惡意或威脅,而是平靜祥和</p>

“不是”她輕搖螓首,眼神閃爍地道:“我是……董家的千金”</p>

男子聞言一楞董家千金他見過一次,記得是在去年一場爆宴上,當時他特地下令要朝中官員攜家眷入宮同樂,好讓他得以在暗中留心,看哪一家的閨女適合當承熙的妻雖然印象已有些模糊,不過他的記憶可沒混淆,董家千金分明不是長成這樣子,這其中莫非出了什麽蹊蹺?而眼前這個女子假扮董家千金又有什麽目的?</p>

依照承熙的性子,絕對不可能容許有人妄想欺騙他,何況此人還是他娶進門的妻子,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娶的人是誰?除非……這件事情早在承熙的默許下進行</p>

思及此,男子看待符子燕的目光多了些玩味看來這回震驚世人的賜婚,承熙不僅是想藉由此事查明某事的內幕,更藏了一點私心在裏頭……太好了,這正是他樂於見到的!</p>

看見男子直對著她笑,符子燕不明所以,心中直發毛這人該不會是什麽辨花婬賊,或是來東廠尋仇的仇家吧?</p>

“你怎麽會在這個時候過來?”</p>

幸好,正當她猶豫著是否該喊來侍衛,盤查一下男子的身分時,文承熙就出現了</p>

“督主”她趕緊小步奔向他,一雙手將他的袖子抓得好緊</p>

文承熙側眼斜睞她那雙緊抓他袖子的小手,瞧見她全然的信賴他,一見到外人便躲到他身邊,他的嘴角微微一勾</p>

丙然與他心裏想的一樣即便相隔一段距離,男子還是察覺得出文承熙眼底的柔情,看著這一幕,他不禁也跟著笑了</p>

“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連個下人也沒帶上?”文承熙問符子燕</p>

“我……”糟糕,她沒想到大半夜出房門會遇到眼前這個奇怪的男子,更沒想到會碰見自家夫君,要是大魔頭拿這件事罰她,那她就慘了符子燕靈機一動,刻意轉移話題,扯了扯他的衣袖悄聲說:“這人好奇怪”</p>

“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你先回房”文承熙果真沒再追問,輕撫她的發梢說雖然看似面無表情,他眼底卻流動著一絲些微的溫柔</p>

他是無關緊要的人?男子聞言只能苦笑,敢把當朝皇帝說成是“無關緊要的人”,恐怕天底下也只有文承熙一人了</p>

“好”不想多惹事端,符子燕看了他口中說的“無關緊要的人”一眼,乖乖聽話的回房了</p>

“你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目送符子燕的身影逐漸走遠,文承熙冷眼望著這金暉皇朝最尊貴的人,非但沒有行禮,口氣更是不敬</p>

“朕是天子,整座皇宮乃至於整個天下都是屬於朕的,朕為何不能來?”在兒子面前失了威嚴,宇文燁的口氣相當不悅</p>

“當初你我已有約定,沒有我的首肯,你不會輕易踏入東殿一步,更不會幹涉我做的任何事”顯然地,文承熙根本不將他這個皇帝父親放在眼裏</p>

宇火燁神色一黯恐怕在承熙心中,他這個皇帝十分窩囊,若不是靠著自己這個影子皇帝在背後扶持,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的他,早已被底下的皇子逆謀篡位了</p>

思及此,宇文燁只能在心中暗自苦笑</p>

天底下只有三人知道文承熙的真實身分其實是他的私生子,一是文承熙的生母,二是前任東廠督主,第三人便是他這個為人父的皇帝</p>

當年,年少輕狂的他還只是太子,風流成性,處處留情,臨幸過的女子多不勝數,可盡避他非常花心,但心中最在乎的女子一直只有文承熙的生母她出身高貴,還有著驚人的絕世容貌,當初選秀時他便對她一見傾心,一路疼愛有加,最後更冊封為梅妃</p>

只是後來為了穩固帝位、拉攏朝中要臣,他不得不冷落梅妃專寵皇後一人,只為得到皇後族人的支持,以至於性子孤慠的梅妃認為他選擇權勢而辜負了她,從此對他冷淡以待,更屢次出言沖撞惹怒他</p>

皇後對梅妃忌憚已久,見此便趁某次他在氣頭上自作主張送梅妃出宮,趁機斬斷他們兩人的情績當時他心高氣慠,自認身為帝王沒有拉下臉與妃子求和的道理,因此盡避思念梅妃,卻也不肯再召她入宮相見</p>

想不到時光荏苒一別近十年,當皇後得了急病驟逝,她身邊的嬤嬤才終於對他吐實,指出當年梅妃出宮時已經懷有龍胎他得知後震驚也震怒,但皇後已死無從追究起,他派人追查之下才發現,當年梅妃出宮後親人多已離世,皇後又派人暗中施壓監視,所以生下龍子後的梅妃因自己身子逐漸孱弱,擔心誕下的龍子會遭皇後毒手,於是暗中收買了一個宮中老嬤嬤,讓老嬤嬤將龍子帶回宮裏安全處藏匿,並代為養肓成人,這個龍子便是文承熙</p>

只是誰也沒想到,那時宮中唯一無法被皇後監視掌握的地方就只有東廠,文承熙便這樣輾轉成了東廠前任督主的義子</p>

宇文燁隱忍多年終於與兒子文承熙相認,但文承熙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及生母出宮與病弱去世的前因後果後,始終無法原讀他這個父皇,更不願相認他不屑認父親,也瞧不上當皇子的榮耀,他寧願繼任東廠督主的位置,也不要認祖歸宗</p>

這些年來,雖然金暉皇朝國運昌隆,宇文燁亦深受百姓愛戴,但那都得歸功於東廠從旁協助他治理朝政,暗中替他查緝亂臣賊子,抓拿有謀逆之心的叛黨如今隨著他龍體欠安,身子狀況一年不如一年,底下幾個皇子就開始蠢蠢欲動,表面上孝順乖巧,私底下卻拉攏各自母妃的外戚,密謀篡位</p>

比較起來,文承熙這個私生子比起那些不成材的皇子都要來得聰明多了,也更得宇文燁的心他行事果斷,治人的手段雖然太過殘酷,卻可以嚇阻那些對皇朝有二心的叛臣,更讓皇子們不敢輕舉妄動</p>

說句實話,倘若不是因為文承熙私生子的身分,加上他自小長在東廠,天下人都以為他是真太監,否則,宇文燁還真想廢了太子改立文承熙為儲君</p>

“你還喜歡你新娶進門的夫人嗎?”面對親兒的責難,貴為九五之尊的宇文燁竟也不敢發怒,只能窩囊的岔開話題</p>

“這是我的事,犯不著尊貴的皇上操心”文承熙語氣冷淡的道</p>

“你畢竟不是真的太監,年紀也不小了,別成天顧著查案子辦人,也要關心一下你自個兒的事”別的皇子宇文燁自然不必操這個心,可是面對這個虧欠了太多的親兒,他不得不格外費心傷神,就怕兒子在東廠待太久對女人失了興趣,真的從假太監變成了真太監,沒能傳宗接代,後繼無人</p>

文承熙絲毫不領他的情,依舊冷若冰霜地道:“這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夜已深,請你回寢宮歇息吧”語罷,不等宇文燁接話,他兀自轉身朝千荷閣的方向邁開步伐,完全不將皇帝放在眼底</p>

宇文燁只能苦笑搖頭當年是他負了承熙和他娘,才會讓承熙這個流有天家血脈的皇子流落到東廠,成了天下人人畏懼的東廠督主承熙會不認他這個父皇,也早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他難免會感到感慨,為此懊悔不已</p>

不過,照剛才那情形看來,那個假冒董家千金嫁進東廠的女子,在承熙心中大概占有一定的分量,說不定,她可以改變承熙……</p>

想到這個可能,宇文燁的臉上這才重新露出笑容,帶著比來時更好的心情離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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