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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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黃鶴望總是陰晴不定,說出口的話都是兩個極端,郁蘭和被嚇太多次了,連這樣讚美的話,也咂摸不出味道來。

他不動聲色地拉開跟黃鶴望的距離,催促道:“快點走吧。”

他想讓自己靜下來。

人生一時半會兒是靜不了,情緒卻該恢覆平靜,不能總是膽戰心驚,不然真的要崩潰了。

黃鶴望體諒他生病,也沒跟他計較,帶他掛了號問了診,醫生只給郁蘭和開了點藥。

“他看起來很不舒服,真的不需要吊針水嗎?”黃鶴望不放心,臨出門還是問了一嘴。

醫生擺了擺手,說:“不需要。吃吃藥,病很快就會好。”

下一個病人從他們中間穿過,眼看黃鶴望還要再問,郁蘭和趕緊拉著他出門,不想影響別人看病。

“聽醫生的就好了。”

郁蘭和擡眼去看黃鶴望,“你又不是醫生,就不要質疑人家專業的了。”

他臉上還有未褪完全的病態紅暈,這樣擡眼看人,有些楚楚可憐。

黃鶴望擡起手,摸了摸他的臉,順手就把人摟在懷裏,嗯了一聲,帶著人去取藥了。

離著十多米,取藥口那邊圍了一圈人,一個女人的哭聲沖破人群,叫人心驚。

取藥口亂作一團,估計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到藥,黃鶴望臉色陰沈,他讓郁蘭和站在原地等,他則走上前去,推開人群想找醫生拿藥。

明明醫生們都穿著白大褂,那麽好認,黃鶴望卻還是被癱坐在地上的女人吸引了註意。

她的臉分明就是二三十歲的模樣,頭發卻全白了,一身穿得破破爛爛的,懷裏抱著的小孩滿嘴口水,眼睛也只朝一個方向看,像生了什麽重病。

黃鶴望震顫的目光又回到女人臉上,他還記得初中的時候,趙盈那樣年輕漂亮,對自己溫柔體貼。特別是對他說要帶他離開的時候,簡直像仙女下凡,讓他牢牢記住了趙盈明媚陽光的臉。

就算歲月再無情,怎麽也不會是……現在這樣。

“趙……趙老師。”

黃鶴望不敢置信地叫了一聲,地上的女人止住了哭泣,望向站在人群裏身姿挺拔,英俊不凡的青年。

她流了太多眼淚,反覆擦了好幾次,才勉強看清了青年的臉,她楞楞看了會兒,不確定地叫:“黃……黃鶴、黃鶴望?”

見他氣質不凡,趙盈跪爬了幾步,拽住黃鶴望的褲腳,哀哀戚戚道,“我沒錢給我小孩買藥,黃鶴望,黃鶴望,看在我教過你的份上,你幫幫我吧,你給我點錢,或者幫我買點藥吧,我求你……”

黃鶴望漸漸緩過神來,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地上的女人,過去的毒蠍又蟄了他的嘴,使他冷冰冰開口:“我不。你騙了我。現在這樣,都是你的報應。”

“不,我不是,我沒有……”趙盈語無倫次,腦袋裏混沌一片,她嘭地一下,把頭砸地上,“我給你磕頭了,黃鶴望,我求求你,你幫幫老師吧,我給你磕頭,磕頭……”

一下又一下,砸得地板都在震。

郁蘭和推開人群,看了眼高高在上的黃鶴望,又看了眼地上磕頭磕出血的女人,他推了把黃鶴望,不解地問:“你這是在幹什麽?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要這樣為難人家?”

“你懂什麽!”

黃鶴望不想記起從前的任何事,偏偏他放不掉郁蘭和,看著他,他就忘不掉那晚是怎樣痛徹心扉。

越想忘,就什麽都忘不掉,每一樣都在淩遲他,煎熬他。

“就是她騙了我,就是她!初三的時候她說帶我走……”黃鶴望憤恨地瞪了眼地上的女人,連帶著怨氣也燒到郁蘭和身上,“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貨色。你看看她現在什麽樣,郁蘭和,你的報應也快了。”

到底血液能冷成什麽樣,才能說出這麽殺人誅心的話。

郁蘭和畏懼地移開視線,轉身僵硬地去拽還在磕頭的趙瑩,把人硬拉起來,郁蘭和不敢看黃鶴望,也不想看。

把人拉到長椅上坐下,郁蘭和拿紙想給趙瑩和她的孩子擦血、眼淚和口水,黃鶴望不容抗拒地把他拽起來,拉著他要走,郁蘭和奮力甩掉他的手,犟脾氣也一並甩了出來:“我不走。你自己走吧。”

“你什麽都做不成,又什麽都愛摻一腳,你覺得你自己很偉大嗎?嗯?”

好話沒幾句,壞話一籮筐。

太多太多,郁蘭和已經記不得黃鶴望對他說過的一句好話了,全是些陰毒冷漠,刻薄無情的傷人話。

他倔強地坐回去,掏出紙細心地趙盈擦血,他是想幫忙,也是想氣黃鶴望。

黃鶴望氣得臉色鐵青,就在瀕臨爆發之際,趙盈在郁蘭和的安撫下,慢慢冷靜了。她摁著頭上的紙巾,看向黃鶴望,沙啞開口:“我沒騙你。老師沒騙你。”

可黃鶴望太兇了,她不敢看,低下頭,抱緊懷裏口水流不停的孩子,繼續說,“我去了。老師告訴你,周六早上七點半,去到汽車站,我帶你離開。七點,我就在那裏等你了。七點二十分,你還沒來,我的家人先來了。他們把我綁了回去,嫁給了一個有精神病的男人。我逃跑被發現了,他們就把我拴了起來。這一拴,就是六年。我生了三個,死了兩個。老二死的時候,男人也死了。剩下這一個,還是個病的。他們不肯給孩子治病,還想鎖著我,所以我跑了。我身體壞了,幹不了活賺不到錢,也沒錢給孩子治病……黃鶴望,老師沒騙你,真的沒騙你。”

趙盈無聲的淚流得飛快,一滴又一滴,浸泡著黃鶴望,讓他被自己說出口的那些惡毒的話一寸寸腐蝕,倒映在墻上的影子也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對……對不起,老師。”

良久,黃鶴望終於堅持不住,他跪了下去,彎下挺直的背,眼淚湧出眼眶,“我不知道……我只是太想離開了,所以,所以……”

趙盈摸了摸黃鶴望低垂的腦袋,苦笑道:“老師知道你苦,所以才想帶你走。可是我也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對不起啊黃鶴望,害你痛苦了那麽多年。我也沒臉再求你幫忙了,我先走了。”

“不,老師。”黃鶴望擦了眼淚,拉住趙盈粗糙的手,說,“我現在過得很好,我能給你足夠的錢,讓你衣食無憂,還能治孩子的病。就是因為你當時對我太好了,然後騙了我,我才會這麽痛恨你。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請讓我回報你吧,老師。”

趙盈內心有愧,可看著懷裏的小孩,她還是不成器地跪了下去,又想給黃鶴望磕頭,黃鶴望及時拉住,讓她在這裏等著,自己忙前忙後,幫趙盈辦理了住院,又讓人送來了一張卡,塞進了趙盈手裏。

處理好一切,再離開醫院時,已經天黑了。

郁蘭和臉色明顯好了許多,黃鶴望解開了多年的心結,還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證明也沒壞到骨子裏。

也許待在他身邊,再教一教,他會變好的。

洗完澡躺到床上,黃鶴望支著手臂,斜躺著看著郁蘭和,問:“你有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

郁蘭和是比趙盈還對他好的人,既然趙盈當年有苦衷,郁蘭和也應該會有難言之隱吧?

“……什麽話?”

郁蘭和不明白。

黃鶴望伸出手,摸著郁蘭和腰間的疤痕,貼上去輕輕吻著郁蘭和的臉,柔聲道:“當年的事,你有沒有什麽事瞞著我?就像趙老師那樣。老師,我今天對趙老師說的話,有些話,對你也是適用的。”

郁蘭和的心急速跳了幾下,他掙紮了幾秒,微微轉頭怯怯地看著黃鶴望:“我……”

嗡的一聲,黃鶴望的手機響了。

手機就在郁蘭和旁邊,他看清了上面來電人的名字,叫季初。

黃鶴望躺下去,接起電話:“餵?”

他們離那麽近,郁蘭和能聽見那邊的人說話,是個聲音很好聽的男聲。

“你不是說你只是回國幾天嗎?這麽久了,怎麽還不回來讀書?”

“馬上就回來了。”黃鶴望無心跟他聊更多,“掛了。”

“掛了?你在那邊幹什麽?為什麽這麽著急掛我的電話?你是不是像彭餘他們說的那樣,不養我了,要把我踹走了?”

“你喝醉了。早點睡吧。”

黃鶴望沒再給那邊追問的機會,掛了電話。

還沒放下手機,電話又響了起來。

黃鶴望開了靜音,抱緊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冰冷的郁蘭和,繼續追問:“你要說什麽,繼續吧。”

郁蘭和胃裏犯惡心,他不說話了,掙紮著不讓黃鶴望抱,想逃下床去。

“你又要作什麽!”

黃鶴望氣急,把人翻過來,抱得嚴絲合縫,“我讓你說話!”

“……”

郁蘭和臉色煞白,垂下眼眸,不願看黃鶴望,“沒什麽好說的。你放開我。我覺得你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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