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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朱雀和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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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朱雀和鯤

慕夕闕和聞驚遙在半路與越疏棠和遲笙兵分兩路, 兩個靠不斷燃燒傳送陣,乘坐漁船奔向最近的島,兩個借助一瞬百裏的速度躲開不時躍起的海獸, 踩著海獸露出的脊背瞬移奔向西南側的萬裏外。

這片海已成怒海,浪有百丈高, 聞驚遙拽住慕夕闕的手躲過一只海獸, 兩人踩著它的脊背借力躍出百裏,一路上衣裳已經濕透。

聞驚遙側眸看她,邊跑邊問:“夕闕, 既已告知他是陳家老祖,那先前使用慕家流星刃殺害燕青來的人,怕便是他了。”

流星刃乃慕家老祖親創, 當年蘭洵與慕家那位老祖關系不錯, 興許便見過她用這流星刃, 以蘭洵的天資, 學會並不難。

慕夕闕躲開一只沖來的海獸, 並未回話,但沈默已是默認,這些她猜出來並不難。

聞驚遙又道:“十三州沒辦法馳援, 以你我之力無法阻攔他們擊碎禁制,蘭洵想讓海外仙島沒落, 逼玉靈出山, 趁它們虛弱之際誅殺它們。”

“我知道。”慕夕闕冷聲道,狂風將她鼓動的長發和金衫拉成一條細線, 她奔向前方。

慕夕闕道:“到這種局面,只有玉靈出山才能扭轉局勢,它們必須出來。”

聞驚遙沈默, 他的耳邊是海浪拍擊的巨響,海獸的嘶吼以及急速流過的簌簌風聲,縱使如今青衫盡濕,燃靈力一路奔移,數次險些被海獸的獠牙刺穿肌膚,明明局面緊急,他卻又覺得內心安寧平靜。

青梅竹馬十七年的情分,他知道慕夕闕要做什麽。

護佑了海外仙島萬年的平海禁制已被摧毀一半,高百丈的海水倒灌,不斷有海獸湧進來。

每隔百裏便會見到幾名影殺殺手,一刀將禁制劈碎,而這些將整個海外群島囊括起來的平海禁制已所剩不多。

蘭洵操控那把巨刀瘋狂砍擊結界。

他在發洩他心中的怒火,若有海外仙島的大能在此刻前來,皆都死於他的刀下。

一個萬年前便揚名十三州和海外仙島的修士,在這萬年裏靠著玄武的長壽之力活到如今,通過汲取玄武的壽數來讓自己長生,不間斷地修煉,早已不是這些年歲不足他零頭的修士所能比及的。

倏然之間,後方利風劈斬而來,蘭洵飛速側身躲過,聞驚遙的青劍擦著他的面門經過。

慕夕闕也從另一側閃現,夾擊蘭洵,趁他防備之際,聞驚遙緊隨其後,兩人一左一右攻上,兩道劍光重擊過去,將蘭洵逼退到幾十丈遠外。

蘭洵懸立虛空,百裏外的影殺尚趕不過來,這裏只有他們三人。

他擡眸看過來,忽然笑了:“好膽量啊,我以為你們會去守島呢,慕二小姐,聞大少爺,有時我覺得你們過於心善,有時又心比鐵硬,竟真能束手看那些百姓死去?”

慕夕闕和聞驚遙卻分毫不懼,不聽他廢話,兩個化神境修士有神器加持,而蘭洵前些時日被玄武玉靈之力重創出的傷尚未好透,又在影殺大殺了一通,還操控刀影擊碎這些留存萬年的禁制,竟被這兩個小輩拖住手腳。

他嗤笑一聲,慢條斯理歪頭躲過慕夕闕的劍,卻又單手握住聞驚遙揮來的劍芒,將其擊碎,一掌打至聞驚遙肩頭。

他好似對聞驚遙格外恨,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卻並未對慕夕闕動用殺招,而只是想著重傷她。

慕夕闕挽劍攻來,蘭洵卻側身避開,仿佛沒看到她露在面前的命門,一掌轟在她的脊背,將她險些砸落進海域。

而慕夕闕踩著一只躍起的海獸,看也不看身上的傷,躍起再次攻來。

聞驚遙與她相互配合,一攻一守,目光在不經意間對視,彼此的眼底盡是冷沈。

-

生活在海外仙島,他們世世代代與海朝夕相處,這片海雖然奪走過漁民的性命,但帶給他們更多的是生的希望,仙島多雨,若遇上雨季,一月二十日都在下雨。

可這些年海面從未上漲,它始終維持在安全範圍,以至於一半的百姓在聽到有人高呼海浪過來之時,心下只覺得好笑。

可緊接著,他們便聽到了劈裏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砸落在街上和屋頂,有些甚至將青瓦砸穿,摔進屋內。

那是魚蝦海產,是他們出海才能捕上來的海產。

眾人沖出家門,遠處的海浪聲勢浩大,他們看到高有百丈的巨浪從遠處襲來,而海浪中裹挾而來的巨物x讓人覺得仿佛在做夢。

大多數百姓從未見過海獸,他們在落日前會歸航,如今才知道,老輩們說的海獸到底有多麽恐怖,一只獸瞳都有一棟高樓般大。

“海……海浪來了!”

眾人這才驚覺,根本不是什麽童言稚語,那是真的!

他們拖家帶口,連衣服都來不及披上,抱著孩子,背上年邁的老人,未帶一物飛快朝高處奔去,可人又怎麽能跑得過海呢?

一艘剛剛補好禁制的靈舟在海浪撲上岸邊之時拔地騰空,老者站在甲板上,望向下方,駭浪已沖上海岸,將拴在岸邊的漁船全部沖垮,同樣帶來了那些對人修而言是滅世災難的海獸。

這些海獸被催化,變得嗜血瘋狂,海浪將海獸推上島,體型龐大的海獸撞碎了一座座房舍,海水流滿街巷,瞬間淹沒百姓。

這是海獸的饕餮盛宴,是漁民們的噩夢。

不僅這座島,也不僅這些百姓。

老者嘆息,他一個修為低微的人修,又能做得了什麽呢?

他甚至不能救下此刻被挾持的族人。

老者轉身,掌舵沖向一座孤島,那女子昨夜給他的靈球裏,塞了張紙條,請他修好靈舟後送幾人回到十三州。

在他剛離開沒多久後,又一艘靈舟從遠處開來,掌舵的是個年僅十歲的孩子。

阿宥生澀操控著舵盤,雙眸含淚,看著下面的慘像,這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殘忍,他的身後不遠處,站著個衣著縹緲的白衣青年。

燕如珩望向下方,目無情緒,一旁的燕家弟子都忍不住別過頭,不敢再看。

紀挽春也皺眉,越發不懂這位鶴階主子到底要做什麽,原先說帶領他們稱霸十三州,除掉對鶴階有異的宗派,可現在已經攻到海外仙島了,兩邊素不往來,海外仙島又怎會威脅鶴階地位?

“紀長老不忍心,覺得那位心狠?”燕如珩輕飄飄問。

紀挽春趕忙道:“怎會,在下絕無此意。”

燕如珩回頭,他裹著披風,素凈得像是塊白玉,溫文爾雅用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可實際上,這人剖開胸膛,心黑得不得了。

紀挽春垂眸。

燕如珩道:“你自然不會不忍心,能做這些年的腌臜事又怎會有憐憫之心,長老只是擔憂自己的未來罷了,你害怕殺業太多遭天譴,害怕那人目的不純,怕會對你們卸磨殺驢?”

紀挽春擡眸:“燕少主,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操心自己的未來並無錯吧?”

燕如珩溫和一笑:“自是無錯,我又沒說什麽,也不會背後毀謗,兩面三刀之人我也痛恨。”

似乎風太大了,他攏了攏披風,經過紀挽春之時停頓,微微側眸看他:“但在下還是要提醒一番,長老得記住自己站在哪艘船上,一船沈,滿船亡,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長老知曉。”

紀挽春站在舟上。

待燕如珩進入船艙內,身後的鶴階弟子上前,小聲問道:“長老,海外群島人太多了,若真的漠視,怕殺業太多真的會遭天譴——”

紀挽春驀地回眸,將弟子的話用眼神堵回去,他的眸底有過猶豫恐慌,最後,他閉了閉眼,冷聲道:“沒有辦法,禁制已經毀了,若真有天譴,那就等它劈下來吧。”

他仰頭望向深沈夜幕,今夜濃雲太重,連繁星都被遮掩。

“怎麽會有天譴呢,這世上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們又有什麽錯?”

紀挽春拂袖,看了眼掌舵的阿宥:“去那座孤島,將燕家人放下去。”

此番前來,他們還得為燕如珩接上靈根,如今慕夕闕和聞驚遙幾人都離了島,便不會正面相撞了。

驚濤駭浪仍在摧毀這些島嶼,所有修士全部出現,他們縱身穿梭在大街小巷內,從海水中撈起一個個人修,用自己渺小的身軀抵擋龐大的海獸。

海外仙島有三大門派,除影殺外還有兩個宗門,三大門派共同執掌海外群島,修士雖比不上十三州的多,但也有上萬人。

可上萬人也不夠,遠遠不夠。

抱著孩子的女子跌在地上,一只鱷龜已追上來,張開巨口準備將她和這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吞入,女子驚恐抱緊孩子,遠處的丈夫尖叫著想要沖上前救下他們。

絳紫的縛綾從遠處襲來,卷起摔在地上的女子,一人飛快掠過,扯起那男子的衣領,將他們一家三口拋至遠處尚無海獸的地方。

“朝山上跑!”

越疏棠冷聲道,不再看他們三人,飛快出劍解決這只能上岸的鱷龜。

水陸兩棲的海獸有太多種類,過去這些海獸體型太大,很難靠進淺水區,也不可能上岸,可如今水位上漲,將它們也帶來。

越疏棠和遲笙穿在一個個小巷內,撈起百姓,斬殺已經靠近百姓的海獸。

所有百姓拼了命地朝高處跑,而海水已經淹沒了這座島三分之一的地方,水位仍在上漲。

越疏棠望向遠處,大能們從遠處奔來護佑這些島,並未再往禁制趕去,應是禁制那邊有人傳信讓他們返航。

遲笙匆匆道:“可他們若是都來了,並未去守禁制,禁制若全數碎裂,這些島便徹底完了!”

一只海蛇從側方攻來,越疏棠拽走遲笙跳至高樓,厲聲道:“去了也無用,海外仙島大乘境修士只有三人,一位便是夜迢,剩下兩位大能早已閉關沖渡劫去了,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正說著,從身後忽然竄出一只鮫怪,張開布滿獠牙的深淵巨口便要咬碎兩人,越疏棠瞳眸微顫,下意識將遲笙推離。

“阿姐!”

遲笙摔到遠處,驚恐看著來不及逃的越疏棠。

漫天血霧炸開,像是下了場血雨,那血卻並不是越疏棠的血,而是那只鮫怪,被一擊流光擊碎盔甲,炸開血肉。

一人站至高處,白衣縹緲,孤身一人懸立虛空,卻像有千軍萬馬在他身後般坦然從容,兩鬢如霜,卻腰桿筆直。

他垂眸看過來,笑道:“小姑娘,怎麽這般猜呢,老夫坐鎮海外仙島,未飛升前便會一直守著你們。”

貿然出關,百年心血付之東流,此生再無突破渡劫的可能性。

可今日他來了。

扶然現身,想必溫靈箏也已出關,兩位大能放棄沖渡劫,出關守島。

扶然擡手,已漫過三分之一島嶼的海水連帶那些海獸被靈力托舉,大乘境修士一人便能令滿島嶼的海水倒吸,在海獸的鳴吼中,扶然須眉一橫,將海水連帶著海獸砸回。

靈力罡罩囊括整座島嶼,將要再次兜頭砸來的海水和海獸抵擋在外,隨後扶然沖出罡罩,只留下一句溫和中帶了肅重的話。

“只能撐住一個時辰,將所有修士喚來,撐住結界。”

越疏棠和遲笙看著他飛向另一座島嶼,很快身影便消失不見。

想必此刻溫靈箏也正在以同樣的方式,以損耗自己的修為為代價,抽走整座島的海水,逼退海獸,為這座島留下一個時辰的喘息時機。

-

外頭波濤洶湧,萬裏外的孤島卻是唯一的祥和之地。

梅枝雪調動靈力,將慕從晚的最後一根經脈洗凈,沖去她體內的穢毒。

而慕從晚臉色慘白,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流出了黑沈的霧氣,在那些逼出體外的穢毒尚未來得及尋找下一個寄主之時,梅枝雪便已經用沾有十二辰靈力的琉璃瓷瓶接住那些穢毒。

從慕從晚滿月便被種下的穢毒,這些年在她斷裂的經脈內蟄伏,因為沒有靈力催化,始終未入丹田,梅枝雪便用洗經拔髓的法子替慕從晚逼出那些穢毒。

慕從晚疼得牙關打顫,將嘴唇咬得鮮血淋漓,臉色煞白,身上單薄的白衫被冷寒浸濕,梅枝雪看她一眼,揮手將屋內的暖爐點起。

慕從晚的身子在發抖,梅枝雪站遠了些,安靜看著她,在等了約莫半刻鐘後,她忽然彎腰劇烈咳嗽,嘔出大灘的淤血。

梅枝雪上前,擡手蘊出靈力打入她的經脈,找到她斷裂的靈根,接上靈根的疼痛不比祛除穢毒輕半分,這樣撕心裂肺的疼她要再經歷一次。

梅枝雪垂眸看她,明明如此瘦削羸弱,忍痛的功夫卻不是一般人能忍的,接通經脈是冰火兩重天的折磨,慕從晚的臉上時而覆上霜雪,森寒到抱緊自己,又時而灼燙赤紅,將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淋淋的指甲印。

藺九塵幾人坐在外面等了許久,姜榆和師盈虛垂著腦袋,沒一個人敢睡,他們都知道外面怕是出事了,方才也聽到了似乎海浪翻滾的聲音,卻又忽然間消失不見,仿佛被這座島嶼隔絕在外。

又等了一個時辰,天已經蒙蒙亮了,竹樓緊閉的大門終於打開。

“吱呀”的聲音像是鐘鳴,將三人的意識喚醒,幾人立馬起身,x梅枝雪從屋內走出。

藺九塵薄唇微抿,向來沈穩冷靜,在此刻竟有些畏首畏腦:“……前輩。”

梅枝雪淡聲道:“經脈接上了,能撐過三日便能活,撐不過便是死。”

藺九塵幾人的臉色陡然沈下,梅枝雪卻越過他們望向遠處:“一艘靈舟來了,你們回十三州吧,在我這裏保不住她的命。”

以梅枝雪的修為,能一目百裏,自然能看到遠處天際飄來的靈舟,她回身進屋,示意藺九塵跟上。

慕從晚已經昏厥,梅枝雪替她裹了件披風禦寒,對藺九塵道:“背上她,你們回十三州,別再來了。”

跟進來的師盈虛匆忙道:“怎麽能回去,夕闕還在這裏!”

梅枝雪回眸看她:“你在這裏幫不上什麽忙,可知外面如今是什麽情況,這些島有九成的概率會徹底沈沒。”

師盈虛和姜榆面色一白,楞楞看著梅枝雪。

藺九塵將慕從晚背上,冷聲說:“阿榆,師大小姐,我們回去。”

師盈虛紅著眼:“可是夕闕還在——”

“回去。”藺九塵道,“只有先回去,才能想辦法幫他們。”

幾雙眼睛對峙,靈舟也已懸停在這座孤島的上空,擔心那些海獸襲擊,這艘靈舟此次飛得格外高,高到足以躲過所有海獸。

屋內安靜了會兒,最終,師盈虛別開眸子,沈默出門,踩著房檐抓住從靈舟上放下的麻繩,掌舵老者用力將她拽了上來。

姜榆是第二個上舟的,藺九塵背著慕從晚也緊隨其後,幾人站在靈舟上,垂眸看院裏的梅枝雪,她孤身一人,負手而立,安靜目送他們,眸中無悲無喜。

掌舵老者嘆息了聲,轉身道:“啟航了,咱們回去。”

靈舟遠離孤島,飛在萬丈高空,駛向祭墟的方向。

祭墟的另一側,便是十三州。

在梅枝雪的小院逐漸縮成一個圓點之時,姜榆忍不住開口:“那就放夜迢和醫仙在一起嗎?”

藺九塵垂眸道:“梅醫仙有自己的決斷,我們也有我們要做的事。”

他轉身,將慕從晚帶進尚且破舊未完全修補好的船艙內,外頭的甲板只有師盈虛、姜榆和那個掌舵的船夫。

在這艘靈舟剛離開沒多久,一艘尚且完好的靈舟落在了島上,燕家弟子率先下來,燕如珩裹著披風慢條斯理走下,有弟子即刻上前為他布下靈罩,避開瘴霧侵蝕。

燕如珩仰頭望向濃郁的瘴霧:“醫仙在上面?”

一旁的燕家弟子頷首:“是。”

燕如珩不再說話,擡步朝高處走去。

梅枝雪站在竹樓頂端,垂眸望向密林盡頭的瘴霧,盯著那些從岸邊往上走的人。

夜迢輕易掙脫縛仙索,從屋內走出,仰頭看著梅枝雪單薄的身影,他翻身躍上樓頂,悄悄走上前,伸手想要觸碰她。

無形的結界擋住了他的觸碰,梅枝雪用靈力避開了他的手。

夜迢垂眸,忽然笑了一聲:“阿雪,若當年未出事,我們早已是道侶,你給我那張未結完的婚契,我便將比翼鳥的心臟還給你。”

梅枝雪回眸看他,忽然彎眸一笑:“好啊。”

迎著夜迢驚愕卻又難言驚喜的眼眸,梅枝雪一字一句道:“你只拿了一只比翼鳥的心臟吧,剩下一只心臟,在他手裏。”

“燕如珩要向我求醫,是嗎?”梅枝雪擡手指向山下,彎眸對夜迢笑盈盈道,“夜迢,燕家給了你什麽好處呢,能讓你將一只比翼鳥的心臟都送出去。”

-

這的確是場滅世之災,這是覆滅海外仙島的災難。

這座有二十多萬人的島被靈力罡罩保護著,島嶼之巔已經站滿了人,這些從低處向高處跑的百姓縮在一起,看著靈力罡罩外翻滾的海水和瘋狂撞擊的海獸們。

此刻不僅這座島,整個海外仙島一百多座島嶼都經歷著滅島之災,或許有些人口稀少的島嶼,已經消失在了這場史無前例的駭浪之中。

他們渺小到毫無抵抗之力,尚存的修士們在拼命支撐覆蓋島嶼的結界,頂著萬頃重的壓力,不斷有人從虛空砸落在地,卻也有更多的人從地面拔地沖上。

遲笙已經是第三次摔落,她沒空管自己摔折的腿,再次騰空,支撐被海水壓迫的結界,隔著一層薄而透明的禁制,與一只猙獰的海蛇對視。

那只海蛇沖她張來巨口,獠牙染血,卻又被扶然留下的禁制阻攔在外。

宋母抱緊兩個孩子,與諸多漁民一同躲著,他們不敢擡頭看,這些能吃了所有人的海獸和能淹死人的巨浪,將他們全部吞噬只是一瞬間的事。

母親的手緊緊捂著兩個孩子的眼睛,宋雲岫縮在宋母懷裏,宋雲霽握緊手,聽著耳邊有人砸落的撞擊聲,有人沖上前的簌簌聲,他咬緊牙關,透過母親的指縫,看到那個藍衣少女再次摔落。

救過他和阿妹的遲笙,那個姐姐一直都在這裏,這已經是她第六次掉下來了。

在她第七次掉落時,宋雲霽忽然發了力,推開母親抱緊他的胳膊。

“阿霽!”

“兄長!”

宋雲霽不顧身後母親和阿妹的喊叫,他沖上虛空,頂上遲笙的位置,微薄的靈力加註在罡罩上,撐著這方被幾萬頃重的海水和巨獸壓著的禁制,縱使這股重力讓他撐得渾身都疼。

越疏棠側首看他,認出這是她昨夜和遲笙救下的孩子。

她沒說話,遲笙也已調整好狀態騰空飛來,小姑娘摔得灰頭土臉,看了眼宋雲霽和他身旁紅著眼睛跟來的宋雲岫,忽然笑道:“都說什麽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這次是真塌了,我看身量不高的孩子也能撐住天!”

可能撐一刻,又能撐多久呢?

半刻鐘後,已經有無數人砸落摔得無法動彈,百姓們只能哭著上前將他們拖入人群,能撐下去的修士已經不多了,他們望著漫天黑影,渺小的人修在碩大的海獸面前不值一提,宛如蚍蜉撼樹。

宋母捂著嘴痛哭,頭發花白的老者也低頭抹了眼淚:“完了啊,這是場劫啊。”

有人哭著罵道:“什麽劫!玉靈還在呢,別說喪氣話!”

“朱雀和鯤在,我們的玉靈還在!”

無數人附和,有些人連逃跑都帶著玉靈的神像,可他們信仰的玉靈除非在面臨滅世大災,否則是絕不可能出山的,兩只玉靈並無契約人,只因這海外仙島不同於十三州,並未按照地界劃分。

兩只玉靈,要護佑一百多座島嶼,海外仙島沒有真正的領頭人,百萬百姓們供奉的是兩只玉靈,並未劃分哪幾個島嶼供奉誰。

他們只能跪倒在地,朝著遠處的兩座山跪拜。

求朱雀和鯤再救一次海外仙島,就如萬年前那般,朱雀守空,鯤則鎮海,兩只玉靈齊力絞殺祟種,力挽將要淪陷的海外仙島。

幾千頭海獸撞擊著結界,結界上逐漸爬上裂縫,越疏棠近乎驚恐地看著那道裂縫越來越大,她拼命想要修補,可補好這處,另一側又會出現裂縫。

一個年輕的修士道:“撐不住了!結界要碎了!”

“不行,必須撐住!”越疏棠聽到自己的骨骼被壓碎的聲音,那些海獸和海水越來越重,支撐結界的修士以緩慢的速度被壓下高空,而結界上的裂紋越來越多。

越疏棠垂眸看過去,十幾萬百姓跪滿了山林和街道,他們面朝那兩座山的方向跪拜,以頭搶地,嘴裏喚著兩只玉靈的名號。

越疏棠在此刻,既希望朱雀和鯤鵬出現,救下這些百姓。

又希望它們不要出現,不要步入敵人埋好的殺陣,用它們的性命、以同歸於盡為代價鎮海。

可當結界上壓下的重力越來越難以抵擋,修士們一個接一個掉落,她不斷聽到有骨骼碎裂的聲音響起,她清楚感知到自己的雙臂因骨裂逐漸無力,而百姓們的哭喊聲不絕於耳。

裂縫爬滿結界,將人修重重壓下,越疏棠在聽到結界碎裂的聲音時,還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啼哭聲。

那是一個尚在繈褓的孩子,被幾乎只有幾丈距離的海獸嚇得啼哭不已,年輕的母親含淚捂住他的嘴,卻又堵不住孩子害怕的哭聲。

越疏棠閉上眼。

她錯了,在那一刻,她希望玉靈出現。

“朱雀!鯤!”

她一人的聲音,與上萬嘈雜的聲音交融在一起,遠在萬裏外的其他島嶼,尚未覆滅的島上數不清的百姓們,在生死攸關之際,想到的唯一能救他們的存在,是兩只棲息於山內的玉靈。

朱雀和鯤。

扶然和溫靈箏在揮出最後一擊,擊殺幾頭龐然巨物後,靈力耗盡的兩人先後落入海裏,當兩位大能死去的剎那,由他們二人布下的一百餘個結界再也沒有抵抗海浪和巨獸的能力。

海水兜頭砸下x,帶來嗜血的海獸。

尖叫聲響起,父母抱著孩子,年輕的夫妻抱緊彼此,宋雲霽撲向宋雲岫,越疏棠也驚恐地將遲笙拉進懷裏,用脊背迎接巨浪。

可比海浪和巨獸更快的,是一聲響徹長空的唳鳴,以及悶重肅穆的吼聲。

幾萬裏外,慕夕闕和聞驚遙被重重打入海裏。

聞驚遙翻身將慕夕闕護住,擋下一只海獸的獠牙,而慕夕闕也快速反應過來,拽住他的手在海獸攻來前從海裏躍出。

兩人的衣擺滴血,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全是傷,而方才還與他們廝戰的蘭洵早已消失不見。

朱雀的啼鳴和鯤的吼聲能傳揚幾萬裏,慕夕闕和聞驚遙聽著那震耳欲聾的玉靈之聲。

“玉靈出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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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段劇情還有兩三章,就能寫到前世的隱情了,把大綱調整了一下進度,進度提前了些~

今天來晚了,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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