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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她想要的東西,他都會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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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她想要的東西,他都會為……

慕夕闕決定血洗千機宗, 是在她八十七歲那年,慕家滅門的第六十年。

那時她只剩自己一個人了,隨泱也早已死去, 她孤身在十三州尋一個個仇人,再孤身去殺。

季觀瀾死得很早, 在慕夕闕剛回十三州後便聽說了他的死訊, 為誰所殺並不清楚,總之季觀瀾的命並未落到慕夕闕手中。

但季觀瀾死了,千機宗還在。

興許也是這多年的廝殺, 慕夕闕的修為進境很快。

也多虧了隨泱,慕夕闕在海外仙島學了許多保命的術法,將自己的慕家功法與之融合, 捉摸不透的功法也讓她在一場場廝殺中勝人一籌。

於是在她八十七歲沖破大乘境的當天, 慕夕闕孤身提劍, 一人一劍殺上了千機宗, 闖入內門。

她有仇報仇, 有怨報怨,並不牽連無辜,當年隨應逐和季觀瀾血洗慕家的是內門一脈, 於是慕夕闕找到慕家滅門那日的千機宗出戰名錄,凡是夜襲慕家的長老弟子, 她一個也沒放過, 包括應逐這個宗主。

她一路殺入應逐的寢殿,並未管裏頭抱成一團的女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

應逐那時已另娶道侶, 生了個少主,先宗主夫人周雲姝已死去多年。

慕夕闕在應逐的寢殿翻箱倒櫃,她已是大乘境的大能, 整個十三州都尋不出來幾個,那些千機宗的弟子們只敢在外面圍著,卻無一人敢闖進來。

而這時,有人悄悄喊她。

慕夕闕回眸,對上一雙恐懼卻又並無惡意的眼睛,是應逐新娶的道侶。

她戰戰兢兢,小聲說道:“你……你是慕家二小姐吧,很多年前我見過你,我知道你要找什麽東西,應逐……應逐的東西並未放在寢殿和書房,在暗室。”

她指了指那面毫無破綻的石墻,慕夕闕面無表情看了她一眼,並未在乎裏面是不是有什麽陷阱,左右她如今的修為,幾乎無人能傷她。

慕夕闕一劍劈碎了那面墻,一條通道指向黑暗,她在那裏面看到了與應逐有書信往來的人,以及當年的一些事,縱使應逐想要銷毀,卻總能留下些蛛絲馬跡。

同時她也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任風煦。

“是任長老。”

當慕夕闕沈默翻看的時候,應逐後娶的那位道侶走了進來。

見慕夕闕看來,她小聲說:“我叫雲璐,雲家的二女,你或許不記得我,你十六歲去南洲除邪救過一個女子,是我。”

十六歲,慕夕闕早都忘了,她救過的人千千萬,壓根想不起來雲璐是誰,又在何處救的。

慕夕闕並無表情,只陰沈沈看著她,那些年她幾乎沒說過話,也無人與她說話,時間久了,竟連如何開口都快忘了。

雲璐抿了抿唇,退後了一步,離她遠一些,說道:“我幼時經常來千機宗,任長老對我不錯,他的事想必你也知曉,應逐當年說著要徹查任前輩化祟一事,實際沒過多久,鶴階隨便給了個理由,應逐便同意除祟了。”

慕夕闕沒說話,盯著她看。

雲璐又道:“我一直覺得,任長老化祟一事有蹊蹺,那段時間先夫人與應逐似要和離,我父親迫我與應逐接觸,我知道那些時日應逐總往鶴階跑,任長老對我有恩,先夫人離世後沒多久,我嫁給應逐,這些年應逐並不避我,我查到了些事情。”

她似乎有些害怕慕夕闕,畢竟那時的慕夕闕渾身是血,且剛斬殺了她的夫君。

雲璐看著她,想上前卻又不敢上前。

慕夕闕看出她的畏懼,冷著臉退後了一步,雙目沈沈看著她。

雲璐走上前,來到桌案前,蹲下在桌案背後摸索,隨後哢噠一聲,一個小盒彈了出來。

她退後,單手指了指彈出的小木盒,說道:“之前應逐的手劄,我悄悄拓了一份,沒敢放在別的地方,就擱在他的暗室,這桌子還是我之前送他的,他不知道有個暗盒。”

慕夕闕取出裏面存放的書帛,面無表情翻看著,直到看到某一頁,她頓住,盯著那幾個字。

——那個孽種終於死了!她竟然要去揭發我,說我可憐?笑話,我怎麽會可憐,我坐擁千機宗,不日便能入鶴階當長老,主子欽點我除了任風煦,我辦成此事自能得他信任,我怎麽會可憐?

——可憐的是她,是他們,連自己的親妹妹在眼前都認不出來,滿十三州地找,他找到什麽了?一個失去記憶的女子,早已忘記了這個兄長,真可憐。

雲璐說道:“我聽聞過,任長老這些年一直在找一個女子,或許是應逐手劄中寫的這人,他的妹妹,手劄中這個女子應指的是先夫人,‘孽種’指的是琛兒,應逐的第一個孩子。”

手劄的這頁,是七十七年前,慕夕闕並未聽說過應逐與先夫人周雲姝有個孩子,她並不想管千機宗的私事,可這事關任風煦。

慕夕闕以為任風煦早已被鶴階鏟除,她這些年連慕家的事都沒查清楚,孤身一人,縱使有意要幫任風煦查清真相,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拿走那本拓印的手冊。

她將應逐密室裏的所有書帛卷冊全數收入乾坤袋中,隨後提劍越過雲璐,慕夕闕不能久留,千機宗出事的消息應已傳出去,以聞驚遙這整日沒有正事做全追著她跑的做派,怕是不到兩個時辰就能趕來。

可剛走出寢殿,身後的雲璐匆匆追來,喊住她:“二小姐。”

慕夕闕並未回頭。

雲璐小聲說:“還未謝過你當年救我的恩情,我不怨你今日做的這些事,也並非善惡不分,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無法約束應逐做這些傷天害理之事,我連自己的婚事都無法做主,實在羞愧。”

慕夕闕回頭,看雲璐身後悄悄探出兩個小腦袋,是她與應逐的兩個孩子。

其實到那時,她都沒想起來雲璐到底是誰,也只是看了雲璐一眼,隨後轉身離開。

慕夕闕沒有拯救別人的閑心,她必須得走,和聞驚遙正面相撞對她來說是個麻煩事,他格外難纏。

幾乎在她剛跑出千機宗躍入深山,聞驚遙便到了千機宗,兩人擦肩而過。

那時她八十七歲,聞驚遙也八十七歲。

如今重回她十七歲這年,慕夕闕看著被天柱鎮壓的任風煦,她上輩子並未在他的事情上下太多功夫,那時任風煦作為祟種早已被鏟除多年。

如今看來,這麽強大的一只祟種,鶴階怎麽可能會真的除掉?

“夕闕,你如何知曉的?”師盈虛皺眉問道。

慕夕闕只道:“慕家暗樁查出來的。”

師盈虛擰眉,心下嘀咕任風煦查了這麽多年都未查到,慕家暗樁怎麽一查就能水落石出,可還未問出口,方才沈默的聞驚遙開了口。

“任前輩已成祟種,周夫人也忘卻前塵,是否要告知周夫人之後再商議。”

聞驚遙看了眼慕夕闕,她並未看他,而是盯著任風煦。

他便不再多說,取出玉牌吩咐其餘九鎮的領隊斬殺祟種,這等滅世邪靈不能存活,只是隱患。

幾人看著地上的任風煦,皆都沈默。x

末了,徐無咎擡手,從乾坤袋中取出根金鏈,鏈端迅速纏繞任風煦,將他牢牢捆住,掙紮不脫,竟能束縛一個大乘境的祟種。

師盈虛指著那根金鏈:“這……這不是倦天涯閣主的無淵鎖嗎,是他花了幾百年取了上百塊玄鐵打造的,聽說連渡劫境的修士都能捆住。”

說罷,她看著徐無咎,一臉懷疑:“你不會從倦天涯跑出來還偷了人家閣主畢生心血吧!”

徐無咎咳嗽了幾聲,掩嘴的袖口洇濕一攤血跡,他別過頭淡聲道:“對,師大小姐快去叫倦天涯追殺我吧。”

無端被嗆了一下,師盈虛擼起袖子就想揍人,又被慕夕闕一把拽住。

慕夕闕道:“聽聞倦天涯閣主格外器重徐公子,有意將倦天涯傳給你,讓你承他衣缽,這無淵鎖怕是他贈予你的吧。”

“嗯。”徐無咎應了聲,擦去唇角的血,白發垂在身前晃晃悠悠,也染上了些血跡,他無暇清理,看向慕夕闕和聞驚遙,“兩位可以挪開天柱嗎,我義父是得殺,但不是現在,他事關許多事情,如今還請留他一命。”

聞驚遙沈沈看他,徐無咎並未再說。

過了會兒,聞驚遙擡手,扯去這靈力幻化成的天柱,任風煦更加發狂,掙紮得愈發狠,卻又被無淵鎖束縛著無法掙脫,一身修為都被捆住。

聞驚遙牽起慕夕闕的手,只對徐無咎和師盈虛道:“還請兩位先帶任前輩回主城,向阿娘和朝家主報個平安,我與夕闕處理些事情再趕回去。”

師盈虛剛想問是何事,徐無咎便禮貌頷首,拽住無淵鎖,順手拖住師盈虛往靈舟走。

師盈虛邊走邊罵:“我還沒問是什麽事呢!”

“師大小姐問了也幫不上忙。”

見他二人邊拌嘴邊上了靈舟,慕夕闕看向聞驚遙:“你有何事?”

聞驚遙卻握緊她的手,朝雁門鎮走去。

街上站滿了人,雁門鎮的百姓,從東潯主城撤出的人,以及這些負責保護五萬百姓的聞家弟子們,縱使都被雨水打濕,可人人臉上都在笑,他們再一次抵禦了人禍,守住了東潯。

人群中讓出一條路,慕夕闕和聞驚遙走過。

慕夕闕其實並不喜這般人多之地,太過擁擠,她上輩子與人相處的日子不如獨身過活的一半,早已習慣孤獨,縱使重活一世,有時見到這般多的人,聽到那些略顯嘈雜的聲音,仍會覺得像是場夢。

一只沾了泥濘的手從一旁遞來,慕夕闕低頭去看,是個眼睛很亮的小娃娃。

約莫五六歲,手上沾了雨水,為她遞了個果子,連果子上都沾了雨水。

那孩子身後的母親趕忙握住她的手伸回去,對慕夕闕道:“二小姐,抱歉,孩子還小。”

東潯無人不知自家少主前些時日剛定親,能與聞驚遙牽手的女子,身份一目了然。

慕夕闕看著那個孩子亮若黑葡的眼睛,扯出抹略顯僵硬的笑,接過那只小手遞來的果子,隨意擦了擦,絲毫不介意洗過沒,當著她的面咬了一口:“很甜,多謝。”

孩子倒是埋進母親的懷抱羞澀一笑,那母親似乎楞了下,趕忙反應過來,對她道:“自家種的果子,難得二小姐不嫌棄,若愛吃,我去給你多拿些。”

“不用麻煩,若想吃,我會自己來的。”慕夕闕笑一笑,對她懷裏的孩子揚了揚手。

她和聞驚遙離開,少年似乎要去一個地方,兩人穿了一路,慕夕闕也將那個並不算大的果子吃完。

看她皺眉啃完果子,聞驚遙笑起來:“這果子名喚酸漿果,其實是酸的。”

慕夕闕頓住,面無表情看他:“那你剛剛怎麽不說?”

她嘗一口便覺得酸,當著孩子的面楞是強忍著說甜,怕是方才那母親也覺得她味覺清奇,因此才楞了那一下。

這裏已經無人了,聞驚遙偏頭看她,笑著說:“夕闕,沒關系的,那個孩子開心,你也歡喜,這便足夠了。”

慕夕闕別過頭:“我只是怕那孩子哭。”

聞驚遙並未追問,握緊她的手,他笑了下,應著她的話說:“我知道的。”

他知道的,慕夕闕最是嘴硬心軟。

聞驚遙牽著她進了祠廟,這裏早已倒塌,他松開慕夕闕,挽起袖子推開倒下的木板和瓦片,將供奉的青鸞神像清理出來。

他拿起來,未帶錦帕,只能用潔凈的衣袖擦拭,將上面的灰塵盡數抹去,隨後將它擺放在挖出來的供臺上,布了個靈術避雨。

慕夕闕看他忙活完,他似乎只是來挖出青鸞神像,放置好後便轉身,又牽起慕夕闕的手。

“就只是來做這件事?”慕夕闕問道。

聞驚遙沈聲說:“這只是其中之一,我更想帶你看看雁門鎮。”

慕夕闕擰眉,她也時常琢磨不透聞驚遙的心思,這人看著話少,不爭不搶,可心思沈悶,難以理解。

聞驚遙單手撐傘,傘面向她那邊傾斜,雨水打在竹骨傘上,又沿著光滑的傘面下滑,聚成一面水簾。

明明深夜,可雁門鎮的燈卻在方才陸續點上,弟子們被邀去百姓家中就坐用膳,喧喧嚷嚷,盛況罕見。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時不時會有人從窗內探出頭,邀他們用膳,少年盡數婉拒,他似乎真的如他說的那般,只是想帶她看看雁門鎮。

他們一路走回,到鎮門前,聞驚遙停下,回頭看向燈火齊明的雁門鎮。

“夕闕,你還記得你十三歲時與我說的話嗎?”

慕夕闕眉心微蹙,她十三歲說的話多了,她怎麽記得是哪句?

聞驚遙看著她,說道:“那時我又一次在論道大會奪冠,聞驚遙這個名字早已傳遍十三州,人人都誇我天縱奇才,我去淞溪見你,你坐在樹上朝我扔了個果子,對我說了句話。”

——這是我們瓊筵山獨有的果子,是當年抵抗祟難後出現在瓊筵山上的,它生長在金龍棲息的山谷旁,於是慕家為它賦名匡惡,顧名思義,扶正匡惡,我請你吃個果子,你要記住這果子的味道。

其實有些苦澀和辛辣,唯獨咽下後能後知後覺品出一絲甜,聞驚遙第一次吃那麽嗆人的果子,他口味淡,那果子的味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就像這條大道一般,路上註定甜不了,天荊地棘,舉步維艱,唯有走到路的盡頭,回頭去看這太平世間,或許能品出一份甜意。

“我一直都記得的。”聞驚遙看著她的眼睛,“我記得那果子的味道,也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若是我做禍害百姓、背信棄義之事,你會親手殺我,我都記得。”

慕夕闕並未說話,她甚至沒有情緒,只看著聞驚遙,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如今映出溫和的光,看他撐傘,傘面卻傾向她的一側,雨水在他的肩頭打濕,他卻絲毫不在乎。

“我的未來一直都有你,我想和你一起去闖你認為正確的路,用我們的武器去肅清乾坤,身死不悔。”

聞驚遙走近了些,擡起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臉,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那你的未來呢,有我嗎?”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慕夕闕的耳邊全是雨珠滴落在傘面上發出的聲響,她甚至覺得能蓋過鎮內百姓和弟子們交談的聲音。

她與聞驚遙對視,他們記事起便在一起玩了,若說青梅竹馬,比起年長她三歲的燕如珩,她和聞驚遙更像。

兩人同齡,縱使一年見面不多,也是一同長大的。

她對聞驚遙太過信任,以至於她可以原諒當上鶴階聖尊的他。

在她敲通天鼓、被鶴階追殺、跌落懸崖將死,聞驚遙都未出現時,更甚至她剛返回十三州的那幾月,這個聖尊滿十三州地派人找她時,她都在勸自己,聞驚遙有不得已的苦衷,聞驚遙不會傷害她的。

直到慕從晚在她面前自戕,慕夕闕終於說服自己——

沒有人是不會變的,包括聞驚遙。

她別過頭,看著鎮外黑黝黝的密林,淡聲說道:“自是有你的,我們可是要過一輩子的。”

聞驚遙垂眸,喉結滾了滾,末了收回了捧在她臉側的手。

她明知他問的並非這個意思,卻仍避而不談。

慕夕闕轉身走出他的傘下,毫不在乎地走入雨中,說道:“回主城吧,天快亮了。”

-

任風煦被徐無咎帶回東潯主城,無淵鎖絕不會打開,莊漪禾差遣弟子連布幾個陣術困住他。

而百姓們會在天亮雨停後,由聞家弟子護送回到主城,外三城需修葺清理,因此莊漪禾還需安排外三城的百姓要住在何處。

慕夕闕並未摻和那些x事,她回到畫墨閣,關上房門,擡手捂住嘴,嘔出一口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弄臟她的袖口和畫墨閣的青磚。

她面無表情擦去自己唇邊的血,走到明鏡臺旁。

銅鏡中倒映出一張明艷冠絕的臉,慕夕闕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上輩子活了一百多年,其實就算沒聞驚遙的誅魂陣,慕夕闕也活不了多久了。

過度使用十二辰,身體已被掏空大半,她只是撐著一口氣要多活幾年,在她有限的生命中,能多殺一個仇人都是她賺了。

不知為何能重活一世,誅魂陣都沒能誅了她的魂魄,興許老天開眼,但她走到如今並不容易,身前是恨不得將她一口吞下的豺狼虎豹,身後是偌大淞溪慕家,走錯一步便會重蹈覆轍,她又怎麽可能再信聞驚遙?

左右聞驚遙應當也沒比她多活太久,身為天罡篆之主,最後還用天罡篆布下了那麽強的誅魂陣,他的壽數應當也燃得差不多了,反正肯定沒活過兩百歲。

說不定她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隨她去了。

慕夕闕嗤笑了下,隨手倒了幾顆靈丹咽下,還未沐浴,她也無力動了,蜷起身子,和衣躺在竹榻上,這幾日實在太累了,幾乎剛閉上眼,意識便糊塗過去。

主宅另一側。

聞驚遙隨著一同安頓好任風煦,轉身要去尋慕夕闕,卻發覺她似乎走了。

他頓住,見朝蘊匆匆走來,對他道:“小夕回畫墨閣了?”

聞驚遙頷首:“應是。”

朝蘊皺眉:“使用十二辰會損她的壽數,興許她不舒服。”

聞驚遙倏然看過去:“反噬來得這般快?可她並未有異樣。”

“原是不會這般快的,她並未過度使用,往往都是鎮壓祭墟那等事情才會重創神器之主,可她身子有傷,且如今修為還未有多麽強盛,乍然使用十二辰,恐怕反沖難忍。”

朝蘊剛說完,聞驚遙轉身便往畫墨閣去,腳步匆匆。

他們回來時乘坐了師盈虛單獨留下的靈舟,在舟上她也並未有任何異樣,只是沈默不語閉目休息。

他推門而入,見院內寂靜,直接往後院的寢殿走,大門虛虛掩起,她並未完全關上。

聞驚遙站在門外喚了聲:“夕闕?”

裏頭無人應他。

聞驚遙也不多浪費時間,直接推門,瞥見門口地磚上的一攤血,紅得他覺得喉口都在梗疼。

她就躺在外廳的竹榻上,和衣而眠,正對寢殿大門。

聞驚遙走過去,坐在榻邊,這般近的距離她都未醒來,纖細的手搭在臉側,腕骨突出。

少年擡手搭在她的腕間,靈力蘊入她的經脈探查傷勢,末了,他收回手,似是松了口氣。

內傷不重,應是疲累居多。

聞驚遙握住她的手腕,將靈力傳進她的經脈,療愈她因作戰斷了的經脈。

如今外頭天已然亮了,一縷光從半開的門中掃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投射出亮暗分明的斑塊。

他擡起另一只手替她擋住刺目的光,安安靜靜看著她。

聞驚遙並不是在乎皮相的人,世人在他眼中都一個樣,縱使旁人說他好看,他也並未覺得自己這張臉有何過人之處,唯獨看慕夕闕,他覺得這十三州所有人都無她好看。

在聞少主看來,慕二小姐笑起來好看,兇巴巴的模樣也好看,陰陽怪氣的時候都比旁人漂亮,她什麽樣子他都喜歡,連她的一根頭發絲都長在他的心頭,他與她打架都不舍得斬斷她的一縷青絲。

他這麽小心翼翼、如珍似寶對待的人,他又怎麽舍得惹她生氣,又怎麽會做對不起她的事情呢?

聞驚遙不明白,他做錯了什麽呢?

倏然間,他看到了慕夕闕濃密的長睫抖了抖,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眶墜落,沿著鼻梁滑到枕邊,在錦枕上暈開,像是暈在他的心裏。

那顆眼淚將他砸得恍惚,他盯著錦枕上洇濕的痕跡,喉口滾了又滾。

……慕二小姐,哭了?

慕二小姐連骨頭碎一半都能杵著劍打架,跟朝蘊吵翻了天憋著一肚子委屈都不掉一顆淚的人,竟然哭了?

聞驚遙聽到抽氣的聲音,將他的神智拉回,他趕忙看過去,慕夕闕像是窒息了般,呼吸格外急促,搭在臉側的手攥緊,用力到指甲都掐進掌心。

“夕闕,夕闕。”聞驚遙單膝跪在榻邊,掰開她緊握的掌心,疾聲喚她。

慕夕闕陡然睜開了眼。

雙目相對,她眨了眨眼,旋即反應過來,轉過頭擡手擋住自己的臉,抹去臉上的淚痕,冷聲問:“你怎麽來了?”

聞驚遙默了瞬,沈聲說道:“朝家主擔心你使用十二辰遭到反噬,我便來看看。”

慕夕闕坐起身,恍若無事發生,說道:“無事,十二辰的反噬沒那麽嚴重,我只是累了。”

聞驚遙沒再說話,他能明顯覺察出慕夕闕如今心裏似乎憋著火氣,尤其在方才醒來看他的那一眼,與幾日前她在他懷中睡醒後的眼神幾乎一樣,那是夾雜了怨懟和恨意的眼神。

好似在她面前的不是她要共度一生的未婚夫,而是一個她恨不得千刀萬剮的仇敵。

慕夕闕從他身邊起身,攏了攏淩亂的衣裳,擡步便要往外走。

有人從身後牽住了她的手腕。

慕夕闕回頭,迎面的是他的懷抱,聞驚遙將她抱進懷裏,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脖頸,輕輕蹭了蹭。

“夕闕,你做噩夢了嗎?”

慕夕闕沒掙紮,閉上眼呼了口氣。

算是噩夢嗎?

算吧。

她夢到聞驚遙親自帶鶴階來緝拿她了,在鶴階重傷她,而她要逃走之時,他卻忽然出現,站在遠處的山巔上,青劍祭出,一劍堵住了她的後路。

在鶴階送她去雲川的路上,慕夕闕開口問他:“聞驚遙,為虎作倀,你真的不怕遭報應嗎?”

聞驚遙只是背對著她,那些年他已褪去了少年稚氣,完完全全長成了個男人,身影挺拔,威壓逼人。

他背對她,淡聲回道:“我等著它來劈我。”

慕夕闕被縛住修為,走進茫然大雪中的雲川牢獄,她頭也不回,雲川鮮少下雪,在那一日也下了一場浩瀚的雪。

呼嘯的雪打在臉上,對她一個被捆縛修為的凡人來說,刺骨森寒,冷得血液都仿佛凝成了冰碴,身體上的冷卻遠不如心底的涼。

慕夕闕深入牢獄,邊走邊淡聲說道:“聞驚遙,我也等著看你遭報應,看天雷是怎麽劈到你身上的。”

可惜到死也沒等到。

這世上怎麽會有業報呢?

壞人惡事做盡還能活得瀟瀟灑灑,好人行善積德卻落得個滿門盡滅,世道本就不公,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自己這柄劍,去殺出她認為公平的世道。

天不給她的公義,她自己去奪。

她不說話,聞驚遙沒有多問,他安靜抱著她,兩人身上的重傷都未好,彼此的體香掩蓋不住的,是苦澀的草藥味。

聞驚遙閉上眼,輕聲說道:“夕闕,我真的不會背叛你的。”

這次慕夕闕沒當個啞巴,她淡聲問:“如果有一日你真的做錯了事情,你堅守你認為正確的道,與我站在對立面呢?”

聞驚遙放開她,他低頭看著她的臉,看她眼底冷淡的情緒。

他問道:“你的道是肅正乾坤,我的道也是如此,我又怎會與你站在對立面呢?”

“若你就是變了,就是對不起我了呢?”慕夕闕一字一句,沈聲道,“我做了個夢,夢到你對我出了劍,夢到你傷害我。”

雙目相對,她一派坦然,仿佛這就是個噩夢,而她只是在輕飄飄問一般。

聞驚遙捧住她的臉:“方才做的噩夢是這個嗎?”

慕夕闕應了聲:“嗯。”

回應她的,是一個輕而柔的吻,覆在她的唇上,一觸即離。

聞驚遙近距離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道:“我不知你夢中的我是如何做的,但是夕闕,若現實中的我對你這般做了,打在你身上的任何一劍我都會百倍千倍還給我自己,若我傷你性命,我這條命也絕不會留下。”

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慕夕闕忽然彎眸笑起來,說道:“那你記住你說的話,一定要牢牢記住。”

她踮起腳,輕輕咬了口他的唇,笑意婉轉問他:“天罡篆何時擇主?”

聞驚遙垂下眼睫,回道:“七月中。”

慕夕闕摟住他的腰身,笑吟吟道:“你去奪天罡篆吧,我信你。”

聞驚遙並未動,直挺挺讓她抱著,看她靠在他懷裏擡起頭,他擡手拂開她略顯淩亂的發,擦去她眼尾尚存的一點淚花。

少年喉口滾了滾,問道:“夕闕,你想我去奪x天罡篆是嗎?”

“嗯……”慕夕闕像是沈思,末了說道,“反正它得有個主人,就如你說的,你拿到天罡篆,慕聞兩家的處境都會好些。”

聞驚遙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說道:“好,我會拿到天罡篆的。”

她需要的東西,他都會為她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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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要切下一個大劇情點啦,前世的隱情很多也會在這段劇情裏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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