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回家 兩枝姍姍相認的新芽。

關燈
第182章 回家 兩枝姍姍相認的新芽。

施鷹從小就是個特別要強的孩子。

哪怕只是消遣類的游戲, 她也要力爭頭名;參加的各種課外活動的含金量,也都是給相應科學研究和臨床試驗打下手、寫報告和參與數據驗算,跟普通人去上的鬧著玩的特長班完全不是一碼事。

除此之外, 她的成績更是一騎絕塵,跟大眾對富二代“不學無術”的刻板印象完全相反, 十五歲的時候就一路跳級加特招, 被A市醫科大招走了。

她的父母更是為自己有這樣優秀的女兒而十分自豪,竭盡全力托舉她,更難得的是, 這一家人半點仗勢欺人的架子都沒有,便是托舉女兒,都是在法律的框架內的,和那些“法外狂徒”的有錢人完全不同:

家裏的財政狀況, 施鷹了如指掌,年紀輕輕就開始自己參與創業項目了。

她對藝術感興趣, 前一天剛出現在拍賣會上的國寶級擺設和絕版書籍, 第二天就會出現在她的書房。

她對什麽高精尖項目感興趣, 父母就會根據她的實際情況,為施鷹延請名師, 為她量身制定培養計劃和課表, 等到她有了足夠本領, 不會拖人後腿的時候, 才會讓她參與更深入的研究。

在這樣的托舉下, 即便是一頭豬,也能飛起來,更何況施鷹不是豬,是個聰明、果敢、耐得住性子的姑娘。

然而就是這樣金光閃閃的通天大道, 在施鷹十八歲那年,陡然斷裂,三個噩耗接連砸下,她的生活一夜之間便從天堂落入了地獄:

第一,她的父母因車禍去世,屍骨無存;

第二,施家的商業對手聞風而來,打算從這塊無主的肥肉上狠狠咬下一大口;

第三,施鷹不是施父施母親生的,真正的施家千金還在外面受苦。

之前說過了,施鷹是個很要強的人。

一個要強的人,吸引不到在她落難時,湊過來跟她一起抱著頭哭的弱者,卻能吸引到能夠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施以援手的朋友。

於是施鷹前腳剛遭此劇變,後腳對她伸出手的人便數不勝數:

有幫她調查施父施母去世的真相的,有給她拉來各種註資幫她度過難關的,有用自己的全副身家替她擔保,幫她成功融資的,有自告奮勇要替她寫論文的……等等,這個打出去。

總之,在經過了一系列亂七八糟的事情後,施鷹以雷厲風行的速度,成功鎮壓下了家族裏所有反對的聲音,穩住了大局,把家族企業的所有權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等塵埃落定後,施鷹也隨之得到了以上三個壞消息的處理結果:

第一,施父施母的去世純屬意外,是真的半點意外都沒有,純屬天災人禍,運氣不好;

第二,施家現在所有的不動產、企業、人脈,總之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哪怕一塊石頭,眼下也歸在施鷹手裏;

第三,她的妹妹……也有可能是姐姐……總之,施家真千金已經坐上了飛機,當天下午便要來和她見面了。

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有人剛在施鷹手裏吃過虧,不敢再真刀實槍地跟她對上,卻不妨這些人抱著“我不好過就要來惡心惡心你”的想法,假惺惺地來跟施鷹客套:

“哎,你這孩子都是我們看著從小長起來的,怎麽就真這麽倒黴,讓你年紀輕輕便失去了父母,實在太不幸了。”

施鷹:“沒你不幸,一把年紀了還在這裏對別人的家事說長道短,你媽生前沒教你怎麽說話嗎?”

這人聞言,立時漲得面色通紅,怒道:“我是為你好——”

施鷹:“手下敗將也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長什麽樣子吧,別掂不清自己幾斤幾兩就想攀高枝來跟我說話。話說,你叫什麽名字來著,我從來不記無名之輩。”

眼見這人還想說話,施鷹心中陡然湧起一股厭煩。

換作以往,她不介意跟人打打口水仗,權當消遣了,畢竟日子要是過得太一帆風順也挺無聊的;但眼下,施家真千金即將歸來,“如何告訴她父母已經去世”的這個重擔沈甸甸壓在她心頭,壓得施鷹半點跟這種人糾纏的意頭都沒有了。

眼見這人還想說些什麽狗屁倒竈的話,施鷹不耐煩道:“你今天但凡再在我面前說出半個字,我就叫你家所有的企業,都活不過今年。我說到做到。”

這人立刻屁滾尿流逃跑了,動作快得簡直就像有老虎在他身後追。給施鷹送咖啡來的助理看見了這道狼狽逃竄的背影,不禁奇道:

“真難得,老板!我們都說,以前在新聞和會議上看見他的時候,他的爹味好重,一張口就是‘我吃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和‘讓我教教你讓我考考你’之類的,怎麽今天走得這麽幹脆?”

施鷹嗤笑:“因為他惜命。”

助理聞言,大驚失色:“老板!咱們做的是合法生意,是吧?你不會突然搞個什麽替身白月光之類的出來,讓我去給他接機,給他買胃藥,給他簽賬單,時時刻刻都關註著他的動向,還要把他塞進公司裏讓他和你朝夕相處培養感情,你不會的,對吧?”

施鷹:“少看點番X小說吧你,好歹也看點晉江的。”

結果助理的上半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下去,就聽見了施鷹的下半句話,讓她差點沒一口氣倒不上來原地憋死去世:

“但你別說,我還真有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姐妹。她的飛機今天下午就到了,你去我們家給她布置一下房間,置辦一些生活用品,然後下午和我一起去接機。”

助理恍然大悟:“這個我知道x,是真假千金的戲碼!接下來你們會經歷娃娃親的未婚夫突然反悔,兩人為此反目成仇,最終開啟從生活到事業的一系列敵對劇情,然後根據文名裏的女主是誰,進行最終的勝負劇情判決。沒關系,老板,我相信你,按照你的這個人設,你一定是主角!”

由此可見,助理的情商是真的高,也是真的愛這份工作。她自動把所有的爛俗情節裏跟父母相關的字眼全刪去了,只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東西,因為只有這樣的插科打諢,才是能夠表現出施鷹的平易近人的、安全有效的方法。

而施鷹顯然對她的識相很滿意,在面對如此多廢話的時候,她竟然面上半點不虞的神色也無。

畢竟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東西。你不可能一邊要求助理表現得天真活潑,以此展現你的平易近人好說話來降低別人的警惕,一邊要求她還能對你畢恭畢敬,這樣多重標準下去遲早把人搞得精神分裂。

於是施鷹摸了一下助理的頭,包容又沈痛道:“你還是別看網文了,多看點財經新聞吧。”

總之,當天下午,施鷹和助理抵達機場的時候,很順利地就接到了這位施家真千金,施芳澤。

兩人在VIP候機室裏見面時,實打實地詮釋了什麽叫貧富差距:

一方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運動服,蹬一雙都有點磨出毛邊來的板鞋,衣著雖然略有些舊,卻很是整潔,沒化任何妝,只綁了個朝氣蓬勃的高馬尾。

另一方雖然穿著昂貴的修身西裝,熨帖得一道褶子都沒有,從頭發絲到腳趾甲都恨不得寫滿“精致”兩字,但她的眼下卻有兩道不甚明顯的烏青。十八歲的少女應該擁有的青春和年輕感,在她身上已全趨於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乎年齡的鋒銳和冷。

施鷹在來之前,已經看過了施芳澤所有的資料。

施父施母的基因和人品是真的不錯,否則和他們毫無血緣關系的施鷹,也沒法被培養成這個樣子,而身為他們真正親生女兒的施芳澤,哪怕都淪落到三流小縣城去了,也照樣能一路考出來,考到和施鷹一樣的A市醫科大學。

但這姑娘也是真的倒黴。

她是被拐賣走的,但不管是拐子還是買家,眼下要麽已經蹲在局子裏要麽埋在地裏了,以至於施鷹的滿腔怒火都找不到地方傾瀉,只能轉換為等量的同情,全部傾註在面前這個品學兼優的女孩子身上:

“姐妹,你好,我是——”

“施鷹!”施芳澤失控驚呼,“我……天啊,我之前在新聞上見過你!”

不知道是終於見到了名義上的家人更讓施芳澤驚喜,還是發現自己一直憧憬的偶像竟然和自己有親屬關系更讓她驚喜,抑或者是她足夠優秀的成績給了她足夠的底氣,總之,施芳澤半點都看不出來所謂的“流落在外衣著破舊的真千金在假千金的面前莫名其妙低一頭”的自卑感。

她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來,一把抓住施鷹的手,激動道:“我知道你!你雖然今年才十八歲,但你已經準備提前完成本科學業,拿著你的成果申請直碩直博了,我們老師還經常用你舉例子來激勵我們,說叫我們都學學你呢!”

施鷹耐心聽她嘰嘰喳喳說完了好一長串,才繼續問道:“那你要不要回到施家來?”

施芳澤立刻放開了施鷹的手,噔噔噔後退三大步,警惕道:“不要,我一點也不想摻和進你們豪門的什麽娃娃親白月光帶球跑追愛火葬場炫富打臉商戰宮鬥的恩怨情仇裏去。”

施鷹:“……你也少看點番X小說吧你!”

施芳澤這才笑了起來,調出手機頁面給施鷹看:“但姐妹,我是真的沒想‘回去’。你看,我返程的車票都自費買好了。”

她的聲音很溫和,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我們從小到大受的培養不一樣,成長環境不一樣,享有的生活和教育資源也不一樣。但即便如此,我也能憑著自身的努力,和你站在同一所大學裏,這難道還不夠嗎?”

“我知道我的優秀,不曾輸給任何人,這就足夠了。如果你要讓我‘回去’,那麽我將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完全陌生的社交環境和人際關系,更有可能是心理上的重擔,而後者才是真正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大碗飯,這是我一直堅信的事情。陡然暴富後,我可能會變得驕奢淫逸,會變得浮躁,再也無法擁有之前那種腳踏實地認認真真做事的心境。但自從我的父母去世後,就一直是國家在幫扶我,所以,哪怕我能做的貢獻很小,也終究想做些什麽來回饋社會。”

“我不曾與父母和你相處過,對這個所謂的家族也沒有歸屬感,如果爸媽沒有專門簽署什麽文件,那麽嚴格來說,你才是法律意義上的真正繼承人。你有你的家人,我也有我的理想,難道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再完美不過的事情了嗎?”

說來也奇怪,施鷹和施芳澤的年齡應該差不多,但施芳澤笑起來的時候,卻就是能給人一種更年長、更包容、更可靠的感覺:

如果說施鷹是一把能夠斬斷一切的,世界上最鋒利的刀,那麽施芳澤就是能夠包容一些的,世界上最可靠的刀鞘。

是冥冥中的所謂命運和天意決定了她的品性,還是長久在底層摸滾打爬,又靠著自己的本領一路走到了和這些出身高貴的天之驕子一樣的層次的經歷,給了施芳澤足夠的底氣和勇氣呢?

已經不好說了。因為最終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施芳澤此次前來,半點都不想摻和進施家的事情裏,她只是想見一見自己的這些親人,見完了,她就又要按部就班地回到從前的生活中去:

“爸爸媽媽呢?我想見一見他們。要是爸爸沒空,那我見一見媽媽也行。我只是想讓她知道,她吃苦受罪、流血流淚生下來的孩子現在過得很好,想讓她放心。”

施鷹聞言,如遭雷擊,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開口。

她讓施芳澤盡快趕過來,很難說是公事的成分更多,還是私心的成分更多。

要不是她在整理父母遺物的時候,發現了當年的領養文件,只從日常的悉心培養和家庭和睦的氛圍上去看,真的看不出半點施鷹是養女的蛛絲馬跡。

在這樣好的父母陡然離世後,最受打擊的是誰呢?施鷹就真的不會近乎瘋魔地尋找父母留在世界上的最後一絲痕跡嗎?她就真的不想見一見,跟父母流淌著同樣的血、甚至有可能長相都分外相似的所謂“真千金”,聊以慰藉嗎?

哪怕拋開如此柔軟的、令人心疼的理由不談,僅從公事的角度出發,施鷹作為施家眼下的當家人,難道不該也見一見,極有可能對她的繼承權產生威脅的“真千金”嗎?難道不該想辦法,找到父母留下的所有遺囑文件,看一看這位“真千金”究竟要從自己手裏分走多少錢嗎?

然而施鷹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忌憚所有的拼命勁兒,都在看到施芳澤的那一刻,冰消雪融,再也提不起來了。

因為她前所未有地意識到一件事:

這是父母留在世界上的,最後的血肉遺產;是在素未謀面的情況下,就跟我走上了同一條路的姐妹。

一個從小在如此困難的環境下長大,卻又能憑著自己的力量爬起來的人,她的心性難道不值得敬佩和信任嗎?我為什麽要忌憚她?

她難道不是我的父母的女兒嗎,難道不是我的姐妹嗎?她自然應該合法繼承一部分父母的財產,而父母也不會把所有的錢都留給她,因為我相信我的父母不是那種一碗水端不平的、只看血緣關系的狹隘的人,我難道不該信任一下他們嗎?

於是施鷹艱難開口:“他們都……不在了。”

施芳澤聞言,也怔住了,良久之後,她才擡起手來,輕輕握住了施鷹x的,低聲道:

“天啊,姐妹,那你該多辛苦?”

“有什麽,是我能幫得到你的呢?”

施鷹又沈默了好久,終於試探著回握住了施芳澤的手,低聲道:

“……你什麽都不必做,姐妹。”

“你只要在這裏,就像媽媽還在陪著我一樣,我就能好受許多。”

施芳澤想了想,提議道:“那等我畢業,我找一家這邊的醫院考過來,把房子也買在這裏……按照我的情況,應該還能走人才引進計劃,辦貸款也有優惠。”

這些詞在施鷹的世界裏幾乎從未出現過。

她不需要考試,因為她優秀到足夠可以給她挖坑特招,挖的還不是蘿蔔坑,是人參坑。她也不需要買房,因為按照施家的產業規模,她在國內的每個三線以上的城市都有房產。即便想要在什麽深山老林裏置辦產業,她只要刷個卡就行了,根本不用貸款。

但施鷹還是耐心地聽著施芳澤做規劃。隨著她的話語,一道即便沒有血緣聯結,也依然牢不可破的全新牽系,正在兩人之間逐漸形成。就好像兩只離群的母獅,在失去了大家長的領導後,決定合並地盤,組成全新的族群,並肩作戰,共同對外:

“到時候,雖然咱倆不在一個戶口本上,但終究還是名義上的姐妹。你要是累了,想找人說說話,只要我沒在值班和加班,你就可以來找我;要是我有什麽需要你幫忙的,也能找到你。”

“要是你身上有個不舒服什麽的,也可以來找我,我就是霸總文裏常見的那種半夜三更來給總裁掛吊瓶的家庭醫生……等等,你真的有家庭醫生嗎?”

施鷹:“真的有哦。我還給她交社保和五險一金,給她開等同公立三甲醫院的主任的工資呢。”

施芳澤:“……太仗義了,姐妹!真是為廣大醫學生創造了一個黃金級別的就業崗位啊!”

眼見著兩人終於達成共識,施芳澤已經在辦理退票了,施鷹也正在預約兩人去公墓祭拜的行程——她要參與的會議太多了,不得不從三天前開始調整,才能給個人事務留出空間——始終在旁邊裝死的助理,才恢覆了之前那副活潑的模樣,把一直抱在懷裏的花遞了上來:

“姐姐,這是我們老板為了迎接你回家,專門送給你的,還是她專門選的花材,自己親手打包的呢!”

這是一捧顏色相當熱烈的花束。以黃玫瑰和紅玫瑰為主,代表友情與勇氣的花朵旁,點綴著叢叢滿天星,深色的玻璃紙將這捧花束起,熱烈與莊重便得以融洽地合為一體了。

施鷹接過花束,親自遞到施芳澤懷裏,低聲道:

“你回家了,姐妹。”

施芳澤聞言,亦回答道:

“我回來了,你就不必再孤身一人。”

在這兩雙手交握的一瞬間,陡然有清風從她們頭頂的萬裏高空浩浩掠過,風聲嘈雜得宛如一聲含笑的嘆息。

金錢固然值得追求,權力的美妙更是讓人難以忘懷。勾心鬥角無休無止,家長裏短也足夠讓人煩心。無數昂貴的貧賤的稀有的普通的必須的非必要的林林總總的東西加起來,便又是無數個熱熱鬧鬧的故事。

然而在這一切一切之外,還有更崇高的東西,粗淺的血緣牽絆不住,更浩大的生死也阻隔不得。

一對優秀的父母用畢生心血澆灌出了同樣優秀的女兒,也不曾放棄對親生的孩子的掛念與尋找,那麽,即便大樹的根部被侵蝕倒下,從傾頹在地的樹幹上,也能生出兩枝姍姍相認的新芽。

這新芽不會為任何外物扭曲,更不會對彼此倒戈相向。因為她們一個收獲了足夠的愛,足以將多餘的愛揮灑出去;一個又足夠堅強,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而困囿一隅,因為她的心裏有更崇高的夢想。

接下來,只要前者從後者的身上學會穩紮穩打和放緩腳步,後者從前者的身上,將她缺失了十餘年的愛加以補全,那麽,同樣堅強的根系便要深紮下去,繼而便要蓬勃生長,頂天立地。

一直長,一直長,直到生長到,能夠通往真正的,充滿愛、希望和光明的結局中去。

-----------------------

作者有話說:粉白黛黑,施芳澤只。

——戰國·屈原《大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