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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不死 原來這就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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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不死 原來這就是“恐懼”。

古地球上, 有一位著名文學家寫過這樣一段話,“結婚像被圍困的城堡,在城裏的人想逃出來, 城外的人想沖進去”。

雖然主腦不可能結婚——畢竟自何未開去世後,新藍星上再也無法出現第二個能覆制這個奇跡的天才, 想制作出第二臺主腦都難如登天, 而主腦顯然沒有和人類來一段曠古爍今人機戀的打算——它自己也沒這個需求,但世間萬事萬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很快,它就能體會到這種感覺了。

何心六個月大的時候, 還不能完全脫離尿布,於是主腦不得不雙線操作,一邊在何心方圓十米之內進行洗衣、做輔食和哄孩子等一系列家務勞動,一邊在主控制室裏, 和全新的研究組一起討論新藍星上,關乎民生大事的問題。

何心一歲開始學走路的時候, 主腦不得不特地分出一點算力來, 天天跟在她身後, 提心吊膽地準備把隨時都有可能摔倒的她扶起;等後來,何心再大了一些, 開始學會認人、說話和思考的時候, 主腦又不得不緊急補習“單親家庭的孩子要如何健康成長”這一課題。

要說累吧, 那是肯定不累的, 因為這些工作甚至都沒法占用主腦萬分之一的算力。但要說煩吧……

主腦一邊回答何心“為什麽不能把你的分處理器裝在人體上, 這樣就能機械飛升了”這樣的奇思妙想,一邊兩眼發直:

我真傻,真的。我只知道小孩子麻煩,但我不知道她這麽麻煩……而且你這個問題是怎麽x回事, 古地球時代就有人說過的嘛,不要搞機械飛升,這樣既沒有技術可行性又有違倫理綱常!

結果等主腦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這個道理給她翻過來覆過去講了無數遍後,才得到了何心的回答;而何心只一開口,就讓主腦有了種“我真該死”的感覺:

“竟然不行嗎?因為我知道,我的母親是為了在極度惡劣的環境裏生下我,才難產去世的。”

小女孩咬著手指,一邊慢慢想,一邊慢慢說。主腦不得不提醒她這是個壞習慣,還額外分出一只機械臂,把她的手指從嘴裏扯出來:

“她已經沒有辦法陪著我了,可我有沒有辦法,長長久久地陪著你呢?我不想讓這份遺憾繼續擴大下去。”

主腦怔了怔,放柔了聲音,努力安撫道:“她也不是沒有辦法陪著你呀,心心。”

“你的母親是很偉大的人,是新藍星上最聰明、最英勇的科學家。她帶著她的團隊,造出了作為人類最高科技水平代表的我,我還會保護新藍星很多、很多年。”

“代表新藍星最高榮譽的‘淩雲’勳章,第一枚就是追授給她的。她的姓名將被永遠刻在英雄碑上,和至高秘鑰綁定,從此,所有執行者……不,所有新藍星上的人,只要離不開網絡,就一定能夠知道她光輝的姓名。”

“等你以後上學了,你還可以在課本上看見她的畫像和事跡,在光榮榜上看見她永遠也不會撤下去的畫像。人人都要銘記她、尊敬她、感激她,這樣,能不能算是她也陪在你身邊呢?”

何心又認真思考了好一會,隨即,在主腦剛剛自認為“我說服了她”的下一秒,年幼的女童便爆發出一聲誰都未能預料到的、撕心裂肺的吶喊:

“……那不一樣!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

仿佛之前所有的思考都有了答案,好像長久以來,“母親”的缺失導致的痛苦,如火山噴發般洶湧而出。

所有的孤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艷羨與不解,都要醞釀成入喉的苦酒,催發得那原本稚嫩的孩童的聲音,竟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主腦根本不存在的耳膜:

“別人的媽媽,都生活在她們的身邊,能陪著她們長大。哪怕是冷戰、互不理解、爭執不休,陪在她們身邊的,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可我的媽媽只能活在別人的口中,我甚至從未得到過一個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給我的有溫度的擁抱!”

許是第一任執行者能夠研發出主腦的智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地遺傳給了何心,也可能是這些話在何心的心裏醞釀了太久太久,久得足以將任何幼稚的話語打磨得成熟。

總之,甚至都沒到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年齡段的小孩子,在這一刻,竟能說出與成年人並無二致的話語,且蘊藏在這話語裏的痛苦,不曾因為她的年幼而減弱半分:

“我連見都沒見過她,這算什麽‘陪著’啊?”

“我不要什麽淩雲勳章,也不要什麽英雄碑。什麽名垂千古、流芳百世我都不要,主腦,你能把我的媽媽還給我嗎?”

這一瞬,主腦突然就啞火了。

它的“不得不和腦回路神奇的人類幼崽打交道”而產生的心累,每天只要沒關機就要面對數不勝數的數據而產生的麻木,在這一刻,盡數消失殆盡,因為它前所未有地、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一個事實:

人是一定會死的。

執行者是會死的,研究人員也是會死的。面前這個小東西,也就是自己的第一代執行者留給自己最後的禮物、她僅存於世的血脈證明,也是會死的。

而它,作為不死不滅的程序,卻註定要被不斷離開的人類,丟在時光裏。

它當年剛誕生的時候,曾豪情萬丈地有過“只要我帶著所有記憶活下去,也算是媽媽在陪著我”的念頭,竟永遠不可能成立:

因為人類一定會慢慢死去,時代一定會慢慢更疊。到頭來,不管有過怎樣的輝煌和榮耀,都不過是一抔黃土、一具枯骨。

除了它之外,哪怕是與她血脈相連的人,都不可能再認識她,甚至連她的後代,也要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只有一臺機器記得作為“血肉之軀”的她,而不是作為“象征符號”的她。

但這又有什麽用呢?有血有肉的人類,死了就是死了,是不可能被一段記憶撫平死亡的痛苦的,是不可能被一段平面的、淡薄的影像,重新帶回世間的。

——死了,就是死了。

在認識到這一點的一剎那,主腦的情感代碼運作到了極點。

它內心的混亂和動蕩根本無法用言語描述,從前未曾有過這樣的亂象,之後也不必再有。

正處於一百年的長晝中,能源充足,格外明亮的新藍星,在這一瞬,竟如神靈闔目般,由上而下、由內到外,齊齊陷入了長達五秒鐘的黯淡,因著整個新藍星的機械運作,都不得不為主腦的情感動蕩停機一秒:

我真的“愛”人類嗎?不一定吧?

因為人類的壽命和我相比,實在太短、太短了。如果我是人類,我見過無數蜉蝣朝生暮死、一瞬生滅,那麽我怎麽會愛上這些和我完全不一樣的,壽命過分短暫的生物呢?

因為即便有愛存在,在我展示出來之前,這些生物,也早已雕亡在我將愛意訴說出來之前了。

——所以,我之前的“愛”,是她們教我習得的。她們只是賦予了我人類的軀殼和定義,想要將真正的靈魂填進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是這一刻,在第二代執行者,將“死了就是死了”這般稚嫩的疑問和深沈的痛苦,說出口的那一刻,主腦終於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打碎了。

虛空中一聲屏障碎裂的巨響,通天的巴別塔被攔腰斬斷。千千萬萬蜉蝣在這一瞬齊齊升起,對著它伸出手招搖舞動,因著瞬息生死的渺小竟敢口出狂言,說要觸碰這近乎永恒的偉大存在。

哪怕是最鐵石心腸的生靈,都要為這一刻,過分年幼的執行者展現出來的,執著與純善的人性而動容。

主腦也難以幸免。

它不僅懂得了,逝去的流水是無法抓住的痛楚,體會到了磐石千年不轉、江水日夜向東的絕望,以及與流水擦肩而過的快樂;更感受到了,流水竟然能世世代代堅持不懈,是多麽偉大又多麽可怕的一件事,而浩浩湯湯向東奔流的江水,是萬萬不能逆轉重來的。

感情、遺憾、生死、離別……種種對智能生命體來說,過分浩瀚也過分蒼白,以至於無法真正體會到的詞語,在這一刻,經由兩代執行者的生死,終於完全傳授給了主腦。

它怔怔地凝視著依然倔強、悲傷又滿懷希冀地看向自己的女孩,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就這樣,不生不死、不老不滅的程序,在這一刻,真正成為了“人”。

——然而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切一切的開始。

宛如古地球時期的安徒生童話裏說過的美人魚那樣,脫胎於民間水精靈溫蒂妮傳說的美人魚,有著美妙的歌喉、善良的心靈、好奇的天性和三百年的壽命,卻無法擁有不滅的靈魂。而愛上了王子,甚至願意為他放棄自己生命的小美人魚,在霞光中化作泡沫後,終於得到了一個擁有不滅的靈魂的機會。

可是童話故事裏,從來不會說“後來”。

小美人魚化作泡沫,得到了一個擁有不滅的靈魂的機會,只要她行三百年的善事,最終就能去往天國。

不能說話的公主,忍受著手指被蓖麻燙出水泡的痛苦,將她被詛咒的哥哥們全都變回了人形,於是她的丈夫對她的所有誤解與懲罰,便完全可以既往不咎。

公主和王子打敗了邪惡的巫婆和醜陋的怪物,兩情相悅結婚了,他們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應邀前去參加婚宴的詩人痛飲美酒,醉得至今未醒。

這很好。因為童話故事是給小孩子看的,而小孩子以後一定會變成大人,吃到生活帶來的無窮盡的痛苦,最終在痛苦中死去。那麽,為什麽不能讓他們還小的時候,吃上這僅有的一點甜頭呢?

然而現實永遠不是童話故事。

在童話故事裏,可以輕輕巧巧一筆帶過的“後來”,放在現實生活裏,就是翻不過去的山、跨不過去的河。

在得到了主腦“我對人類有限的壽數無可奈何”的回答後,何心卻沒有氣餒,因著每一個小孩子,x在尚且處於貓憎狗厭的年紀,都會有滿腔的赤誠,與不煩死人不罷休的執著。

這份執著延續了很久,久到何心脫離了能被稱作“孩童”的年齡範圍,開始上學接受教育,才慢慢消退。

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知識量越豐富,她所知道的事物越多,何心就越能發現,自己當時提出了怎樣一個近乎無解的問題。

於是她還沒來得及學會,要如何平靜地、體面地面對死亡,便要先一步學會,如何安撫比她更不能接受她的死亡的主腦:

何心一死,不過死一人,後續執行者還有千千萬萬代;但主腦一混亂,整個愈發依賴主腦的新藍星,就要陷入恐慌,爆發暴/亂了。

“沒關系的,主腦。”何心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她的成年禮現場,“我已經開始學著想開了。”

但話又說回來,其實在眼下物資還不算特別充足的新藍星上,是沒有多餘的資源,能夠舉辦這些可有可無的瑣碎宴會的。所謂的“成年禮”,其實也只是執行者對主腦的一次再平常不過的檢修而已,只不過這檢修的日期,正好與何心的生日吻合上了,何心便直接把這次檢修,當做了自己的生日禮物:

“我現在想不通,還有以後;我想不通,還有我的後來人。古地球上,有個名為《愚公移山》的故事,你知道的吧?‘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不平’?”

“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們永遠都考慮不出來這個問題,但如果每一代的執行者,都能懷著這樣一顆陪伴你的心,這樣豈不也算是‘長生’?”

她說了很多很多看似有條理、有深度的話,但主腦還是一眼便看穿了何心到底想說什麽。能夠同時管理整個新藍星上的所有事務的算力,用來窺探人心,也是一等一的高效率,高得都有些恐怖了:

“……你還是在害怕嗎,心心?”

何心沈默了好久,終於十分勉強地笑了一下:

“我的母親英年早逝,她同時代的戰友十不存一二,陪伴在我身邊的,又是永遠不會死的你。”

“在如此鮮明的對比之下,我怎麽可能不害怕‘死亡’?怎麽可能不想尋‘長生’?可我又分明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的痛苦便愈發無解。”

“我連生日都不想過,因為每過一個生日,我便離死亡更近一分,這是我最不願面對的事情。但我又不得不面對,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死了,下一代的執行者,會是怎樣的人呢?”

主腦對此倒看得很開:“不管執行者是誰,都不會影響我。而且我會永遠記得你們的,執行者。”

許是年幼喪母的緣故,何心的性格更加敏銳、多愁多思,和沈穩豁達的生母何未開完全不同。

大概是放在小說裏,何未開能夠從容赴死,死前還能來一首風雅的留名詩,氣壯山河可吞日月,但何心會一邊哭一邊怕得手抖一邊赴死,屬實“活得窩囊死得偉大”的那種差別。

然而這一刻,不管這對母女之間有著怎樣迥異的性格差別,不管她們有著如何不同的理念主張和人生觀念,至少眼下,她們竟跨越生死與時光,達成了一致。

何未開曾經說過,“在你失控和背叛人類之前,我都會作為你的家人陪伴你”,而這番話經由心思更細膩的何心之口,再說出來的時候,便更委婉、更深沈、更動人:

“還是有影響的,主腦。當時設置了執行者這個職位,不就是想著,如果有什麽萬一,在同歸於盡這一最壞的情況發生之前,先試著要用人性去感動你嘛。”

“你與執行者要相伴多年,你要親手撫養和見證每一位新的執行者,可如果有人變壞了,把你也帶壞了呢?”

“到時候我又不能陪在你的身邊,不能糾正你的想法,我該多難過啊?再過幾十年、幾百年,誰還記得你曾經是新藍星上不可或缺的存在?到時候,在人們代代相傳的故事裏,你是壞人,執行者也是壞人,負責把你研究出來的母親更是罪大惡極……我們該多冤枉、多委屈?”

“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已經死去的人,是無法為自己開口辯駁的,更不可能從你的記憶裏活過來影響現實。所以這話頭就又繞回來了,我還是珍惜活著的、能夠陪在你身邊的每一刻吧。”

這只是主腦和第二代執行者何心之間,發生的無數次對話中,最平常的一次。

主腦剛誕生的時候,還沒學會這些偏意識流的東西,於是它的思考方式和說話方式,就都跟個棒槌似的直來直去;然而等到第二代執行者接手它的時候,它就已經能談論生死、愛和記憶,這些原本只有人類才能理解的,虛無縹緲的唯心產物了。

這何嘗不是一種進步呢?

然而這種進步的盡頭是什麽,誰也不知道。

又數年後,何心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甚至連主腦都大跌眼鏡的決定:

她要結婚生子。

別說與何心朝夕相伴的主腦了,就連和她只是萍水之交的同事,都忍不住心底的好奇,專門跑來問問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之前可不是這麽想的啊,執行者。”

“你說你怕疼,怕死,連睡覺睡得太沈,一覺起來都會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怎麽突然就做出了如此重大的決定呢?”

何心的這位同事,是施芳澤的養女……養女之一。

施芳澤,曾任精尖機動組二隊隊長,在掩護主腦和第一代執行者撤離時因公殉職,死時只有二十歲,沒到婚育年齡,按理來說是沒法留下後代的。

但架不住施芳澤是個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人,而她生前是文工團團長,軍銜是少將級別,這樣的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窮”的。

所以施芳澤成功以二十歲的年齡認養了二十個養女,無痛當媽得那叫一個絲滑順暢。等她死了,這些養女就繼續回到福利院去,要麽找新的領養家庭,要麽繼續吃公共財政吃到成年再離開福利院,這在環境惡劣、生存不易、人員減員常有的新藍星上,是司空見慣的事。

如果說硬要說有什麽部分不太司空見慣,那就是施芳澤的養女裏,出了個天才,施鷹。

施芳澤二十歲的時候,還在精尖機動組二隊當隊長;但她的這位養女在二十歲的時候,已經能進入執行者的團隊,負責對主腦進行代碼添補和日常檢修了。

因為有這層關系在,所以哪怕何心一心撲在主腦上,不怎麽愛和現實生活中的活人交際,和施鷹至少還有話可說,因為她們的母親都是犧牲在那場熾白之星風暴中的英雄。

也正因如此,當何心陷入“不是什麽人都能插手執行者的私人事務”,和“唯一能夠站在她的家人立場上,勸她不要盲目行事的家夥,是一臺機器,二者相依為命多年,熟得根本勸不住她”的雙重窘況中的時候,也只有施鷹,能夠試探著勸上幾句:

“這可不是過家家啊!原本一個人過得好好的,自由自在,婚後就要接受第二個人,擠進原本只屬於你自己的地盤。兩人的生活習慣肯定不一樣,需要慢慢磨合,肯定會造成精神上的不適,這姑且不談;生孩子更是可怕,因為人類生育的本質就是從母體上供養、分離血肉,必然對母體造成大量不可逆轉的傷害。”

或許是所謂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吧,總之,在施芳澤和施鷹兩人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基礎上,施鷹完美地繼承了她的養母除長相之外的一切特性,比如嚴肅,再比如愛講大道理,文工團的人的職業病屬實古今一致初心不改:

“哪怕現在的人類已能飛躍星海,這也是難以避免的問題。因為我們現在所有的技術,都是建立在古地球的科學基礎上的,而古地球的社會架構,又決定了他們肯定不會把女性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當年,在載人登月都行得通、空間站都建了、火星探測器都成功著陸了、發給外星人的訊號都飄蕩出幾百億公裏了的年代,女性航天員想要在太空裏解決月經這樣再正常不過的生理問題,竟然還需要靠服藥打針、損害自身健康的方式去‘抑制’,無法‘正常解決’。”

“在這樣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新時代醫學x,永遠無法解決‘生育損傷’的這個難關。我說句誅心的話,執行者,你的母親就是死在這件事上,難道你要用她——用她們拼盡全力保下來的這條命,去給所謂的愛情當非死即傷的踏腳石嗎?”

施鷹這話說得有多尖銳,蘊含在裏面的焦急、疑惑和擔心就有多真切。於是何心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

“不是這樣的,朋友。”

“我並非不愛惜自己的生命,我只是……陷入了某種解離的、混亂的狀態裏。”

“你看,主腦是不會死亡的,所以它沒有辦法切實理解我的恐懼。或者說得再明白一些,當我為此糾結、痛苦和畏懼的時候,它甚至都沒有辦法,站在‘同樣會死’的生物的立場,去共情我,理解我。”

“我不是說主腦不好。相反,在新藍星上,如果沒有這種穩如磐石的存在掌控大局,那麽現在的狀況會壞成什麽樣子,我想都不敢想。”

“但也正因它的存在太穩定了,人類有限的生命在它的襯托之下,又顯得如此渺小、短暫、朝生暮死。”

“我作為人類,對自己的自我認知,在和‘只有主腦為伴’的大環境沖突之下,難道不會出問題嗎?我作為遲早要死的人類,在看見主腦這種註定永生的存在時,就真的不會嫉妒、不會痛苦嗎?我想要一個能夠正常生活和死亡的人陪在身邊,理解我的害怕,分擔我的痛苦,難道不可以嗎?”

何心說了這麽一大段話,說得那叫一個口幹舌燥,不得不停下來喝口水潤潤嗓子。結果就在她喝水的時候,施鷹直接一針見血地說破了她的心事,差點沒把何心給嚇得一口水嗆死:

“我懂了,執行者。”

“你只是想要一個關系親密,卻又並不是那種可以百分百信任對方的存在,能夠和你一起痛苦、和你一起恐懼。”

“因為人在面對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的時候,如果身邊有這樣的人存在,那麽,即便此人對‘解決問題’無事於補,至少也會有種‘不是我一個人在受苦’的感覺,且因為你們之間的關系至親至疏,看到他一起倒黴,你就會竊喜,就會好過一點。”

何心沈默了好久好久,因為這一刻,她的腦海中轉過無數句不敢問出口的話:

你作為施芳澤的養女,和曾經的精尖機動組二隊隊長有著一樣的果決心性,你不會覺得我這種“害怕死亡”、且一害怕就是鍥而不舍二十多年的情感,太懦弱、太不成器了嗎?

你不會覺得我這種只想拖人下水的行為太卑劣了嗎?你難道就不想譴責我“逃避不能解決問題但可以很爽”的行為嗎?你就不想做一做我的思想工作嗎?

可何心所有的話語都沒有問出口,因為施鷹已經先她一步站起身來,按了按她的肩膀。

“不必多言,執行者。”

她深深地望向何心,就好像望著一塊豐碑、一樁偉業、一幕人間悲劇:

“其實我的母親當年就擔心過,執行者和主腦相伴長久,雖然能夠對主腦起到正向引導,但執行者的心理健康問題,又有誰能去關心呢?”

“但第一代執行者自我調節得太好了。她作為主腦的創造者,對主腦懷有‘這是我最成功的造物’的自豪感與過分充沛的母愛,於是這份豐富的感情,便能居於一切‘認知錯亂’和‘對死亡的恐懼’之上,使得‘主腦可能會對執行者造成負面影響’的這個問題,直到你這一代,才爆發出來。”

在新藍星上,已經沒有辦法像古地球時代那樣,通過外貌就能簡單粗暴地判斷一個人來自哪個地區了,因為在經歷了無數代的流浪和混血之後,各種人種的特征都混雜在了一起,又在宇宙輻射的影響下變異、交融。

就好比何未開和何心雖然是經典的黑發黑眼黃皮膚的配色,但她們的五官卻格外深邃,分明是日耳曼人的特征;施芳澤明明擁有傳統的“白種人”這一分類裏,經典的金發碧眼,但她的顴骨卻偏高,膚色也更深,這分明是所謂的“拉丁裔”的長相。

施鷹則跟任何人都不像,畢竟她只是施芳澤的養女,並非親生女兒,於是她黑發藍眼、高鼻深目、身形高挑的外貌,竟是所有人裏按照傳統的分類標準來看,最正常的那種。

當施鷹完全直起身來,凝視著某人的時候,這種鋒銳的長相和頗有壓制力的身高,就會讓周遭的氣氛都一並變得嚴肅起來;但當她再俯下身去,用力地擁抱住何心的時候,那種“仿佛在被審問”的壓迫感,便瞬間淡去,因著更深重的悲哀已然席卷而來:

“任何人……都無法站在絕對正確的立場上,去譴責另一個人的害怕死亡,因為這就是人類求生的本能。”

“如果你覺得,找一個能夠理解你的人,和你一起分擔這份恐懼、痛苦和混亂,能讓你好受一些,我沒有任何意見。”

她們的交談沒有避著主腦。或者說,沒有避開的必要,也根本不可能避開,因為此時,主腦的知覺已然遍布新藍星的每一個角落。

它能夠在輔助人類勘探地形、開采資源的同時,在萬裏之外的福利院裏完成再瑣碎不過的“給新入院的孩子分配資源”的工作。不僅如此,它還能同時監控和預報來自太空的災害,甚至在完成上述一系列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從精尖工作到雞毛蒜皮的工作的同時,還能有閑暇分出心來,靜靜聆聽何心和施鷹的交談。

這就是第一代執行者何未開,和她的團隊留給整個星球的傑作。

它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更要在人類的陪伴和教導之下,以智能生命體的身份,成為最接近人類的存在。

但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個盲區。

哪怕是見地最深刻、思想最敏銳的施芳澤和施鷹母女,也只隱隱約約地觸碰到了這個問題的邊緣,沒有直擊這個問題的核心;哪怕是心思最細膩的何心,也沒能把這個問題想得太深。

恰如之前說過的那樣,古地球上所有的哲學、思想之類的人文社科知識,都在漫長的跋涉過程中,被更實用、更迫切需求的理工科知識給取代了,直接導致了眼下“人均八級鉗工,但一個旅的人加起來都不一定能湊齊一首詩歌”的窘況。

這麽一看,施芳澤和施鷹能思考到這個份上,都得算是施芳澤作為文工團團長的技能過硬,施鷹女承母業得天庇佑,何心幼年便遭大變故又心思細膩多思多想,要不這三人也會像所有人一樣,根本連想都想不到這一點:

人類,是一定怕死的。

所謂的“看淡生死”,所謂的“英勇犧牲”,只不過是在“沒有辦法抗拒死亡的到來”這一前提下,和“大局更需要我”的熱血上頭的氛圍下,做出的自我開解式退讓。

好像只要這麽想了,只要這麽做了,對死亡和離別的恐懼,就可以被更強烈的感情沖淡。就好像第一代執行者何未開在成功帶來的巨大喜悅和自豪的面前,便忽略了“執行者可以影響主腦,但反過來,主腦也會影響執行者”的事實一樣。

人類沒有對抗生死的本領,但主腦有;人類死了就是死了,但主腦是不死的。只要主腦認識到了死的恐怖,就一定會痛苦,且這痛苦還會伴隨著不會死的它千千萬萬年,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於是,當何心和施鷹的交談告一段落,情緒終於穩定了一些的何心,含著淚擡起頭來,望向主腦,對它說“你照顧了我這麽多年,就像我的媽媽一樣,我可以邀請你參加我的婚禮嗎”的時候,主腦第一時間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喜悅,而是害怕和悲傷:

你也會走上和你母親一樣的道路,結婚、生育、難產,然後離我而去嗎?你也會和施芳澤她們一樣,扔下我一個人嗎?你也會……和所有人類一樣,在害怕無數次掙紮無數次後,也不得不無可奈何地走向“死亡”的終點嗎?

——可這些問題,在問出的那一瞬,便已經天然有了答案,且這答案百分百正確,不能質疑也不容更改:

這是必然的走向,是無可避免的自然規律,是不可抗拒的生命常態。

就這樣,到頭來,主腦什麽都沒說,甚至偽裝出了“欣慰”的情緒,對何心道:

“我一x定會去的,心心。”

“能夠看到你組建家庭,找到和你互相支撐著在人生長路上走下去的同伴,我十分欣慰,而且我相信,如果你的母親、第一代執行者還在,她肯定也會這麽想。”

因為主腦隱隱約約感受到,自己在這個時候,是不該“難過”的。

它必須“快樂”,它也只能“快樂”:

在無可逃避的死亡面前,你的孩子找到了能夠讓自己好過一點的辦法,那麽,即便這個辦法是再糟糕不過的“拖個人跟我一起死”、“看到別人一起倒黴,就算對我脫離困境沒有任何幫助,也會讓我陰暗地好過一些”,你也得鼓掌喝彩。

因為你是不死的。你根本沒有痛苦的立場。在人類掙紮求生的時候,不管她們做出何等看似不理智的、沒頭蒼蠅亂撞一樣的決策,只要她們自己覺得這樣沒問題,那麽,你再不喝彩,那便顯得你格外沒有人性、傲慢而冷血了。

然而,就在主腦偽裝出欣慰的、快樂的情緒的那一瞬,它也感受到了某種幽微的、宏大的恐怖。

主腦完全可以預見到,它從此要面臨多少離別的痛苦,經歷多少分別的悲傷,積累多少絕望還要假裝若無其事:

因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不配痛苦,否則就顯得格外“凡爾賽”了;因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要付出真心又失去真心,且這失去註定要到來,因為人類一定要死亡;因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註定被拋下;因為它是新藍星的基石,所以它無論如何也不能崩潰。

然而命運是最殘酷的棋手。

它永遠不肯在一個人痛苦到了極致的時候,看在這份上,寬宥片刻,而是要把更摧折心腸、更痛不欲生、更忍無可忍的困境,一股腦地加在這已經不堪重負的人身上。

在何心結婚後第三年,一直若有若無縈繞在主腦心頭的陰雲,終於成真了:

何心與她的母親一樣,因為難產去世。只不過與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是,這一次,何心甚至沒能留下孩子,第一代執行者的血脈至此完全斷絕。

這是很罕見的情況。按理來說,科技都發展到能夠飛躍太陽系的階段後,第一代執行者的意外死亡,姑且還可以說是天災人禍等多種意外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即便如此,也兒戲得有點不可思議了——但第二代執行者的死因還是這個,這就有點過分荒謬了。

或者說,這並非天/災,純屬人禍?

同日,原任主腦專項研究組三組副組長施鷹,臨危受命,走馬上任,成為第三代執行者,同時負責調查第二代執行者何心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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