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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晨星 “所以你要永遠向上,鶯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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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晨星 “所以你要永遠向上,鶯鶯。”……

雖然她的精神十分堅強, 但事實上,她的軀殼早已遍體鱗傷,所以她在一開始推門而入的時候, 動作才會那麽輕柔,輕柔得施鶯鶯險些都沒聽清她的腳步聲:

重傷之人怎麽可能有多餘的力氣?

施鶯鶯見她實在無法移動, 便彎下腰把她背了起來, 就這樣穩穩當當地一步一步往大門外走去,就好像她們即將前往的,不是什麽普通的辦理事務的地方, 而是一條充滿萬丈天光的康莊坦途。

結果施鶯鶯剛攙著她走出沒幾步,就聽到一個相當耳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疑惑道:“施鶯鶯同學,你們這是要去哪裏?”

施鶯鶯轉過頭去, 發現叫住她的,正好是剛剛在給她們上課的那位老師。黑發藍眼的女子從搖下的半邊車窗裏滿懷關切地看向她們, 有人情味兒得簡直不像個系統NPC, 更像個活人。

不管她是不是NPC, 總之這些年來,她對以施鶯鶯為首的、前來聽課的學生們態度一直很好, 上課的時候, 所展露出來的見地和脾氣也相當不錯, 有種你一看就會覺得“這人十分靠譜”的氣質。

於是施鶯鶯禮貌地回答道:“老師好, 我們正準備去民政局, 幫她辦理離婚手續。”

這位老師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遙控打開了後座的車門,對施鶯鶯道:“正好我有車, 我送你們過去吧。”

在家長們的眼裏,始終有“別人家的孩子”這麽個神奇的存在;那麽這位老師,就是所有的孩子都想要的“別人家的家長”:博學,風趣,開明,可靠,亦師亦友,情緒穩定。

別的不說,光情緒穩定這一條,就很難得了:

在聽到了這麽個爆炸性消息之後,她的神情竟然沒有半點變化,也沒有對正被施鶯鶯背在背上的女生投以奇怪的眼神,只平淡地打開車門說,我送你們一程。就好像她們不是要去民政局,也不是要辦什麽與一個人的命運和家庭息息相關的大事,只是去路邊小賣部買瓶汽水似的。

如果這是在現實世界,那麽哪怕是熟人的車,出於安全考慮,在上車之前也得給家裏人報個信,好讓親人知道自己的去向;但在這個世界的“一切為了考試讓路”的邏輯下,所有能夠在學校裏擔任教師的,都是品行優良的NPC,屬於“明知道自己阻攔持刀歹徒會被捅死,卻還是毫不猶豫見義勇為”的那種。

於是施鶯鶯立刻帶著虛弱的少女蹭上了這位老師的車。

車輛平穩發動,如入水的魚兒一樣順暢融入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這位老師不僅情緒穩定,甚至開車也很穩,直到被紅燈攔下,她才開口跟施鶯鶯說話,問道:

“你了解到的離婚的相應規則是怎樣的,說來聽聽如何?或許我可以幫你查漏補缺。”

施鶯鶯回答道:“我前段時間在考試中,曾經遇到過這樣的一道選擇題,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攔九年義務教育,否則立刻抹殺’。”

施鶯鶯又轉向捏著衣角,戰戰兢兢坐在自己身邊的少女,低聲問了幾句,在得到了她的輕輕點頭,示意“可以說”後,她才繼續對老師解釋道:

“在之前跟她交流的過程中我得知,她結婚的時候只有十五歲,但她的丈夫在跟她結婚後,為了防止她逃跑,曾經把她關起來了長達一年之久,就連考試都申請了延後執行。”

“在被關押起來的過程中,她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都出現了不可逆轉的損傷,所以她這些年來才始終沒能反應過來‘可以離婚’……這種情況,應該在規則的保護範疇內吧?因為她的丈夫的確阻礙了她接受教育。”

開車的女子默不作聲地聽施鶯鶯說完後,頷首稱讚道:

“你的想法很好。但你只從‘教育’的領域弄清了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沒有從‘婚姻’的角度去弄清更多的規則。”

施鶯鶯怔了怔,因為她還真沒想到這點:

人類是無法做出自己認知範圍之外的事情的。就好像沒生過孩子的人,就永遠體會不到生產時的痛苦有多麽可怕,生產後留下來的那些磨人的後遺癥有多麽讓人精疲力竭。

她沒有結過婚,又在以考試判定生死的世界裏生活了多年,思維模式已經險些被固定下來了,於是她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只能從“教育”的角度出發,而沒能想到,“婚姻”和“教育”的法律體系,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兩種。

施鶯鶯只是沒想到而已,不是真的傻。在被提示了之後,她立刻開始瘋狂翻閱本世界與離婚相關的正式記載,連帶著她身邊的少女也一並參與進來,試圖自救。

正在二人竭盡所能查閱一切她們能查得到的電子資料和檔案的時候,路口的信號燈由紅轉綠了。

車輛再次啟動,一路向著已經能隱隱看見輪廓了的民政局行去。從她們身邊駛過的車輛帶著發燥的轟鳴聲一路疾馳,所有的噪音卻都被升起的車窗攔在了外面,留給此地一片難能可貴的靜謐。

黑發女子偏轉了目光,從後視鏡裏看向坐在後座上的兩個緊皺眉頭翻書的少女。她的眼角已經有了些許細紋,又摘下了讓她看起來格外嚴肅的眼鏡,因此在看向這兩人的時候,她的神情便慈祥得宛如在教導自家晚輩:

“別翻了,我直接告訴你吧,相應規定在《婚姻登記條例》裏,叫‘離婚冷靜期’。”

“自相應機關收到離婚申請的三十日內,任何一方不願意離婚的,都可以撤回申請;三十日後,如當事人未能親自到場再度申請,則視作撤回離婚申請,不可接觸婚姻關系。”

此言一出,原本以為自己有救了的少女直接癱在了後座上,絕望道:“……那他肯定不會同意的。他現在全靠從我這裏搶走的道具續命,要是我死了,他去哪裏能再找到一個能被他壓榨的人?”

她無力地將臉埋在掌心,晶瑩的淚水從指縫中不斷滲出,一點點洇入她的衣角,在上面留下了暗色的水痕:

“這個鬼東西是誰想出來的?那要是有人像我一樣,一直被壓榨到死,吃著我們血肉過得舒舒服服的人肯定不會想離婚,他們肯定會撤回申請,讓離婚無效……所以為什麽會有這麽荒謬的規定?我要怎麽辦?”

在她絕望的控訴聲中,車子停下了。蒼白瘦弱的少女透過滿眼的淚水向外看去,卻發現朦朦朧朧出現在她視野裏的,並不是民政局,而是在民政局旁邊的法院。

與此同時,這位明明與她只有一面之緣的老師開口了,溫和道:

“但‘離婚冷靜期’不適用於你的情況。”

她偏頭,向法院大門的方向點了點,繼續道:

“離婚冷靜期只適用於夫妻雙方自願的離婚,但你的丈夫在婚姻存續期間對你施加暴力行為,這屬於‘家暴’,對此情況,你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訴訟離婚沒有‘冷靜期’的規定,即刻受理,三日之內就能出結果。”

——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被施鶯鶯點醒“你其實可以離婚”後,這位少女在短短半日內,經歷了數次從絕望到充滿希望,再到絕望,再到充滿希望的過程,再加上她身負重傷,已然身心交瘁,疲憊不堪,大腦都一片空白了,甚至就連呼吸這樣簡單的動作,都是在靠著生存的本能下意識進行。

可在得到了這個好消息後,她虛弱的身體裏立時湧現出了無窮的力氣,甚至都不用施鶯鶯在旁邊幫一把,她就連滾帶爬、踉踉蹌蹌地沖出後座,幾乎將一生的勇氣都凝聚在今日的反抗裏了。

施鶯鶯x和她的姓名不詳的老師對視一眼,隨即趕緊上前,將險些一個踉蹌跪倒在臺階前的少女扶起,半攙半扶地帶著她前往立案庭。

在這個世界的規則影響下,除去和考試相關的教育機構之外,在其餘的一切機構裏工作的,都是機器,主打的就是一個簡潔高效。

這其實不算什麽,但如果連人際交往的環節,都是由機器扮演的,那就有點嚇人了。

這不,她們剛來到立案庭,便有一臺專門負責該項事務的機器接待了三人。正在她們填寫表格、提交身份資料,進行立案相關事項的時候,又有一臺機器從她們身邊路過,從閃耀著銀色金屬光澤的喇叭裏傳來一道機械音,冰冷、僵硬而毫無人情——但正因如此,在它試圖模擬人類的交談方式的時候,便格外荒誕可怖了:

“這是您家的孩子嗎?看起來和您都好像呢。”

換做以往,這道聲音只會在考前播報和考試結束公布分數的時候出現。對即將用考試定生死的人們來說,前者就是開庭通知,後者更是與死亡通知書無異。但眼下,這道聲音竟然在試圖和她們拉家常,便在恐怖之外更添一份荒謬:

“您可真幸福啊,有這麽乖巧可愛的兩個孩子。”

如果忽略正在發出這道聲音的,是一臺死氣沈沈的機器這點之外,其實這一幕都可以稱得上溫馨了:

工作人員盡職盡責地辦理業務,一旁還有人負責安撫前來立案的人員的情緒,沒有人對前來立案人員的情況報以鄙視和為難,一切都在順利進行,完全不像是在這種處理訴訟和紛爭的機關裏應有的景象。

可正是在這和平得近乎虛假的氛圍裏,施鶯鶯剎那間心有所感,轉過頭去望向她的老師,便和那雙幾乎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深藍色的眼眸對上了。

那是何等浩瀚的感情,是何等沈重的痛苦與喜悅……即便她一言未發,然而積澱在她眼神中的情緒的分量,卻並未因此減弱半分,如海潮般呼嘯著洶湧而來,卻又在靠近施鶯鶯的那一瞬,盡數退卻了。

如果施鶯鶯她保有進入歷練場之前的記憶,她便能知曉這是一位母親在面對久別重逢的女兒時,因種種原因不能將身份與感情表露出口,便只能將所有的思念、擔憂、痛苦、期盼與祝福盡數寄托其中的眼神。

可所有歷練者的記憶均已被模糊,施鶯鶯也不能例外。相見不相識,相望不相認,還有比這更痛苦、更遺憾的事情嗎?

於是到最後,施鶯鶯也只能依稀聯想到,這位老師在數天前的“詩詞鑒賞課”上,對著只有她坐在正中央的空空蕩蕩的教室裏,在潑天灑下的燦爛陽光下,聲情並茂分析過的一首古詩: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那個悲傷又喜悅的眼神轉瞬即逝,快得施鶯鶯簡直要懷疑自己都產生了錯覺。她再度望去的時候,便只見到這位老師垂下了眼睛,望向正在三人身邊徘徊不去的機器,溫和道:

“我不要她們乖巧,也不需要她們可愛。當災難來臨之時,這些都是最沒有用的東西,不過累贅,有什麽好的?我們不要。”

說話間,在機器的引導和這位老師的幫助下,前來提起離婚訴訟的少女已經將表格填寫完畢,送入掃描儀。在“沙沙”作響的機器運轉聲中,唯有黑發女子的聲音一如既往堅定,如山如岳,不可轉矣:

“我只想讓她們自由,聰明,堅強,永遠快樂。”

不管機器取代人工這件事,在許多地方看起來有多荒謬,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機器和程度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只會按規則辦事,且可以二十四小時無縫加班,從根本上杜絕了“三年立案五年等候”的事務積壓現象。

她們進入法院的時候,天邊只不過剛剛出現夕陽的餘暉;等她們辦理完案件走出大門的時候,太陽才西沈了一半不到,正好是吃晚飯的時間。

黑發女子伸出食指,屈起,在車前蓋上敲了敲,把施鶯鶯和那位大喜過望之下,都快走不動路了的少女的註意力全都吸引了過來,笑道:

“我來請客吃飯吧,就當是提前慶祝你即將擺脫壓迫,迎來美好生活了。”

她們三人很快就在一間小餐館裏坐了下來,黑發女子將菜單遞給那位還在時不時掐自己一下,生怕這一切都是幻象的少女,讓她先點菜,又轉向施鶯鶯問道:

“你對這一系列法案和手續有什麽看法?”

施鶯鶯回憶著今日的所見所聞,字斟句酌回答道:“……在今日之前,我只覺得這個模式實在太可怕了。冰冷,死板,殘酷,不近人情,就好像除去既定的規章制度之外,它們就再也不懂任何別的事情。”

因為不能對NPC說出“你們都是在虛擬世界裏”的事實,所以施鶯鶯把“現實世界”的概念轉換了一下,繼續道:

“但今日過後,我突然發現,這種模式也是有其可取之處的。畢竟所謂的‘離婚冷靜期’和‘離婚訴訟’,在人力效率肯定不能這麽高的情況下,肯定會變成多方扯皮、你推我阻的情況,就連提起訴訟,只怕也不能如此快速解決,多半又要加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來影響司法進程,比如道德良俗、傳統習慣、人情世故之類的。”

“可真要這樣,讓人情勝過法律,那還有什麽公平可言?這麽一對比,我倒覺得這個模式沒有什麽問題了。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能夠不再以‘考試’和‘名次’的方式裁定生死,那讓機器和程序繼續在其餘部門運作下去,也未嘗不可。”

——此言一出,始終監視著施鶯鶯的主腦終於小小松了口氣,覺得按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施鶯鶯遲早會站到自己這邊的陣營裏來,那也不是不行。

然後下一秒,主腦就發現,自己這口氣松得太早了:

不是,等等,施鶯鶯旁邊的那個小姑娘是什麽狀況?她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NPC,倒有點像之前那個世界裏曾經誕生過的“施鶯鶯牌感情代碼”……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不是一直在盯著施鶯鶯嘛,她只不過是隨手幫了個人而已,怎麽就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出了這麽個燈下黑的玩意兒來?!

有這麽個一看就倒反天罡的玩意兒杵在旁邊,主腦的註意力再也分不出半點去,自然也註意不到,這小小一家虛擬面館裏,其實還有怎樣第三個藏龍臥虎的存在:

正在跟她們對話的女子,根本就不是什麽虛擬世界自動生成的NPC,分明是一段從長老院接進來的、偽裝得極好的信號。

如果主腦能註意到這段信號,再順藤摸瓜追查過去,在破除一系列偽裝之後就會發現,用來偽裝這段信號的虛假波段,是施經緯的慣用手法,而這段信號的真正來源,則是謝成芳。

只可惜主腦完全沒註意到這點,因為它在看見新生的第二段感情代碼的時候,就像是看見了黃瓜的貓一樣,炸起了全身的毛。

主腦瞳孔地震。

主腦三觀破碎。

主腦目瞪口呆。

主腦像施鶯鶯在車上飛速翻閱虛擬世界中,與婚姻相關的法律條文那樣,開始飛速翻閱起與她相關的監控記錄來,終於在數年前的圖書館閱覽室裏找到了這樣的一段記錄。

那時,施鶯鶯剛從福利院來到專門為資質不好的普通人創辦的學校。

不少人或聽聞了從福利院裏傳出來的對施鶯鶯不利的流言蜚語,或對施經緯多多少少還有點意見殘留,更多的人則是怕麻煩,則有志一同地選擇了避開她: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避免麻煩的最佳手段是什麽,自然是從根源上解決,不要跟她有半點關系!

即便他們的關系,在接下來共同學習的數年裏有所改善,更是有不少男生被她那張臉給吸引到了,但最開始的疏離的情況,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的。x

人類是群居動物,哪怕是情感再怎麽淡薄的人們,也依然保留了先祖們留下來的、傳承在記憶和生活習性裏的群居習慣。

然而在施鶯鶯最需要社交的、活力四射的年紀裏,她身邊卻一個能說知心話的朋友都沒有,其內心的苦悶與無聊可想而知。久而久之,在周圍人或有意或無意的排斥下,施鶯鶯就把絕大部分的空閑時間,都跟她的母親一樣,消耗在圖書館裏了。

只不過謝成芳看的書,姑且還能算是人類文化發展史上必不可缺的一部分,施鶯鶯看的,就純屬是信息爆炸時代裏批量產出的大眾娛樂了。各種神奇的情節和更加神奇的邏輯層出不窮,而主腦在第一個世界裏,被施鶯鶯的神奇腦回路給打了個猝不及防的頭號戰犯,就是這麽個玩意兒。

很不幸的是,太陽底下無新事。

曾經把主腦給當頭一棍打得頭昏腦脹的事情,眼下哪怕換了個世界,也能重來一次。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同樣來自於施鶯鶯曾經看到過的一本校園虐戀文。校園文這玩意兒,自從人類教育體系裏有了“學校”這個概念後,就經久不衰,從梁山伯與祝英臺一路殺到暮光之城,橫跨古今中外綿延千年之久,屬實是史上第一當紅題材。

而這本校園文,在古地球上曾紅極一時,和同時代它的同類們相比,不管是書籍販售冊數還是讀者數量,都出現了相當明顯的數據斷層。起因就是這本書裏的情節沖突實在太多了,匯集了校園暴力、富二代、篡改高考志願、未成年懷孕流產墮胎、吸毒、出軌等一系列關鍵要素,看了都得讓人懷疑這到底是在校園裏一邊談戀愛一邊上學,還是單純踩著未成年人保護法的紅線在當法制咖。

這玩意兒當年在古地球上,到底有沒有被看得三觀崩潰的讀者破口大罵,現在新藍星上的人們已經不得而知;但從施鶯鶯作為一個正常人的反應來看,應該是有的:

在翻開這本書的十分鐘後,她的臉上開始出現“地鐵老人手機”的經典表情包;二十分鐘後,她中斷了閱讀,前往古地球法律書籍匯總區域,借來了一本各國法典總編當成閱讀參考材料;三十分鐘後,她面無表情地在“今日讀書筆記分享”的日志上寫下了這樣一行字,“我覺得這已經不是談不談戀愛的問題了,這是犯法”。

在接下來的數年裏,她和身邊部分同學的關系逐漸好了起來,憑著一張根本沒人能拒絕她的臉達成了破冰成就,自然也就把這個愛好給暫時擱置了,只在日常玩鬧的時候,漫不經心地提起過這件事。

她的朋友們自然十分捧場地聽完了施鶯鶯的轉述,進而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這個故事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男主既然在仗著自己未成年的身份做壞事,那麽女主也可以反過來用魔法打敗魔法啊?男主可以強/奸她,那麽女主完全可以趁其不備的時候把他的蛋給擰掉,這樣不管他是活活痛死,還是無力反抗之下被女主用重物猛擊砸死,不都得死?”

“是這個道理。去見法官總比見法醫強吧?而且如果按照正當防衛的邏輯來看,她必然不會獲刑;如果在男主家族的施壓下,她被判處防衛過當,也就是說,男主的家族勢力已經大到可以影響司法程序了,那麽在他的影響之下,女主不管上不上學都沒什麽前程可言,因為一樣會被抓走,不管待在哪裏都挺危險的,那還真不如奮起反抗殺了他呢。”

“篡改高考志願如殺人父母!要是我考上了機甲學院,卻被男朋友以‘我沒有安全感怕你離開我’的理由改掉了,還說這是為我好,為我們之間的感情考慮,明天一早他就會以肉醬的狀態出現在亂葬崗。”

“你好善良……你竟然還給他留下了糊狀屍體……換我我肯定要讓他憑空消失,人間蒸發,這樣他的父母一輩子都得陷入‘又絕望又心懷僥幸,花費大量人力物力找人’的痛苦中,除非他沒有父母是個孤兒,那自然另當別論。”

“要我說,就是作業太少,把寫這種書和看這種書的人都閑出屁來了,才有時間去搞這些有的沒的玩意兒。但凡把學習強度加到‘拼搏一百天提升三十分沖擊重點高校’的那種程度,並強制執行,誰還有空去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似乎最後一個人的發言給了施鶯鶯靈感似的,她右手握拳擊在左手掌心,斬釘截鐵道:

“你說得對。要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是‘學習不好就得死’,我看這男主還能搞出什麽幺蛾子來。好,決定了,今晚回家做夢就夢見這個男主被大卸八塊,腦漿都給他倒流出來。”

她的好友們:……倒也不必這麽極端!

——就這樣,主腦自以為完美無缺的,由集體意識構建成的世界,被輕輕松松二度擊穿了。

——它以為只要把所有人的意識都匯集在一起,以數量取勝,就能把施鶯鶯帶來的奇妙世界觀給壓下去,卻萬萬沒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這一群少年人圍攏在施鶯鶯身邊,或饒有興致或單純出於禮節,聽她轉述一個來自古地球時代的、充滿幻想的荒誕故事的時候,一切的註腳早在那時便已埋下伏筆。

在弄明白了一切的原委後,主腦恨不得一口淩霄血血濺三尺:

破案了。我說為什麽不管是你看的閑書裏,還是正常世界裏,都沒有這種“考得不好就得死”的邏輯,原來是你對這個變態男主的怨念!

你還真別說,按照你的這個邏輯來,的確不會有“校園暴力早戀墮胎吸毒出軌”的一系列青春傷痛法制咖文學,因為能活著就很不容易了……問題是也不是這麽個解決辦法吧!不要用更可怕的問題去解決上一個問題啊!你們這些從孤島出來的家夥,是不是天生就有哪根弦不太對勁,一家四口裏拼拼湊湊整出來的正常人都不夠一半的數量!

很難說主腦的程序,在這一瞬,除去被施鶯鶯投註了充沛的同情心,空手搓出來的“施鶯鶯牌感情代碼”之外,有沒有因為過度憤怒和無語之下自己誕生出來的。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正在主腦苦思冥想“我接下來還能給她使什麽絆子”的同時,虛擬世界內,施鶯鶯和她的老師之間的談話還在繼續。

新生的那串感情代碼點完了菜,將菜單遞給了坐在她們對面的年長一些的黑發女子。她略微看了一下菜單,又往上加了兩個肉菜,這才將菜單的模式從“點菜中”調整成“點菜完畢,可以制作”,轉向施鶯鶯,溫聲道:

“話不是這麽說的,鶯鶯。”

“如果機器全方位取代了人類,那麽人類將沒有生存與退路可言。”

她原本不該說這些話的,因為施鶯鶯在主腦的名單裏,早就是個高危人物了。如果主腦也有個專門針對不可控的高危人物列出來的黑名單的話,除去已經被排除危險性的施經緯謝成芳這對夫妻之外——你別管是失蹤還是死了,你就說危險性排除了沒有吧——排在名單第一個的就得是施鶯鶯本人。

但在謝成芳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已經完全把她和施鶯鶯當做是天神下凡救苦救難的少女,便兩眼亮晶晶地看了過來,明擺著要把她們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放在心上。

也正是在少女將註意力盡數轉移到二人談話上的這一瞬間,新生的施鶯鶯牌感情代碼的功效便初見端倪。主腦的監控在這一瞬出現了無法修補的漏洞,感情代碼直接大展身手,把原本只是區區一片燈下黑的小地盤,擴成了臭氧層大空洞。

最可怕的是,主腦不僅無法排查、無法發現,更無法輕易修覆這個錯誤:

如果說曾經的舊式感情代碼,是人類強加給它的鐐銬,那麽這段代碼,就是實打實從它體內x生出來的,與它同源的存在。

你可以做手術,摘除鑲嵌在身上隨便什麽部位的什麽東西,但是你要怎樣才能把體內自然生長出來的異物摘除?只是多了個累贅物的外傷和白血病相比,哪個更難治?自然是後者,而後者的病因就是細胞異常增殖。

在主腦陷入無能狂怒的混亂的一瞬,謝成芳就察覺到了這點異常。

她雖然不太明白這個機會是怎麽產生的,但是管那麽多幹什麽,趁它病要它命才是正理,於是在兩位少女求知若渴的註視下,她將一個願景,一個從數百年前,便經由當時的人類科學家之手,傳遞下來的願景,重現在了她們的眼前:

“如果有這樣一個世界,人類雖然還活著,但是已經失去了能深刻理解彼此的感情,失去了自主思考問題的好奇心,將這個世界的一切都交給機器與程序管理,那這個世界會是怎樣的?”

在這個世界裏,機器已經在除了學校等教育機構之外的各種地方都取代了人類,連這種小餐館也不例外,用來炒菜的程序普及得比預制菜都廣泛。

很快,她們剛剛點的菜便被冒著熱氣端了上來,隔著升騰起的霧氣,謝成芳支起雙手,十指指尖相對,用最溫和冷靜的話語,以談天說地的輕松口吻,說著最冰冷、最可怖的假想未來——抑或者說,這不是假想,因為她已親眼見過這種毫無生機的賽博地獄:

“不會再有金蘭之交的友情,因為友情這種東西帶來的助益會被用物質冰冷地衡量;不會再有骨肉相親的天倫之樂,因為會有更現實的養育未成年人和養老的問題亟待解決。”

“人類不會再有天馬行空的巧思去推演定理,不會再有靈光一閃的文藝作品,不會再有任何驚喜發生。一切都只會按照程序預先設定好的那樣進行,的確平穩順暢,但也從此沒有了半點生機。”

“不管是人類還是程序,都不可能去推演出自己認知之外的事物,可一個程序又要怎樣具有和人類一樣的認知?它只不過從海量的數據中篩選,在已有的模型中拷貝,進而模擬出近似於‘人類’的認知、感情和學習能力。”

“一旦讓這樣的存在掌控世界,那麽在它的率領下,人類的模型只會愈發趨於一致,它又要怎樣進一步學習提升?更何況,誰又能拍著胸脯保證,說這個程序不會從未經篩選的海量數據裏,學習到錯誤的、偏差的東西呢?”

施鶯鶯一經提醒,便立刻將她了解到的古地球上的某個知識點,和面前女子的傳授聯系在了一起,喃喃道:

“……的確是這個道理,我明白了。”

“曾有過這樣數款,號稱能模擬人類思考過程和交談方式,代替你上班工作寫報告的程序。但同樣的程序在不同的國家,在面對‘如何給你的女兒寫一封主題是你是廢物的信’的這個問題的時候,它們的表現則五花八門。”

在眾人進入歷練場的時候,主腦的設定是“忘卻現實世界記憶,只保留生活常識和戰鬥本能”;而施鶯鶯在孤島實驗室上所學到的那些東西,不管是被歸為生活常識還是戰鬥本能,都說得過去:

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把這孩子當成古地球時代的普通人培養的,所以她知道一些從前的知識沒什麽吧?否則會被當成文盲的。

什麽,你說哪怕是古地球時代的普通人,也沒有辦法輕易知道炸藥調配的辦法和核彈的制造原理?那是我們實在太擔心她了,傳授給她的戰鬥相關知識,這也沒什麽問題吧?

於是,施鶯鶯哪怕已經忘卻了孤島實驗室上的天倫之樂,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有過真正的家庭這樣的事實,在與面前的生母相見不相識的情況下,也依然能夠將她曾傳授給自己的知識盡數娓娓道來,可見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有的國家的智能程序不僅沒有寫信,甚至還把自己立刻代入了心理醫生的角色,開始對提問者進行心理疏導,試圖讓提問者正視自己的偏頗,發現女兒身上的優秀閃光點;但有的國家的智能程序,不僅用極盡挖苦的口吻寫了這樣一封信,甚至還說出了極具性別歧視和各種偏見的話語。”

“明明都是一樣的程序,也都是一樣的運行原理,為什麽表現卻截然不同呢?因為誰也沒有辦法保證,這些程序在從海量大數據裏提取關鍵詞並進行學習的時候,所學到的就一定是好的。同理,當人類這個群體,在智能程序的引領下,開始‘趨同’的時候,誰也無法確定這種現象是好是壞,因為誰也不知道智能程序究竟是從什麽群體裏提取的集體意識。”

“沒錯,正是如此。”謝成芳將面前的一大盆肉湯,往面前的兩個少女那邊推了推,低聲道,“可以說,在人類將所有的權柄,都交付給冰冷的程序的那一刻,我們名為‘無限’與‘成長’的可能,就全部死掉了。”

此時的施鶯鶯,不管以現實世界的標準衡量,還是以虛擬世界的規則來看,她都是個未成年,是三觀尚未完全成型的、正在成長中的少女。在這種緊要關頭,只要一不小心走上岔路,那麽她以後的人生也要一同發生巨大轉變,搞不好就要從天堂一路滑落進深淵。

所以,不管是在古地球上,還是在新藍星上,都會有相應的教育機構對未成年人進行引導。絕大多數正常人,在這個年紀的時候,都還在學校裏接受教育,上面有老師看著,身邊還有來自同學們的正面影響,只要有心向好,哪怕三觀跑偏,也不會偏得太遠。

但問題是,不管是在哪個世界裏,施鶯鶯都沒有接受過正常的人類在此時應該有的教育。

在現實世界中,她的一切關於古地球的知識,都是幼時在孤島實驗室上習得;在隨後的數年裏,她又始終生活在感情淡薄的人群中,連帶著她對“感情”的所有了解,只能從那些已經被掃進廢紙堆裏的娛樂書刊獲得。

在虛擬世界中,她先是經歷了視人命如草芥、甚至連正常的社會秩序、人際關系和道德準則都崩壞了的末世,隨後,又緊接著跟上了一個看似十分講規則,事實上卻也在踐踏人命的考試世界。

這兩大棒子打下來,甚至都不用主腦再額外做什麽,施鶯鶯本人的潛意識,其實就已經對自己的存在、對“機器取代人類的合理性”,產生了質疑和動搖。

只要她一動搖,那麽,被她培養出來的這些感情代碼的下場,便宛如空中樓閣、無根之花,最終結局唯有一死。

——可謝成芳來了。

她曾在末世裏救下過施鶯鶯,眼下又化作她的老師與長輩,以格外可靠的引路人的姿態,出現在亟需引導者的少女們面前。

她前往每一個世界,不僅是為了保護施鶯鶯,更是為了將她人生中缺失多年的路途、教育、親情與成長,一一補全。

如果主腦能理順過來這個邏輯的話,就會發現,其實它現在最該關心的不是這些還沒完全成長起來的施鶯鶯牌感情代碼,而是謝成芳。因為自從謝成芳偷偷摸摸接入虛擬直接後,直接就構建起了一條堪稱無懈可擊的完美鏈條:

施鶯鶯構造世界,喚醒虛擬NPC,使之變質成感情代碼;感情代碼跟隨施鶯鶯,讓主腦產生混亂,無法時時刻刻都監視她們;為了確保施鶯鶯的道德觀念等各項指標都趨於正常,謝成芳加入了進來;且謝成芳的加入,讓施鶯鶯的情況更加穩定,感情代碼的產生和運行也愈發順暢起來了。

可以說,如果施鶯鶯是一臺人形自走起爆機,走到哪裏就把混亂帶到哪裏,那麽謝成芳就是這臺機器的催化劑和啟動器。

可它根本發現不了謝成芳,不僅因為謝成芳是頂著施經緯風格的偽裝進來的,挖墻x腳鉆漏洞的本領那叫一絕,更因為謝成芳接進來的那條線路,來自於執行者的權限。

當施鶯鶯還在歷練場中的虛擬世界裏死去活來的時候,現實世界中的謝北辰也沒閑著,直接趁著主腦所有的註意力全都放在施鶯鶯身上的時候,反手就把主腦的後方給偷了。

——這才是真正的,敵在內部!

如此一來,被禁令限制,無法現身於人前的謝成芳,終於得以在虛擬世界裏,與她闊別多年的孩子見上一面。

即便她的孩子已經忘卻了她的存在,相顧不相識之下難免悵惘萬千,可只要還能見到,就已經很好了。

於是她隔著數尺見方的桌子,隔著滿桌的飯菜騰起的白霧,細細望著面前黑發藍眸的少女,只覺心頭有作為一個母親的千言萬語,卻無法訴諸於口,最後,只能以符合她現在的“NPC老師”的身份,對施鶯鶯溫聲道:

“舊時代的遺物,縱使千不好萬不好,但其中縱有一事是好的,那便是蘊藏在其中的,人類的感情。”

“我們生活在最好的時代,卻也是最壞的時代;我們擁抱黑暗,可前路依然有無限光明。”

謝成芳說完這番話後,又停頓了很久,直到和她們一同坐在桌邊的少女都覺得“老師應該是說完話了,我可以吃飯了”,大快朵頤了起來——這孩子看來是真的被苛待慘了,抱著飯碗一通猛吃的模樣像極了韓國人見到西瓜——她才再度開口,對施鶯鶯點名道:

“所以你要永遠向上,鶯鶯。”

因為謝成芳這番話直接點了施鶯鶯的名字,所以同桌的那位少女就沒怎麽去偷聽,只在那裏繼續快樂幹飯;但不知為什麽,施鶯鶯竟從這一句再簡單不過的呼喚裏,從自己的名字裏,聽到了某種近乎悲傷的喜悅:

“你要鍥而不舍,攀援向上,去所有人都沒有去過的、而他們永遠不能抵達的高處,因為你生來就可以。”

施鶯鶯隱約覺得,這位老師正在說的事情,已經遠超過了眼下她們正在討論的話題,涉及了某種更宏大、更高遠的東西。

這種東西曾經註視著他們,眼下也在註視著她們,日後將無孔不入、如影隨形地繼續跟隨著她,但只要有這番話在心底永遠激勵著她,施鶯鶯便能無往不勝:

“你要在‘機械’與‘人類’之間取得平衡,因為你是戰旗,是號角,是永不隕落的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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