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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同座 不能躲避的,唯有死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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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同座 不能躲避的,唯有死與愛。……

中心城圖書館邊上生長的那棵香樟木, 今年已經合抱粗了。

在陽光最盛的中午,便會有明亮的光芒從頭頂潑灑而下,被樹葉切割過後, 再投射在地上的時候,就是一片片小光斑。風一過, 樹葉便互相摩挲著發出呢喃, 宛如情人間的悄聲低語。

今天是國立中學的學生們前來圖書館參觀學習的交流日。畢竟不是所有人的精神力都能進入機甲學院,如果真有人的精神力弱到連基因改造液也無法挽救的地步,總不能讓他們無處可去變成文盲吧?

就這樣, 普通學校應運而生。

類比一下古地球的情況,機甲學院和普通學校,大概就相當於常見的學校和特殊教育學校,雖然都能讓人完成“受教育”這一終極目的, 但這兩種學校面向的學生群體卻大不相同。

普通學校多半由三大權力機構聯合辦理,最初只教授基礎知識和生活常識, 隨後根據學生本人的需求和自身情況, 將其分流為“註重實踐, 與社會對接,應需上崗”的技術型人才, 和“專註研究, 歸納整理人類發展歷史, 使後來者不忘前路”的學術型人才兩大類。

兩大方向各有利弊:

前者在結束教育階段後, 立刻就能精準對接、就業上崗, 講究的就是一個實用性;但他們負責的崗位,多半是在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被忽視的基礎崗——因為高端崗位已經被機甲學院的精英們占據了,衣食無憂肯定沒問題,但社會地位就沒什麽指望了。

後者的社會地位相對前者來說高x一些, 雖然還是不如機甲師,可好歹能與聯絡員和後勤人員平起平坐;收入自然也更高;但相對單一的學術結構,導致他們如果不能立即從事相應工作,能即刻投入其他職業的專業技能少得可憐,轉業相對困難;然而這一領域發展多年,早有呈飽和之態,說是萬裏挑一都不為過。

由此可見,能夠進入中心城圖書館,借閱當年人類從古地球離開時的書籍手抄本的團隊,必是學術型人才中的佼佼者。

說來也巧,在國立中學的這支隊伍抵達中心城圖書館的時候,謝北辰正好在這裏臨時接見完幾位有意向報名歷練場的同齡人。

等這些機甲學院的學生們離去之後,偌大的會議室只坐了他一個人,便顯得格外空曠,愈發顯出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冷清來了。

正在此時,他聽到了從樓下活動區發出的熱烈歡呼聲: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我就知道他喜歡你,鶯鶯,多好啊,快答應他!”

“天哪,這也太浪漫了吧……”

“他知道你喜歡古地球的歷史,還特意去學了這些東西,他是真的喜歡你!”

正常來說,活動區和閱讀區是隔離開的,哪怕裏面鬧翻了天,在星際時代超強隔音材料的加持下,也不會吵到外面半分。

可架不住謝北辰是執行者,是主腦的代言人和管理員,他往這兒一坐,整個中心城圖書館的內部監控動向,在他面前就是透明攤開的,因此活動區的這番歡呼,直接就從他身邊的光屏中傳出來了,簡直就像是發生在他身邊的事情一樣。

而在這震天的歡呼、祝福和讚美聲中,謝北辰突然聽到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哪怕他還沒有看見這道聲音的主人,從嚦嚦如黃鶯啼鳴的音色、輕柔含笑的溫和語氣中也能分辨出,說話的人一定是個相當漂亮的女孩子:

“承蒙厚愛,不勝感激。”

結果還沒等更大的歡呼聲爆發出來,就又聽見她真摯誠懇地開口:

“可是你太醜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委屈自己。”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這已經不是“不給告白的人面子”的問題了,完全就是把對面的臉扔在地上,然後在上面康恰恰地桑巴熱舞。

就連原本在旁邊看熱鬧的人都驚到了,有人小聲道:

“可是……他也不是很醜吧?你這麽說是不是有點……”

旁觀者的這番話沒能說完。

因為謝北辰從光屏裏,看到了人群中心的少女擡起了臉,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於是這一瞬間,滿室的安靜比她剛剛說出那番言論時,更加杳然無聲。

打破這片令人窒息的沈默氛圍的,是有人沒能拿穩手中的資料,然而就連那薄薄的一疊紙落到地上的聲音,都能在這個過分安靜的空間裏,被清楚傳到每個人耳邊。

明明室內的光線很明亮,明明眼下還是長晝,熾白之星的光芒在這一百年中絕對不會衰減,然而她只要站在那裏,那種極致到攝人心魄的容色,便宛如向四面肆意潑灑下耀眼的、令人不得不退避的明光。

恍惚間,不知道是誰下意識地說了句話,把在場所有人的心聲都道出來了:

“天哪……她在發光。”

她只要站在那裏,就不會有人的視線,能落在別的事物上。

哪怕在星際時代,服用過基因改造液的人類外貌已趨於完美,即便是在國民產值最低的地區,放眼望去,也都是一群俊男靚女,放在古地球上,個個都可以被毫不誇張地吹成“五千年難得一遇的美貌”。

可在服用過主腦特制的、更改過配方的基因改造液後,原本應該將她的“潛在情感”這一威脅洗去的藥物,竟然直接將施鶯鶯的外貌,變更為了一種近乎非人的美。

這種美已經幾乎不帶有“人性”了,更是一種近乎“神性”的東西,她只一擡頭,就能讓整個房間裏的人都鴉雀無聲,緘默不敢言,足見這份新配方的基因改造液效力多強,要是真被施鶯鶯喝下去的話,很難說她還能不能保持正常神智,留有人類的感情。

你要如何獲得他人的愛情?無非是真心換真心。

可你要如何融化冰雪,你要怎樣攀援星辰?在你選擇愛上這種過分遙遠的、並非人類能持有的東西的那一刻,你就註定一敗塗地了。

——不可得,不可求,不可思,不可解。

更罔論施鶯鶯的手中,還抱著另一人送上的滿捧玫瑰。在這怒放的鮮妍、極致的熱烈簇擁下,便愈發顯出她眸若寒星、膚白勝雪的清艷來了。

在星際時代,這種植物的花語,已經從古地球時單純的“愛情”、“勇敢”,被引申成了更宏大的“新生”、“希望”之類的詞語,然而這位少年人因為太喜歡施鶯鶯了,便按照古地球時代的習俗,送上了求愛的花朵,試圖得到傾慕之人的回應。

抑或者說,他一開始挑選了圖書館這麽個公開場合來表白,就是懷著“在大庭廣眾之下,她為了不讓我難看,就不會說太難聽的話”的目的,想要收獲成功;如果不能成功,那至少也可以不至於失敗得太慘烈。

然而施鶯鶯半點面子也沒給他。

更要命的是,所有旁觀了這場少年心碎的鬧劇的人,心頭竟然齊齊浮現出同一個想法:

雖然這位少女說話有點傷人,可她說的完全是事實嘛,沒什麽好爭辯的。她說得對,這樣好看的女孩子,是完全沒有必要委屈自己,和那種普通人待在一起的。

在如此極致的容色之下,別說直面沖擊的那些人了,就連隔著一道光屏的謝北辰都被驚得猛然起身,當即就引發了主腦的疑惑:

“怎麽了?”

謝北辰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失態了,而這一刻的失態實在過於明顯,都沒辦法用任何借口掩飾過去,只能實話實說:

“……那是誰?那是施鶯鶯?!”

主腦將監控儀器的鏡頭拉近了一些:“如果你說的是你的妹妹的話,沒錯,這就是施鶯鶯。”

它說完這番話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問道:“你是感受到遺傳性性吸引了嗎?這東西真的存在?”

——據說,有著相同或相近遺傳基因的雙方,如果很長時間未見面,直到性成熟時期才相見,遺傳基因就會促使一個人或者雙方都產生本能的性吸引。

然而在動物界,為了避免近親生子種群退化,許多物種都有親緣檢測機制,可遺傳性性吸引表現出來的情況恰恰與之相反,不得不說實在是一大疑點。再加上最開始提出這個觀點的古地球學者芭芭拉·岡尼婭自己也承認,這一情況的出現應該是親密關系的缺失,更偏重於心理領域,而並非基因領域,使得“遺傳性性吸引”這一觀點時至今日仍有爭議。

主腦真的只是出於好奇隨便問了一下,甚至還出於人道主義和道德觀念提醒道:“你知道直系血親通婚是違法的,對吧?”

謝北辰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只是覺得她和我的父母已經半點都不像了,莫名覺得有些嚇人而已。”

的確,那張臉現在已經沒什麽和謝成芳相似的地方了,唯有黑發藍眼的這個色彩搭配,才能辨識出一點謝成芳帶給她的特征;至於施經緯的基因,就真真半點都沒能在她的外貌上得到體現。

主腦在檢查過謝北辰的心跳和激素分泌等情況後,發現他沒有失控的跡象,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還有閑心和他開個玩笑:

“別擔心,你只是被嚇到了而已,可她身邊的人已經連魂兒都丟了。”

主腦說的是真的。哪怕被施鶯鶯這麽不留情面地拒絕了,那個少年面上也沒有半點不愉快的神色,只怔怔看著她,喃喃道:

“是我錯了,你不要生氣,我這就走。”

他一步三回頭,走得那叫一個依依不舍,卻又不敢賴在這裏不離開——被當眾拒絕的面子問題還是小事,如果讓施鶯鶯生氣了,這才是大事——好不容易挪出門後,還要靠在門後小心翼翼發問:

“那等下個月校慶,我能請你跳舞嗎?”

施鶯鶯面上的笑容又多溫柔,從她口中說出的話就x有多絕情:“不能哦,我不想黯然失色,你懂我意思的吧?”

旁觀眾人:雖然這話說得好狠,但怎麽看怎麽有道理。

少年受二度打擊黯然離去後,活動區的氛圍這才再度熱鬧了起來,所有學生全都一股腦湧到了施鶯鶯身邊,爭先恐後獻殷勤:

“鶯鶯,你不是說你一直很想看我家的傳家寶,就那本古地球時期的《社會心理學》嗎?圖書館裏存著的都是拷貝件,但我家這本書可是原版,還保存得很好,給你帶來了,你隨便看,不要客氣。”

“帶著你的書去一邊吧,你這個書呆子!我的姐妹好不容易出來松快松快,你竟然還想帶著她看書,實在居心叵測——鶯鶯,聽說圖書館已經把古地球時代的部分娛樂給覆原出來了,有個叫‘飛行棋’的東西聽起來很不錯,我們去玩那個好不好?”

“好家夥,你比上一個人都居心叵測,誰不知道飛行棋完全就是在拼運氣?鶯鶯這麽聰明的女孩子,卻要淪落到和你玩運氣游戲的地步?你但凡換個考驗智商的游戲呢。”

“???你這崽種,罵人是越來越高級了啊!!!”

在一片嬉鬧聲中,坐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裏的謝北辰將十指指尖對在一起,神色淡淡地垂下了眼。

歡樂的笑語和說話聲與淡藍色的光芒一同在他身邊湧動不止,便愈發顯得他形單影只,神色寂寥。

連最不會看氣氛的主腦都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有那麽一瞬間不太對勁,於是它便照本宣科地從資料庫裏找了些話語來安慰他:

“你是想家了嗎?”

“如果你真的很想和施鶯鶯說話,我可以給你們協調時間安排見面,不過你的日程表實在排太滿了,怕是要等幾個月才行;不過你絕對不能和謝成芳見面,因為至今無法判斷你是自然誕生的還是被前任執行者用手段算計來的,如果是後者的話,和你見面只會為一級機甲師平添傷心……”

謝北辰突然開口,打斷了主腦的絮絮之語:“我知道。”

誰也不知道,這短短的三個字裏,隱藏了多少的不甘心,就連主腦也無從知曉。

它只能按照設定裏的代碼,把謝北辰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又掃描了一趟,在確定了他的激素分泌和精神狀態都一切正常後,又勸道:

“她和這個時代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你們早已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了。”

“她是整顆新藍星上,唯一以古老的分娩方式,從母體中誕生的孩子;在這個人類的情感已經被稀釋得極為稀薄的年代,她是所謂‘愛情’的產物;即便能感知他人的情感,可無論何時,她也一滴淚都沒有。”

這分明就是主腦造成的惡果,還有它數百年來,都在鍥而不舍毀滅人類根基的事情。它不能撒謊,卻可以狡猾地偷換概念、更改主語,把好好的一件事情轉換一下就能說得罪大惡極:

“她無血無淚地長大,宛如人間的神靈。可神靈是不會去垂憐人類的,必要的時候,人類是可以被作為‘犧牲’的,你明白嗎?”

謝北辰沈默著點點頭,隨即將座椅轉向與光屏背離的方向,仿佛只要看不到施鶯鶯的那張臉,他那鋼鐵般的意志,便不會被任何外物動搖。

然而只有謝北辰自己知道,曾有那麽一瞬,他心底曾浮現出相當真切的怨懟:

如果我今日未曾見到她,如果我對我、對她的命運都無認知,如果我早就背叛了我的職責,那麽,今日站在她身邊的,就合該是我。

除了我之外,還有誰知道她潛藏在歡笑下的孤寂?她在福利院被孤立的時候,是誰要費盡千辛萬苦繞過主腦的監控,去虛擬的社交平臺上披著馬甲裝作路人,給她一點甚至都不敢讓別人察覺的善意?

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少。我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註視她多年,除我之外,再無人知曉她的內心裏,有何等的痛苦、喜悅、堅韌和隱忍。

我們志趣相投,未來的路也一致,還有什麽人比我們更當得起“天作之合”的親密評價?

如果我和她沒有這層明面上的親緣關系,如果她將來不必去掌握至高秘鑰,如果眼下的局勢不是這麽錯綜覆雜,如果我能更晚來一步遇見現在的施鶯鶯,哪裏有你們這些淺薄的毛頭小子說話的份兒!

——可千萬個“如果”疊加在一起,也沒能讓謝北辰跳出來,對這些人橫加指責,說他們不配。

因為他知道,自己將來,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到頭來多半是要死的:

如果他的結局是後者,都說“覆巢之下無完卵”,自然不必再多說什麽;如果他的結局是前者,那麽作為感情代碼的他,在和主腦合並在一起之後,還能算得上是“謝北辰”麽?

於是到頭來,謝北辰想了想,發現自己沒法說什麽,也沒什麽能怨的。

可他還是難得地、下意識地後悔了一下,心想,如果我……

如果什麽呢?他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然而就在這種感情從內心誕生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在謝北辰眼裏一瞬間有了顏色,他和這個世界之間那種微妙的隔膜感,終於徹底褪去:

它已經孤身在廢棄的數據庫裏藏了太久,如果它的本體不是主腦感情代碼的話,可能早就變得和外面的人類一樣麻木冷漠了;後來他又有了人類的身體,假托謝成芳與施經緯長子,在孤島上誕生,這兩人教導他的時候,多多少少其實也存了用“感情”去捆綁他的心思。

理論上來說,謝北辰應該很吃這一套;而且他也的確做到了這一點,在今日之前,他都始終在兢兢業業扮演引路人、同盟者的角色,在暗中或對施鶯鶯施以援手,或關註一下她的心理健康,實在是“寫作名義上的哥哥,讀作男媽媽”的賢惠典範,便是謝成芳還在施鶯鶯身邊,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可今日,在長晝的明光下,在外人的嬉鬧聲中,在闊別多年一朝相逢的、最極致的美色與最隱秘的同盟的加持下,一串感情代碼,終於在他誕生的數百年後,學會了施經緯和謝成芳本無意教給他,可陰差陽錯之下,他竟無師自通了的一門課程。

從此,他知道了什麽是“愛情”,什麽是“命運”。

——不可解,不可逆,不可違,不可逃。

謝北辰在明亮的天光下,藏身在圖書館窗外高大的香樟木投下的陰影裏,看向站在一圈人中間,捧著滿懷的玫瑰,微微笑起來的施鶯鶯,只覺一瞬間無法呼吸:

如果我不曾知曉“愛”的美,我就不會明曉“死”的可怖。

可我已明曉了“死”的可怖,我又怎能將其視作尋常?

然而正是因為我明曉“愛”,故我即便再恐懼,也不會躲避死神。

所以到頭來,他只是笑了笑,在心裏想,看哪,我要與她同座。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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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本段靈感來源:

因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他殷勤停車接我

車廂裏只有我們倆

還有“永生”同座

——艾米莉·迪金森《因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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