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維序 命定法理,手握山河。

關燈
第87章 維序 命定法理,手握山河。

可即便他們沒有驚擾旁人的意思, 有著罪惡之城與光明聖殿之間的和平契約在,這個消息也本該立刻就被大殿內的所有人感受到。

然而似乎被什麽東西蒙蔽了感知似的,不僅身為罪惡之城內的實力次強者的莉莉絲都沒能察覺到他們的離去, 就連受過光明神祝福的阿忒彌西亞都未能察覺這份異況,她們就這樣被硬生生地拖著錯過了挽留施鶯鶯的最好時機。

就算偶爾會有人感到不對勁, 可施鶯鶯安排得實在太巧妙了, 不僅選擇了最熱鬧的時候離開得悄無聲息,甚至連後續都布局得滴水不漏:

在這個世界的一切之上的“那個存在”,既然和施鶯鶯不對付, 那麽在她主動離開這個世界之後,還會讓別人發現她的蹤跡嗎?

肯定不會,不僅如此,祂只怕還要費盡心機地掩蓋施鶯鶯的離去。

換而言之, 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好友不至於追過來,目睹自己離開世界的場景而太過悲傷, 施鶯鶯甚至連這個存在都能反向利用一波, 真是缺德到家了。

於是心細如發的鮑西婭和梅麗娜剛感到“是不是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商業聯盟的生意就在這一天裏“恰到好處”地出了一堆問題,讓她們不得不在典禮後續的宴會上還忙著看文件, 社畜程度可見一斑。

希帕蒂亞和瑪格麗特更是被前來探討學術知識的人給包了個水洩不通分/身乏術, 饒是這兩人再怎麽愛好學術, 在一連串不間斷的詢問下也會疲倦起來, 無暇顧及身邊那個突兀地空了起來的位置。

能承接光明神神諭的阿忒彌西亞剛下意識地看向旁邊施鶯鶯本該在的位置, 就立刻有人諂媚地笑著上前跟她強行應酬;本應感受到罪惡之城的變化的莉莉絲也被強行蒙蔽了感官,只能不停地幫阿忒彌西亞解圍,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還在這裏,還想看她們和睦相處似的。

就這樣拖延了足足一天後, 最先感受到異況的是莉莉絲。

此時她正和阿忒彌西亞難得和平地坐在一起,並且下意識地x給對方的穿衣風格挑刺呢。

倒不是說她們真的就看對方不順眼,而是“大家都站在對立陣營這麽多年了,突然就簽訂了牢不可破的和平契約怎麽說都有點不適應,但又不能真的對對方動手,否則會成為破壞和平契約的千古罪人,那只好逞點口舌之快了”類似的感覺。

這兩人自秘境初盟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處在這種別別扭扭的氛圍下;再加上這是對鮑西婭和梅麗娜又一次合作的成品的試穿現場,在這裏真的鬧起來未免太不給這兩位富婆面子,因此她們對對方的挑刺都只是貓貓對爪爪級別的。

跟正常情況下雙方陣營本該一個照面就不死不休的慣例相比,這兩人現在的鬥嘴溫和得幾乎可以立刻去給光暗和平契約當宣傳大使:

“我才不要這塊寶石啦,快拿下來,感覺跟光明聖殿的人待在一起待久了都會變成沒有進攻性的廢貓咪的,爪子都被徹底拔掉的那種!”

這兩人的鬥嘴頻率高得,連不久前還是個各種意義上的普通人的梅麗娜都覺得再持續下去,她就要徹底失去對惡魔這個物種的敬畏了。

——雖然說現在也沒剩多少就是了。

於是她一邊敷衍性十足地“嗯嗯哦哦”地下意識點頭,一邊左耳進右耳出地修改著具體數據,順便和鮑西婭交換意見:

“腰圍是不是該再收緊一點?這可是貼身款,就算要為自由活動和進食留出足夠的放量來,這未免也太寬松了吧,幾乎都有一握的餘裕了。”

當魔力不再是貴族的專屬之後,善於挖掘各處商機的鮑西婭和能夠彌補各處細節的梅麗娜又一次達成了不知道第多少回的合作:

將特制的面料融入魔力後再加以裁剪,就能在有效期內成功抵擋一定次數的魔力襲擊;即便魔力消耗殆盡後,經過強化的面料也能大大延長使用壽命。

對需要應付刺殺和襲擊的特殊崗位工作者而言,這就是防身利器,內裏存儲的魔力消耗空之後還能二次回收繼續使用;對沒有這方面的需要的普通人而言,成功回收的普通衣物便是防日曬風吹防火防水,物美價廉又好看的超級堅固的工作服。

用便於理解的普通世界的例子代換一下,就是將高科技技術率先運用於軍隊,等舊的一批裝備更新換代淘汰下來之後,再加以改造,消除隱患後進入民用市場。

為了讓剛起步的這項業務開局即巔峰,商業聯盟的兩位掌權者還專門請來了阿忒彌西亞,請她將部分力量灌註進了這條裙子胸口鑲嵌著的那顆寶石上:

這樣一來,這件樣品的防護力便代表了此類產品未來十數年的巔峰水平,接下來所有的大規模生產便都以此為衡量標準即可。

能達到樣品十分之一水平的,便是及格級別,能流入市場供日常使用;能有等同樣品一半防護力的,便是優秀級別,可專門供給最危險的前線人士使用;能與樣品質量並肩齊平的特級防護衣物,便留給“負責追捕異界來客”這種級別的高危任務的使用者。

而這也正是她們要找莉莉絲來當模特,試穿這件最高級的樣品的主要原因:

也只有莉莉絲的好身材,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邊緣徘徊中,和一次又一次的傾力而為的戰鬥中鍛煉出來的,柔軟又極具爆發力,和那些靠著減肥節食和束腰調節,硬生生把自己安進窈窕淑女的模板裏的美人截然不同。

就算她穿著的是裙裝制式的衣服,也不會有人懷疑下一秒她陡然暴起,就能當場用裙擺活活勒死面前的敵人。

在這種感染力下,由她來試這條並非用於裝飾,而是主要應用於戰鬥和防護的新裙子責無旁貸。

鮑西婭楞了足足三秒鐘後,一拍腦袋,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會下意識放寬腰圍了:

這可不能怪她,畢竟她是個經驗豐富的養貓人,自從見過莉莉絲日漸豐盈的橘貓形態之後,每次看到莉莉絲的人形狀態,就要下意識地往她的腰上再添一圈肥貓的尺寸。

不過這話可不能說給莉莉絲聽。

於是鮑西婭立刻從善如流地修改了尺寸:“好,這就改。”

然而阿忒彌西亞是什麽人,她可是擁有“真理之眼”的人,當場就看穿了鮑西婭的猶豫,並結合近日來在光明聖殿良好的夥食供養下,越來越往“蜷起來就是一條活生生毛絨絨的大雞腿”的方向進化的莉莉絲的貓咪狀態,一針見血地開口了:

“這個體重的橘貓能有什麽進攻性,你要用你將近二十五磅的體重從天而降擊垮敵人的心智嗎?他們的確會當場大叫起來,‘說了多少遍,不要把豬染成橘色的’,的確從某種程度上極具進攻性呢。”

隨後阿忒彌西亞甚至還頓了頓,提出了個很中肯的建議以示友好:

“這個狀態的貓絕對超重了,莉莉絲,我建議立刻給你的貓咪形態減肥脫膘。”

莉莉絲立刻難以置信地尖叫了起來:“我不信!我不胖,我只是毛絨絨的,你這是人身攻擊,我要去告訴——”

話音未落,紅發碧眸的暗夜魔女突然卡殼了。

這一瞬間,她那沈浸在和平日常中,宛如被銹住了的大腦,突然緩緩地被撥動了一下齒輪,開始吱吱呀呀地艱難運轉了起來:

哎,奇怪,她這是要去找誰告狀來著?

在莉莉絲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的這一刻,始終被至高的那個存在強行覆蓋在她記憶和感知上的那塊薄紗,才終於被扯落了下來,露出了被強行粉飾太平下的各種真相:

同為惡魔,她率先感受到的是罪惡之城裏惡魔的異動,以及和平契約的斷裂。

惡魔以實力為尊,唯一能靠實力強行壓制得住他們的,只有罪惡之城的城主;除此之外,他們根本不關心這片大陸上的民生如何,或者說和平契約這種東西,對人類而言是救命良藥,可對他們而言,便是蝕骨劇毒。

而這麽多年來,罪惡之城始終沒鬧出過任何大幺蛾子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有個不想搞事的謝北辰在那裏壓制著,在這近乎洩洪式的放水下,想出問題都很難,光明聖殿這才得以占據上風。

可眼下和平契約居然斷裂了。

絕對不會主動撕毀他們最渴求的和平的人類方不會輕易破壞契約,凡事都以施鶯鶯為先,甚至把這個契約看作是愛情象征的謝北辰只要還活著,就絕對也不會反悔。

但現在的罪惡之城裏現在幾乎都要翻天了。

要不是光明聖殿千年前的封印還在兢兢業業地運作,岌岌可危地維持著最後一道防線,這些失去了壓制者的惡魔們只怕下一秒就能沖出來,在整片大陸上掀起腥風血雨,所過之處,屍山血海,白骨森森。

再同時已知,謝北辰甚至還在“真理之眼”的見證下,承認他之前已經等了施鶯鶯一千年。

在這一千年裏,他面對過大大小小的惡魔對他的圍剿和滅殺不知凡幾,都能大獲全勝地活到現在,可為什麽現在他卻失去了對罪惡之城的掌控權?

——綜上所述,這象征著什麽?

莉莉絲想都不敢細想。

她一點點轉過頭去,動作僵硬得幾乎都能聽見頸骨之間咯吱咯吱的摩擦聲,瞳孔緊縮地看向旁邊的阿忒彌西亞,聲音輕的簡直就像一陣耳語:

“光明聖女,你的真理之眼還在運作嗎?”

阿忒彌西亞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就被莉莉絲接下來的話語震得險些魂飛魄散,當場言語不能:

“那你還能感受得到鶯鶯的存在麽?”

一瞬間,剛才還充斥著歡聲笑語的室內頓時陷入了一陣可怕的死寂。

鮑西婭呆立當場,阿忒彌西亞陡然起身,梅麗娜手中握著的用來量體裁衣的剪刀一個怔忪下脫手而出,在她的腕間劃過一道淺淺的血痕後跌落在地,鋒銳的金屬和大理石地板撞擊又滑遠,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窗外新發的綠枝上,駐足過一只嚦嚦啼鳴的黃鶯。

被那個至高的存在強行抹去的身影,終於穿越重重迷霧,重新抵達了她們的腦海中,連帶著將這幾天來一直存在著的虛無感,也成功彌平了:

怪不得她們總覺得身邊少了什麽人,原來少了施鶯鶯,少了她們的引路者,教導者,同盟姊妹與至交夥伴。

可施鶯鶯呢?她又去哪裏了?

在這鮮花著錦,萬人敬仰,榮光加身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她為什麽陡然缺席,又去了什麽地方?

在這道仿佛能直抵人心的鶯聲下x,遠在南方國度的希帕蒂亞失控間打翻了一整匣的實驗材料,紛紛揚揚的紙張在空中無依無憑地緩緩飄落在地,最後落在地上的那一張紙,赫然記載了施鶯鶯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和她一起測試過的最後一樣研究成果:

能夠在無視土質,不傷害土壤的前提下,盡可能高產量地完成一月一熟的魔法無公害產物。

她身旁的助手瑪格麗特原本該在這時趕緊上前來幫忙收拾好這些東西的,可她也呆住了,踉踉蹌蹌地半跪在滿地紛亂的紙張間,喃喃道:

“……鶯鶯?”

無獨有偶,在這一時刻,喚出這個名字的不止瑪格麗特一人。

莉莉絲依然死死盯著阿忒彌西亞,就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只要這位持有“真理之眼”的光明聖女沒發話,那施鶯鶯就沒有在她們無知無覺的情況下離開這個世界,這只不過是一場開過頭了的拙劣的玩笑而已:

“告訴我,鶯鶯其實沒事,對吧?”

然而就連生性最愛說謊的惡魔,都沒有辦法在這個關頭還能自欺欺人了,罪惡之城裏愈發躁動不安的惡魔和猝然斷裂的和平契約便是鐵證:

“這是錯覺,一定是我的錯覺,對吧?阿忒彌西亞,你可是光明聖女,是能聆聽光明神的神諭的人,鶯鶯就算騙過了我們,那也不可能騙得過能洞察一切的你,所以這是假的,對吧,鶯鶯其實根本就沒有走,她只是藏了起來,藏在了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對不對?!”

——可在她這一連串底氣越來越不足的,征詢意見的話語問出口的同時,莉莉絲自己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主動和他們締結下和平契約的施鶯鶯,明明身居高位大權在握,卻還是將智慧與魔法世界的大門對所有人主動敞開的第一世家族長,擁有能毀滅整片大陸的力量卻只用它來驅逐異界來客的占星師,她比誰都重視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

這樣沈靜、堅定又溫柔的她,又怎麽會主動斷絕一份堪稱破冰裏程碑的和平契約?

除非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可是為什麽我們什麽都沒有感受到?”梅麗娜茫然地低下頭,無意識地握緊了舊年疤痕尚未完全消退的手,似乎這樣就能將她從小到大都無法握緊的東西重新握在手中找回來似的:

“我們甚至還一度忘記了她的存在,這是為什麽呢?我本來……忘記誰都不可能忘記她的。”

——她忘記誰都不可能忘記施鶯鶯的。

在自己幾乎要忘記自己以前“獲得自由”的夢想的時候,在自己一度想要隨便找個人托付終身算了、再也不要自立自強了的時候,如果不是施鶯鶯突然出現,拿出了十二萬分的耐心和細致,百般用心地把她重新引回正道上,還特地為她量身尋找了一條讓她能百分百發揮自己特長的道路,只怕她現在,也只能活在隨便什麽有錢人的陰影下,或者幹脆就在那些偏遠之地裏,渾渾噩噩地荒廢了自己的一生吧?

當施鶯鶯對她說,“你要長命百歲”的時候,在那一刻嚎啕出聲的梅麗娜,都想到了什麽呢?

無非就是自己那苦難與解脫相交織的命運,無非就是自己的過往、現在與未來。

梅麗娜早就想好了,她以後可以怎樣報答施鶯鶯:

雖說從鶯鶯日常的行事作風來看,她似乎對什麽都很在乎,但是在與鶯鶯她自己息息相關的事情上,她好像又什麽都不在意,是光明聖殿裏的神官們最愛交口稱讚的那種,能夠將千萬人置於自己之上的、帶有神性的人。

鶯鶯肯定不是為了獲取回報才幫她的,但這跟她想報答鶯鶯有什麽沖突嗎?不沖突。

她可以把手頭所有的生意都送給鶯鶯,不過這些東西本來就是鶯鶯教給她,又幫她和鮑西婭牽線才得以成功的,細細算來的話未免有點借花獻佛的意思,太小氣了……對了,她想到了,的確有她能做、也只有她能做的事情!

和擁有魔力因而壽命長短是普通人一倍的阿忒彌西亞、並非人類因此壽數更長的莉莉絲與瑪格麗特相比,鶯鶯和她一樣都是沒有魔法的普通人:

這樣一來,等再過幾十年,和容顏不改的她們相比,自己和鮑西婭就能成為和鶯鶯最相似的人了。

到時候她們可以一起安心老去,一起照顧對方,再說了,她以前還當過侍女呢,照顧鶯鶯還不是得心應手?還有罪惡之城的城主什麽事?沒他的事!

一想到這裏,梅麗娜都覺得自己以前受過的苦不算苦了,那叫積累經驗。

——可到頭來,過往種種,均如指間流沙,愈是緊握,便失去的愈多。

梅麗娜無聲地落下淚來,心想,原來到頭來,她什麽都留不住。

不管是童年時期的友情,還是長大後的友情,即便她現在脫離了最底層的身份,坐擁家財萬貫,連北方國度的極北之地都能聽說她昔日一個小小侍女,現在的商業聯盟兩大掌權者之一的名字……

她終究也無能為力。

在梅麗娜機械又茫然的發問下,阿忒彌西亞被悲傷猝不及防地侵襲得一片空白的腦海裏,終於閃過了她當時和施鶯鶯的談話,以及潛藏在這段談話後的驚人真相:

這個世界上,有更於七位主神和光明神之上的存在;也正是這個存在,蒙蔽了她們的感知,讓她們對摯友的離去無知無覺,或者用更殘忍的說法來說……

視若無睹。

就在阿忒彌西亞腦中的迷霧被陡然拂去的那一瞬,在無人能見的虛空中,發生了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變化:

最後一道盲區被徹底補全,千萬道裹挾著繁覆不可解符號的光流被從這個世界中強行逼退,就好像有什麽自始至終都高高在上地玩弄這個世界的存在終於被擊潰,不得不狼狽不堪地收回它在這個世界的觸手一樣。

與此同時,一道不帶半點感情的機械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響起:

【滴——錯誤發生,錯誤發生,對自然誕生基因殘缺者■■■的第四次抹殺宣告失敗,開始執行強制抹殺,世界重啟開始……重啟失敗,失敗原因,盲區已補全,強制抹殺失敗。】

【正在搜索解決方案,解決方案如下:第一,下載修覆補丁重啟世界;第二,強行重連執行者■■■執行抹殺任務;第三,放棄已有框架,執行第五次世界構建,正常重連執行者■■■執行抹殺任務。】

這個聲音半點正常人說話的時候會有的起伏都沒有,說它平板得跟會說話的死人沒區別都不過分,就連施鶯鶯的系統都比它生動活潑積極向上:

【按照第一解決方案,正在下載修覆補丁……下載完成,準備安裝;正在安裝修覆補丁……安裝失敗,失敗原因,無法連接到執行者■■■,代碼缺失,第一解決方案失效。】

【按照第二解決方案,正在強行連接執行者■■■……連接失敗,執行者■■■始終無響應,尚不能明確錯誤原因,第二解決方案失效。】

這個聲音實在太死板了,以至於連帶著它接下來說的這段,要剝奪某人生命和存在的殘酷話語,都失去了它應有的血腥,聽起來都枯燥得活像是什麽列車的排表:

【以防誤傷,按照第三解決方案,消耗部分能量,開始執行第五次世界構建,再次重連執行者■■■,重申任務目標,抹殺自然誕生基因殘缺者■■■。】

如果不加以耐心解讀,根本就聽不懂它以何等冷靜無情的姿態,說出了殺人如殺螻蟻般“合情合理”的解釋:

【遵循星歷404年頒布的《錯誤代碼處理方式》,以及星歷500年頒布的《非母體孕育生命應當擁有何種權利》等相應守則,本著合乎人類情感,遵循既定法律的原則,合情合理得出以下結論——】

【必要之時,可對執行者■■■及其內置代碼強制執行抹殺自然誕生基因殘缺者■■■命令,並回收內置代碼,以保證主腦的穩定運行。】

【第五次世界構建完成,第四小世界即刻廢棄,並入同原因廢棄的第一、第二、第三世界,歸入數據盲區,無至高秘鑰不得啟用。】

【至高秘鑰存放處:執行者■■■。至高秘鑰權限:解鎖全部情報,並開啟主腦的管理模式,可整理、刪除和恢覆各項數據。】

【再次申明至高秘鑰使用者權限:人類。】

然而這道聲音並沒能傳入這個世界的任何人耳中,因為在它從這個被廢棄的“第四世界”撤離的那x一刻,一場駭人聽聞的刺殺便發生在了商業聯盟的腹地。

率先察覺到情況有異的,是戰鬥經驗最豐富的莉莉絲,與周遭暗影息息相連的她在最初的痛徹心扉過後,才慢慢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你們覺不覺得,外面的人有點太多了?”

她話音剛落,伴隨著不絕於耳的數道巨大的爆破聲,這間原本應該是全大陸最安全地方之一的休息室的門窗和墻壁便被強行炸裂開來,失去了支撐的天花板四分五裂直直墜下,眼看就要把毫無防備的數人活埋掉了!

阿忒彌西亞立刻自滿地廢墟間抓起她從不離身的法杖翻桌躍出,高高揚起法杖飛速念誦魔咒,光芒流轉之下,曾經能阻擋得住罪惡之城城主片刻的光幕又一次平地拔起,堪堪擋住了那些自天而降的落石:

“莉莉絲,帶她們走!”

——然而近些天來和她愈發默契了的莉莉絲,卻只字沒有回應她的呼喚。

阿忒彌西亞心知不好,百忙之中回頭一看,便發現更要命的情況發生在了莉莉絲的身上:

無窮盡的暗影從莉莉絲的腳底翻湧了上來,不久前還臣服於她的那些低階的惡魔,眼下就像是發現了什麽極度誘人的餌食似的,哪怕面對的是莉莉絲這樣的高階惡魔,也悍然不畏死地湧了上來,數息之間便將她吞沒了。

千百萬雙異形的手正在狂舞著將她從地面上生生拖下去,從她已經隱沒在地下的半截身上甚至都能聽得見津津有味的咀嚼聲。

紅發的惡魔半邊身子都已經埋在粘稠的黑影中了,卻還是掙紮著伸出手來,把嚇傻了的梅麗娜和鮑西婭往阿忒彌西亞身邊竭盡全力一推,吼道:

“跑!”

她只來得及說完這最後一個字,便被狂湧上來的黑影們徹底拖進了一片陰影中,尖利的笑聲和吱嘎吱嘎的磨牙聲不絕於耳,很明顯是兇多吉少的跡象。

與此同時,第二波爆破也抵達了。

震耳欲聾的響聲下煙塵彌漫,這間不久前還洋溢著歡聲笑語的休息室終於徹底淪為了廢墟,連帶著原本守衛在這裏的人們也頃刻間化為齏粉,塵歸塵,土歸土。

取代了護衛們的存在出現在她們視野內的,是密密麻麻的近百名身著黑衣的刺殺者,也是莉莉絲感應到的那些人: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和以前莉莉絲執行過的半真半假的刺殺截然不同,這幫訓練有素的人很明顯接受過系統的訓練,一來就對她們擺出了必殺的架勢:

為首之人一聲令下,無數塗著毒/藥的長箭便從遠方的屋檐上激射了過來;夾雜在連綿不絕的箭雨中的,是閃爍著不祥的紫黑色光芒的魔法。

這樣一來,就算阿忒彌西亞戰鬥經驗再豐富,也無法從物理和魔法的雙重攻擊下護住手無縛雞之力的兩位普通人;再加上第一維序者不知為何竟然不在這裏,那個惡魔中的異數還被自己的同類吞噬了,這可真是難得的天賜良機:

現在不殺,更待何時?

原本擺在窗臺上的花朵已經埋在了廢墟中,只輕輕和一道光芒擦了個邊,便立刻散發出了刺鼻的腐臭味,數秒後更是委頓於地,進而化作了一灘黑水:

它只是和這道魔法擦了個邊就死無全屍了,那麽如果她們被正面擊中的話,又會如何?

阿忒彌西亞心頭一驚,法杖連揮之下構建起第二道光幕,將梅麗娜和鮑西婭護在了身後,頭也不回地低聲道:

“我帶了傳送卷軸來,你們先走。”

“那你呢?”鮑西婭和梅麗娜六神無主間突然得到了指示,立刻像有了主心骨似的,開始在廢墟裏艱難地尋找起傳送卷軸來,同時問道:

“你怎麽辦?”

“我自有辦法……”阿忒彌西亞話音未落,便聽見為首的刺客冷笑道:

“光明聖女竟然也會誇海口麽?”

估計是之前被壓制得狠了,再加上施鶯鶯這麽久都沒能出現在這裏,傻子也知道她肯定被什麽異況絆住了無法趕來,這位刺客就像是終於脫了韁的野狗似的,滔滔不絕地一口氣把他們的規劃說了出來,看來的確是之前憋過頭了:

“這裏已經被包圍起來了,所有不想遵守國王禁令的貴族的力量都在這裏,林林總總加起來也有幾百人,但你只帶了兩張傳送卷軸。”

他迎著阿忒彌西亞愈發冷凝的目光,發出了猖狂的大笑聲:“光明聖女,就算是你,也不能以一己之力對抗百倍於自己的敵人,想要活著離開這裏怎麽看都將不太可能吧?”

碩果僅存的守舊派貴族終於對著新生的維序者露出了獠牙,不得不說這一招真的太損了,又太全面了,當即把還在翻找傳送卷軸的兩位姑娘釘在了原地,讓她們進退兩難:

“你們要丟下你們的姐妹逃跑嗎?啊,你們當然可以活著逃走,但是這位聖女最後會是死是活,乃至她死後能不能幹幹凈凈留個全屍,我們就不保證了。”

伴隨著他的話語,無數黑衣刺客都對廢墟中的孤立無援的她們露出了殘忍的笑容,似乎預見到了她們慘烈的下場似的:

“第一世家的族長怎麽不來救你們?果然是被罪惡之城的城主反噬了吧?”

“平民就該有平民的樣子,還想要自由和平等?做什麽大夢呢!”

“你們倒是跑啊?”阿忒彌西亞難得如此疾言厲色,對她身後的鮑西婭和梅麗娜怒道:

“莉莉絲剛剛說了什麽你們沒聽見嗎?就算不聽我的話,好歹聽聽她的……聽聽她的遺言吧?!”

“關於這點你們可得跟那個惡魔學學。”有人嗤笑道:“我看她根本就是不想跟我們戰鬥,這才臨陣偽裝成反噬,接機逃跑的——”

他的這番話沒能說完。

因為就在他話音即將落定的下一秒,一支通體漆黑的長箭無聲無息地從他身後的陰影中浮現了出來,當即便刺穿了他的胸膛,濺起一蓬溫熱的血雨。

這支長箭出現得多損呢,看看它的形狀就知道了:

它跟這些刺客們,剛剛射過來的毒箭,長得一模一樣。

鮑西婭和梅麗娜立刻便發出了喜極而泣的哭聲,顫聲呼喊著莉莉絲的名字,然而阿忒彌西亞卻如臨大敵地後退了一步,死死地盯著那支長箭浮現的地方:

那裏剛剛陡然爆開了一蓬幾不可查的白金色的火。

之前莉莉絲被突然暴走了的罪惡之城拖入陰影中的時候,身上穿著的還是出自梅麗娜之手的衣服,而這件衣服上,鑲嵌著一顆灌註了阿忒彌西亞的力量的寶石:

這分明是那顆寶石碎裂掉的標志。

能夠將一位光明聖女的祝福當場徹裂,這股力量定然要淩駕於她之上;然而之前突入了光明聖殿重重防護的謝北辰,可是在活了一千年之久的情況下才擁有了這股力量的:

就算罪惡之城裏終於廝殺出了新的城主……或者再樂觀一些,這位城主就是天天都在自誇“我的本事僅在城主之下”的莉莉絲,可僅憑一人的力量,能做到這個地步麽?

還是說,這是一整座罪惡之城都失控了的標志,這人只不過是僥幸死在了惡魔們的躁動下而已?

因此,註意到了這一點的阿忒彌西亞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面對這些賊心不死的舊貴族的同時,她甚至還要面對一整個罪惡之城。

如此險惡的境況讓她都不由得心生疲憊地苦笑了起來,心想,真是……再也沒有比現在更艱難的情況了。

而接下來,貌似不受控制地洶湧地翻滾起來的陰影,也證明了她的猜測不是沒有必要的:

之前謝北辰在的時候,那些暗影始終被他牢牢把控在鬥篷下,因此阿忒彌西亞只知道這些惡魔實力非凡,卻始終不知道它們的真實殺傷力。

然而現在,一切都明了了。

在那支漆黑的長箭穿透了刺殺者首領的胸口之後,後續的人們不僅沒有被嚇退,反而像是收到了什麽指令似的,大聲呼喊著沖了過來:

“不要被區區一支箭嚇住,罪惡之城的城主也不在了!”

“否則他肯定會出現在這裏,而不是任由自己的手下被吞噬,任由他的合作夥伴被我們逼入絕境!”

“殺了她們,就在這裏,就在此刻!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

僅有的舊勢力高高揚起手中的刀劍和盾牌,目眥欲裂地逼向她們,然而這幅猙獰的表情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狂喜:

“沖啊,殺掉她們,我們失去的種種特權就都能回來!”

“去死x吧維序者——”

然而下一秒,所有惡意滿滿的自私的話語,都消失在了迎面而來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如果此刻有人能以全然局外的視角來看這一幕的話,便會發現,這片大陸上,除去千年前光明聖殿落成、惡魔被驅逐至罪惡之城裏的那一刻,再也沒有任何一刻能與現在媲美,就連最精妙的畫家,也無法描繪出現在十萬分之一的震撼:

整片大陸的陰影,在這一瞬間都如潮水般波動了起來。

從冰雪覆蓋的北方國度,到七海無垠的南方國度,從東方綿延不絕的林海,到西方寸草不生的荒漠,同一時間宛如潮汐般漲落共振。

千百萬雙血色的眼睛在陰影裏睜開,千百萬雙枯瘦的手從地下探出,竊竊私語的聲音無孔不入,鋒銳慘白的牙齒尖利地自地面上裂開狹長的口。

它們齊齊從陰影中列隊掠過,所過之處無人不屏息,無人不顫抖,對外界的變化更是敏感的動物們當即低伏於地,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那股似乎能淩駕於萬物之上的、純然的邪惡的力量僅一閃而過,便讓世界各地無數設立起來,用以監測外敵入侵的警報器齊齊轟然炸裂,無數此起彼伏的尖嘯聲響徹蒼穹。

訓練有素的軍隊們本應立刻披甲上陣對抗惡魔的,可就連意志最堅定的軍人們,都只能僵立當場動彈不得;光明聖殿裏好歹有人能動彈一下,可他們也只能掙紮著說出這麽一句話,便也被這股駭人的力量壓迫得呆若木雞:

“罪惡之城……失控了!”

被拘束了千年之久的惡魔們,在終於擺脫了罪惡之城的壓制、又因為前代城主的失蹤而擺脫了和平契約後,他們會做什麽?

就算有現在的光明聖殿在,可區區一人、一陣營的力量,要怎樣和積累了長達千年的惡念抗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它們也真的只是從陰影下極具壓迫性地、緩慢地掠過而已,途中不傷一草一木,不見半點血跡:

那些高高舉向天空的手,那些尖利的獠牙,那些血紅色的眼睛,全都齊齊轉向一個地方,似乎在迎接新一代的統治者登基,故要以盛大的儀式迎接與臣服。

——不過它們終究還是帶走了某些東西的。

方才還在密謀,等推翻維序者後要如何重新收攏權力的最頂尖的舊貴族們,明明之前還置身於被重重防護包裹得固若金湯的密室裏,在這次暴動過後,他們便齊齊憑空消失了,半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這片大陸正在迎接一次盛大的清洗:

自拱衛中心的四方國度向內,層層暗影宛如一朵合攏起來的花瓣般緩緩收起,那些舊日的陰謀家們正在漸漸和自己的手下失去聯系,墜入陰影,消失得悄無聲息。

隨著暗潮逐漸的吞沒和收攏,這些膽大包天的刺客們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了,他們驚恐地互相交換著眼神,慢慢地停下了前去送死的腳步:

“……我失去大人的音訊了。”

“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就沒聲音了?”

說話的人顫抖著手指向前方,嘶吼示意道:“別管這些了,前面的人呢?剛剛這裏還有人的,他們去哪裏——”

然而他最終還是沒能說完這句話,便被緩緩依附上來的陰影徹底吞沒了進去,只留手中的長劍“鐺啷”一聲墜落在廢墟裏,揚起一小片幾不可查的煙塵。

有些不願失去既得利益的小貴族們因為不懂得如何謀生,又失去了長久以來的超然地位,被人挑撥得一怒之下更是親自前來刺殺維序者,剛剛發出的那幾道魔法的光芒便是由此而來。

而這種人在發現危險的時候,自然也是跑得最快的那幫人,一見情況不妙,他們就第一視角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還邊跑邊慶幸幸好他們站得遠,沒跟那幫沒頭腦的蠢貨們混在一起。

然而在面對這些重重收攏的暗潮之時,越是往遠處跑,便會越先迎上它們。

率先逃走的人還沒來得及發出半點聲音,便宛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似的,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陰影中:緊隨其後的另幾位小貴族心知不好,卻沒能剎住腳步,立刻便也溶解在這道緩緩收攏的陰影浪潮中了。

其實新頒布的各項法令對貴族而言也沒有那麽嚴苛,歸根到底,只不過是讓他們遣散了附庸自給自足,和開放了知識分享的限制而已。

然而人心不足和由奢入儉難這兩個道理,不管在哪個世界都通行。

只是短短的幾個呼吸過後,這些僥幸逃脫一死的落魄貴族們便十不存一二,僅有的幸存者絕望地註視著緩緩推進的暗潮,孤註一擲地喊道:

“住手,我們談談條件!只要能讓我們活下去,你們要什麽都可以,我們願意用一切來換……”

這幫人情急之下都開始胡言亂語了,卻忘了最本質的一個問題:

惡魔是至邪惡的生物。

他們殺人作惡只如家常便飯,啖肉飲血尚能談笑風生,又怎麽會心存善意地和人類做生意呢?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有惡魔不知道腦子裏的哪根筋搭錯了,願意和人類和平共處,那這樣的惡魔,千百年來,也只有兩位而已。

可就連這兩位迥異於同類的惡魔,能和人類談條件的大前提,都是“人類方派來和我們交涉的人是施鶯鶯”的基礎之上的:

換而言之,現在他們再怎麽求饒,也不會得到惡魔們的半點回應。

果不其然,不管這些人以何等狼狽的姿態奔逃,又胡亂給出了何等優厚的條件,這些粘稠地湧動著的純黑陰影都視若無睹充耳不聞,相當冷酷而堅定地一路向前:

它們吞沒了前來刺殺維序者的刺客,吞沒了這些刺客們帶來的各種各樣的武器,吞沒了被突襲毀得一塌糊塗的廢墟……

所過之處,萬物無聲無光,唯餘暗影。

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以至於當它們推進到阿忒彌西亞面前的時候,之前只是普通人的梅麗娜和鮑西婭都已經驚恐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滿目都是純然的黑,密不透光的陰影正在吞噬一切,隱藏在其中的黑暗的氣息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吞噬一切消弭一切,寂靜無聲的侵襲比大張旗鼓的刺殺更可怕。

阿忒彌西亞握緊了手中的法杖,都做好了跟一整個罪惡之城硬碰硬的打算了,卻還是抱著對“人心”的最後的渺茫期望,試探著叫了一聲:

“莉莉絲?”

這聲呼喚按理來說不會得到任何回應的。

當一整座罪惡之城都失控後,終於擺脫了束縛得以重見天日的惡魔們,會怎樣對待自己的同族,又會怎樣對待莉莉絲這唯一一個異數?

就算擁有了人心的惡魔能夠實力大增,可是當罪惡之城的前任城主離去之後,碩果僅存的莉莉絲一人,真的能夠與數以萬計的惡魔抗衡麽?

說得再不樂觀一點,她能不能在反噬中留有全屍都很不好說。

可正是這道幾不可聞、宛如耳語的呼喚,竟真得到了誰也未曾預料到的回應:

“……我在。”

——那是莉莉絲的聲音。

伴隨著這道話音的落定,頃刻間,重重疊疊的暗影便從中間被赫然截斷,一道曼妙的身影從中踏出。

她身上原本穿著的,是出自鮑西婭和梅麗娜之手的衣裙,可現在,這件附著魔力的特殊織物已經和傾註著阿忒彌西亞魔力的寶石一並碎成了滿地流光,只一個眨眼間,殘存的光點便無能為力地掙紮了幾下,隨即如風中殘燭般,被她足下的陰影吞噬掉了。

取而代之出現在莉莉絲身上的,是一件如夜色般垂瀉至地面的長袍,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了裏面。

莉莉絲是在場所有人裏面第二高的,僅僅比阿忒彌西亞矮了一點,一般情況下,不管怎樣的成衣穿在她身上都會短一截,就連之前的那件附有魔力的裙裝都不例外。

可這件長袍卻嚴嚴實實地把她從頭遮到了腳,如果不看縮水了一圈的身高的話,幾乎都要讓人有種錯覺,穿著這件統一制式長袍的,分明還是前代的罪惡之城主人。

——或者說,這就是成為新一任罪惡之城城主的代價:

自此之後,你紮根於黑暗,卻再也不必回歸黑暗;你與光明絕緣,卻又要比之前的任何一位“同胞”,更加接近光明。

你無緣美衣華服,終年行於暗夜,人間的任何美好你都無法感知,卻又要以這一顆人心,去捍衛、保護和珍視他們。

你身在萬惡的深淵,卻心在此世,俯瞰人間。

作為交換,世間一切生靈x都將崇敬你的名,你的功績將鐫刻於青史,你締結的和平契約將永世長存。

在黑袍加身的莉莉絲從暗影中出現的那一刻,新一任的罪惡之城城主誕生,黑暗陣營的最高位置頃刻易主,塵埃落定。

她向阿忒彌西亞走過去的時候,無數暗影原本尚在她足下張牙舞爪,湧動不休,卻又被強行收入了她的長袍之下,原本遍布整片大陸的黑暗之潮,盡數被她一人斂入懷中:

“第六代光明聖女阿忒彌西亞……”

她的外表看起來沒受什麽重傷,可在見到了值得托付的阿忒彌西亞之後,立刻就松懈了全身的力氣,踉踉蹌蹌地對著阿忒彌西亞倒了過去,啞聲道:

“……我以罪惡之城新一代主人的身份,與你許諾和平。”

兩人難得交握一次雙手,卻又感覺彼此的溫度在這驚天巨變之下更勝寒冰:

在她們的雙手交握的那一刻,剛剛還在岌岌可危、處於斷裂邊緣的和平契約,又被新的力量成功續了上去。

與此同時,締約方也從原本的第一世家族長和舊任惡魔領袖,更換成了第六代光明聖女,與新一任的罪惡之城主人。

然而這並不是什麽好消息。

就像如果能在舊有的地基上成功建造新房子的話,那麽只能說明原來的房屋已經在經年的日曬風吹雨淋中消磨倒塌那樣:

如果一個新契約如果能在舊契約的基礎上得以成功建立,那麽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舊有的契約不僅斷裂了,而且締造了這個契約的雙方,也均已不在人世。

“這是怎麽回事?”阿忒彌西亞震驚道:“原來的罪惡之城的城主去哪裏了?”

莉莉絲茫然地眨了眨眼,低聲回答道:“他和鶯鶯……都不在了。”

之前一直被謝北辰強行壓制著的惡魔們終於掙脫了束縛之後,最先將矛頭對準的,果然是他們中僅剩的異類,莉莉絲。

惡魔和人類在某些地方還是頗有共性的,比如大家都見不得一個群體中,有和自己不一樣的存在:

換作人類,便要排擠這些異類;可如果換做更為直接的惡魔,便更是要直接下手,預先殺之而後快。

然而就在莉莉絲被萬千惡魔強行拖入罪惡之城的那一瞬間,一道星光從她的身旁溫柔地掠過。

莉莉絲一開始還以為這是她的錯覺呢,畢竟施鶯鶯都離開這個世界了,她所維系著的和平契約更是當場斷裂了開來,難道這個世界上還會有第二名占星師,還會有人不計較她的種族和出身地相信她麽?

緊隨其後傳來的清越的鳴聲,證明了這不是莉莉絲的錯覺,施鶯鶯的確給她留下過什麽東西:

這道清澈而閃耀的銀色星光可並沒有它看起來那麽溫柔,裹挾著磅礴到幾乎讓人動彈不得的偉力,頃刻間便把擋在莉莉絲面前的所有惡魔一擊之下盡數化為齏粉。

緊隨其後震蕩開來的,是這道光芒的餘韻,可僅僅是餘韻級別的存在,也宛如有形的水波與牢籠般,當即就把所有惡魔都撞了個踉踉蹌蹌倒退出幾十步,才堪堪止住了退勢,避開了被這道鋒銳的星芒直取頭顱的死亡的命運。

那一瞬間,莉莉絲幾乎要喜極而泣地轉過身去,心想,是不是鶯鶯回來了呢?如果是鶯鶯回來了,那該多好啊?

她可以不要鉆石的冠冕,不要加封來的超然的地位,甚至連所有的力量都可以被收走,只要鶯鶯能回來,她願意用一切去換!

莉莉絲在此之前,從來都不信仰人類的任何神靈。

即便人世間都出現了第七位新生的神靈,她也只是在去光明聖殿尋找阿忒彌西亞和施鶯鶯議事的時候,匆匆瞥過一眼這位神靈的神像而已,連細看都不細看。

惡魔秉性如此,他們只相信自己。

可在這一瞬,莉莉絲前所未有地虔誠了起來:

神啊,不管是哪一位神靈,黑暗神,光明神,七位主神在上,如果有神靈能聽見我的祈願的話……如果能把我的至交好友,我的同盟,我的引導者與喚醒者還給我……

可似乎就連被她一一點名了的這些神靈都覺得,她這種堪稱“平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的行為不太好,電光火石之間,莉莉絲感覺一抹輕若鴻毛的重量,落在了自己的肩頭:

“往前看,莉莉絲。”

那分明是施鶯鶯的聲音。

換作以往,一聽到施鶯鶯的聲音,莉莉絲保準會和謝北辰一起爭先恐後地跑過去等待指示,如果他們剛巧還處於貓咪形態下的話,甚至還會邊晃尾巴邊一路小跑過去。

被他們硬生生磨練出了“面無表情吐槽”這個技能的阿忒彌西亞甚至還發表過對此的看法:

“收一收,收一收,尾巴要搖出殘影來了,你們這哪裏是貓,明明是狗。”

可眼下,莉莉絲竟然不敢回頭了。

因為她分明能感受到,這道聲音實在太過虛幻縹緲,半點實感也沒有,如果她還像以往那樣活蹦亂跳地沖過去的話,只怕把這道聲音當場驚散都有可能。

與其說這是鶯鶯在對她說話,倒不如說,這是名為“施鶯鶯”的存在,留給她最後的話語:

“你要向前,走光明的路。”

伴隨著最後一聲縹緲的尾音落定,莉莉絲踉踉蹌蹌地痛苦地跪倒在地,發出了一道非人類的嘶吼:

“啊——!!!”

她想起來了。

這是不久前,施鶯鶯在吊掛著異界來客的城墻下,在漫天星光的見證下,派給她最後一個分發請帖的任務的時候,對她做出過的承諾。

那時,年輕的占星師的手仿若不經意間在莉莉絲的肩膀上按過,就好像將未來的重擔,都交付給她了。

原來昔日的承諾裏,包含著那麽多、那麽多的信任和愛。

周圍的惡魔們本以為有機可乘,頓時爭先恐後地撲了上去,層層疊疊地把莉莉絲壓在了下面,心想,就算不能咬穿和撕裂她的喉嚨,壓也把她給壓死了,最好把她給碾壓得內臟都噴出來,血肉和骨頭的碎屑都混成了肉泥……

可下一秒,純黑的光芒自下而上激射而出,萬千支長箭穿過惡魔的心臟,隨即飛速立起,將所有還在試圖吞噬她的惡魔們盡數高高吊在了空中:

暗無天日的罪惡之城中,頃刻間便有了鋪天蓋地的傾盆血雨。

紅發的暗夜魔女緩緩直起腰來,自滿地陰影中起身,望向一片黑暗中似乎還有星辰閃爍的遠方,喃喃道:

“我要出去。”

在瀟瀟不絕的血雨裏,她挽弓搭箭,周圍的陰影在她身畔席卷出碩大的、密密麻麻的漩渦,隨即逐漸凝結成長箭和衣袍,昭示著整座黑暗之城的力量都被她收為己用,新一任的統治者正在緩緩誕生。

就在那支與刺殺者統一制式的長箭穿透了襲擊者的胸膛的那一瞬間,尚置身於罪惡之城中的暗夜魔女,終於明白了何為“人心”:

人類就是這麽覆雜的東西。

和純正無比的邪惡的化身惡魔不同,他們有好有壞,有善有惡,有高尚者,有卑鄙者,有行於光明的神官,也有墮於黑暗的罪犯,可細細算來……

終歸還是好的多。

所以她要行人的路,更要做施鶯鶯那樣的人。

於是新上任的罪惡之城城主將黑暗的力量凝結成刺客武器的模樣,撒最後一次謊,做最後一次反轉的栽贓:

只要這些貴族們是明明白白地死在他們自己的“內訌”裏的,那麽鶯鶯費心費力為她們打出來的好名聲,便半點也不會被損害。

有位半截身子還活著的魔法師突然被湧動不休的暗影吐了出來,明顯這人就是落魄貴族中的佼佼者了,就連惡魔們都沒法立刻把他消化掉,只能吐出來反芻一下。

這人在發現自己在難以抑制的劇痛後只剩半截了,心知自己也命不久矣,立刻本著“我死了你也別想好過”的損人不利己的策略,開始一邊咯血一邊抹黑起莉莉絲來了:

“你這個……咳咳,惡魔!邪惡的惡魔!你明明可以殺掉我,卻用這種方式給屍體留下了痕跡,你這是在陷害我們,讓大家都以為我們是內鬥而死的,以保全你的好名聲!”

他滿懷希冀地看向阿忒彌西亞,心想,素來行端坐正的光明聖女在聽到這番話後,就算之前曾經對惡魔們緩和過態度,眼下這態度,也該冰消雪融了吧?

畢竟這可是赤/裸裸的欺騙,是口口聲聲說著“我們改過了”的暗夜精靈又在露出惡魔撒謊本性的鐵證!

於是他立刻忘了明明是己方先賊心不死前來刺殺的,大x聲喊道:

“什麽人心,什麽暗夜精靈?只有那幫愚蠢的平民才會被你的花言巧語蠱惑吧,惡魔?!看看,擁有了人心之後,你還不是也對著名聲、金錢和權力臣服了——”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原本被阿忒彌西亞緊緊握在手中的法杖,陡然脫手而出,尖利的尾端當即貫穿了他的頭顱,將這位膽敢冒犯莉莉絲的愚者釘死在了地上。

即便做了如此不符合她平常對外形象的事情,阿忒彌西亞也依然神色淡淡,只有不自覺握緊的雙手昭示了她的內心其實並沒有這麽平靜:

“我能理解莉莉絲,她才不在乎名聲……她只是在乎鶯鶯留下來的東西。”

這樣一來,這人遺留的屍體上,便有了來自光明聖殿和黑暗之城的兩種傷口:

任誰一看到這本該水火不容相處尷尬的雙方竟然聯手對敵,一定都會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舊貴族最後的反抗,就這樣轟轟烈烈又半點水花也沒起作用地結束了,阿忒彌西亞這才細細思考起了莉莉絲剛剛說了什麽:

“什麽叫‘不在了’?只要不被外力殺滅,惡魔就是不會死的,更何況他可是罪惡之城的主人,除了黑暗神這個級別的存在外,還有誰能動他分毫?”

莉莉絲沒有說話,只是沈默著拼命搖頭,半晌後,才終於從幹澀的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

“……我能看到這片大陸上所有被陰影覆蓋著的地方,也能從這些地方獲取消息,但不管在哪裏,都沒有他們的蹤跡。”

阿忒彌西亞依然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可她的真理之眼告訴她,莉莉絲所言非虛:

這位新上任的罪惡之城的主人帶來的消息,如果放在平時,還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震動呢,區區一個惡魔竟然能擁有這樣的力量,這還不得讓人類把忌憚等級拉到最高?

可現在,這個消息半點水花也沒能激起,只能帶給所有人這樣的信息:

施鶯鶯的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誰都不知道她是怎麽離開的,也沒人知道她遭遇了什麽。

她就像是冬日的一抹薄雪,夏日的一縷清風,晚間的一絲月光般,輕盈地降臨又離開,除去留給這個世界的種種改變之外,任何蹤跡都不剩下,來也坦然去也坦然,是真正的,大義無聲。

鮑西婭和梅麗娜也逐漸清醒和反應了過來這是何等殘酷的事實。

可就連向來最害怕惡魔的鮑西婭,也沒有只顧著自己哭,而是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對莉莉絲伸出手,給她遞了一塊柔軟幹凈的絲帕,小心翼翼地呼喚了她的名字:

“……莉莉絲?”

“我不需要這個。”莉莉絲倔強道:“我們惡魔都是無血無淚的。”

梅麗娜噙著淚,輕輕地點了點她的雙眼:“可是你在哭啊。”

——我在哭嗎?

莉莉絲下意識地往自己眼角隨手一抹,剎那間,一滴冰涼的液體便凝聚在了她的指尖。

她久久凝視著自己濕潤的指尖,無意識地開口道:

“我知道他為什麽會離開了。”

阿忒彌西亞立刻問道:“為什麽?其實這也是我一直都很好奇的地方,就連有這種力量的惡魔,原來也是會死的麽?”

莉莉絲垂下眼,低聲道:“……因為他愛鶯鶯。”

向來和自己的前任上司水火不容,怎麽看都看對方不順眼的這個世界上僅有的兩位擁有人心的惡魔,終於在此刻理解了彼此:

“只因愛有偉力,勝過死,甚於生。”

在說出愛與誓言之神神像上的那句話的同時,莉莉絲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微弱的星辰之力的存在,就好像施鶯鶯還在這裏似的!

雖然明知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而且遍布整片大陸的陰影也還在忠實地將所有的事情都事無巨細地傳遞給莉莉絲,告訴她,名為“施鶯鶯”的存在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裏了,可即便如此,她的心底也還是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焰,脫口而出道:

“我能感受到星辰之力……會不會是鶯鶯其實還在這裏?”

很明顯感受到這股力量的人不止她一個,阿忒彌西亞也立刻自滿地廢墟中起身,循著星辰之力的來路一路追尋了過去:

“在那邊!”

她們原本置身的地方是商業聯盟的休息室,這裏在剛剛的刺殺中已經變成了一地廢墟,但七位主神的神像向來都會放在專門的神龕和房間中,遠離主要的生活區域。

因此在那場聲勢浩大的刺殺中,這個房間中的神像只是被爆炸的餘波給震落了些灰塵,或者晃動得換了個地方而已,沒有受到任何實際性的損傷。

也幸好這些神像並未受到嚴重的損壞,因此當阿忒彌西亞和莉莉絲率先沖入室內,見到了傳來星辰之力的事物後,齊齊呆立在了當場:

那是新生的,愛與誓言之神的神像。

因為之前都對神靈抱有敬意,因此哪怕對新生的這位神靈再怎麽好奇,也不會湊上去看的阿忒彌西亞,終於第一次認真地近距離好好觀察了一番這位神靈的神像,後知後覺地發現了端倪:

“奇怪,這位新生的愛與誓言之神為什麽有性別?”

從來就沒接觸過人類的神靈體系,因此對這些常識一無所知的莉莉絲茫然道:“怎麽,你們的七位主神原本都沒有性別的嗎?不該啊,我記得黑暗神就是男性……”

“這不一樣。”阿忒彌西亞耐心解釋道:

“如果不是從‘愛’中誕生出來的生靈,就不能說它是真正的生命的延續、愛情的結晶,這樣的存在自然沒有性別。換而言之,除去用正常的方式,從母體中誕生出來的生靈之外,世上一切存在都是沒有性別的,就連神靈也不能例外。”

莉莉絲突然想起了希帕蒂亞的稱呼中,有個說法是“尤得智慧女神之眷顧者”,更加疑惑了:

“那你們還把智慧之神叫做智慧女神?”

“那只是習俗上的稱呼,因為她和愛欲之神的外表更加偏向人類女性,以訛傳訛,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以為這兩位是女神了。”阿忒彌西亞繼續道:

“七位主神是黑暗神和光明神為了更好地管理這個世界,聯手創造出來的夥伴,只是在神職方面更加細化、神力方面更加分散而已。嚴格來說,他們不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自然也沒有性別。”

莉莉絲也湊過去,細細端詳了好一番,提出了個看似荒謬絕倫,可越想越有道理的結論:

“你說,這位愛與誓言之神會不會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呢?”

阿忒彌西亞一句“別瞎說”還沒說出口,便被這個構想後隱藏著的更為浩大的謎團給震驚得當場言語不能:

萬一,她是說,萬一真的有這樣的可能,也不是說不通啊!

可如果這位新生的神靈真的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那更大的問題就來了:

為什麽她的神像上從未出現過星辰之力,可偏偏在施鶯鶯離開之後,她才擁有了這份力量?就好像這位神靈終於收回了她在人間的投影似的。

她像人類一樣有性別,鶯鶯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她有星辰之力,鶯鶯也有……如果以上都能說是巧合,是共性的話,那麽這件事就很難解釋了:

在施鶯鶯尚未成立維序者,還以“第一世家族長”的身份借居在光明聖殿的時候,曾經以人類之身得到過神靈的賜福;當時降福於她的神靈,赫然便是千萬年都沒有出現在世界上的,光明和黑暗兩大本源神靈!*

阿忒彌西亞當時就猜想過,能夠得到兩大神靈齊齊出手賜予祝福的施鶯鶯,從神性和力量上來說,比起人類而言,更像是神靈的子嗣。

只不過這個念頭當時只在她的腦海裏輕飄飄地打了個轉,便被她自己壓下去了;直到現在,舊事重提,阿忒彌西亞這才恍然驚覺:

會不會這位“愛與誓言之神”,這位伴隨著世界的改變才出現的新生的神靈,其實才是施鶯鶯本身?

她和莉莉絲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樣的震驚之情,很明顯,不止阿忒彌西亞一個人這麽想。

“這個猜想不能往外說,莉莉絲,你永遠不能低估人類的貪婪。”阿忒彌西亞低聲飛速道:

“如果讓他們知道,‘愛與誓言之神有可能曾經化身人類降臨這個世界’,往日高不可攀的神靈其實也是有人性、能夠接近的……你猜會有多少人窮盡一生之力,動用各種各樣的手段試圖去竊取這位神靈的力量?”

“我當然知道,我又不傻,別x小看我——”莉莉絲下意識地懟了阿忒彌西亞一句,卻說到一半就停止了,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啊,是了。

她之前為什麽會和這位光明聖女半真半假地擺出一山不容二虎的態勢來呢?

除去光明和黑暗之間延續了千百年之久的對抗之外,自然也有施鶯鶯在其中調和的架勢吧?就像是兩只貓貓為了爭取主人的註意,因此會不停地沖對方亮爪示威似的:

反正有鶯鶯在嘛,有貓貓拉架人,我們是不會真的打起來的!

再加上莉莉絲還真的變成過橘貓,而在她身為橘貓的時候,又受過莉莉絲和阿忒彌西亞的照顧,因此她這樣,很難說沒有撒嬌的成分在裏面:

再看看我嘛,我很可愛,很乖巧,雖然會亮爪爪,但是是個好惡魔哦,不會真的鬧出什麽幺蛾子來的,貓貓又能有什麽壞心眼呢?快來跟我玩吧!

——可是現在,能讓她肆無忌憚撒嬌的人,已經不在了。

沒有了貓貓拉架人,她們還有什麽撒嬌和玩鬧的必要呢?

她們頃刻間便敲定了所有的細節,盡可能收拾好了瀕臨崩潰的情緒,便依次離開了這間供奉著神像的房間:

眼下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了,可沒什麽繼續傷感的機會。

極少數的舊貴族們被莉莉絲率領罪惡之城的惡魔們吞噬掉之後,他們殘留在世間的財富和權力如何處理便成了頭等要事;剛剛惡魔的暴/動恐怕已經在不少地方都引發了混亂,必須第一時間撫平民心,防止被別有用心的異界來客鉆空子。

希帕蒂亞的父母正在和她商議退位的相關事宜,這也是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都只能留在自己國家的原因:

隨著維序者的建立,這位本來就呼聲很高的公主更是名聲大漲,很快就要成新一代的南方國度的統治者了,自然無暇他顧;把同樣持有海量學識的瑪格麗特一同帶去,自然也是出於同樣的、維護穩定統治的考量。

梅麗娜和鮑西婭之前只是普通人,陡然正面面對了整座罪惡之城的暴走後,就算她們再怎麽堅強,精神創傷也難以立即恢覆,只能先慢慢調養一段時間。

千頭萬緒,紛雜錯亂,以至於她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在徹底離開這座神像前,再看她一眼,就好像從這尊新生的神靈身上,能夠看到施鶯鶯殘留下來的一點影子似的。

可就在阿忒彌西亞和莉莉絲即將離開這裏的前一刻,一行星光從愛與誓言之神手持的光輝燦爛的長劍上傾瀉了下來,在她們欣喜若狂的眼神中,緩緩凝結成了一行繁覆而古奧的文字。

這行光華璀璨的字跡迥異於現存的任何一種文字,卻又能讓人毫無障礙地讀懂,同樣的字跡在同一時間,齊齊出現在了這片大陸上僅剩的六位維序者的面前:

【請不要為我哭泣。】

遙遠的南方國度的圖書館中,希帕蒂亞終於再也拿不穩手中的書本了,只能任憑那本施鶯鶯留下來的,“如何利用現有儀器解讀星空”的無比珍貴的手劄跌落在鋪陳著厚厚羊毛毯的地面上,發出一道輕微而沈悶的撞擊聲:

如果說之前的預兆還能被強行解讀成是她們自己想多了,那麽這道愛與誓言之神發下的神諭,便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的事實。

瑪格麗特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她伸出顫抖的手,試圖挽留住這一縷輕柔的星光,就好像要拉住那個正在從這個世界抽離的存在的衣角似的,卻終究什麽也留不住:

【我不會回來,也不會覆生。】

阿忒彌西亞與莉莉絲分道揚鑣後,第一時間回到了光明聖殿,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和關心,只身一人登上聖殿最高處,那裏陳設著一口碩大的青銅鐘:

在光明聖殿尚未完全和宗主國的皇室決裂之前,這口鐘是用來為身份尊貴之人報喪事的,鐘聲鳴響的次數越多,就說明死去之人的身份愈發尊貴;相應的,所有聽到這道鐘聲的人,都可以自發地前來參加這位逝世之人的葬禮。

畢竟在紀元年前後,貴族和平民的藩籬尚未如此不可跨越:

擁有特殊能力的貴族魔法師們需要負責警戒惡魔的入侵,還要為綿延了無數個世紀的光暗之爭造成的創傷掃尾;一直都處於貴族們的保護下的平民,在身份貴重的魔法師的葬禮上去吊唁一番,也十分合情合理。

然而這道過分古老的禮數已經很多年沒有實施過了。

貴族魔法師們在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的操控下,逐漸忘記了自己的本職,在不同的階級間高高築起了人人都習以為常的藩籬。

隨著異界來客如雨後春筍般愈發頻繁的到來,皇權也在逐漸失去它應有的統治力,從三道國王禁令能形成的影響逐年衰退便可見一斑:

這樣一來,還奏響喪鐘請人來參加葬禮的話,最後能請來的人只怕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的尷尬場面姑且不說,只怕請來的不會是真心要來送死者最後一程的路人,而是想要把棺材蓋都給掀開的仇人吧?

而光明聖殿也正好樂得清閑:

在阿忒彌西亞徹底清掃這個組織之前,他們已經內裏就腐爛得不成樣子了,只要錢給得到位,他們連光明聖女的蹤跡都能出賣,怎麽可能無償加班去給貴族們免費敲鐘報喪信?

直到施鶯鶯的到來,一切都改變了。

她不折中,不兩全其美,即便自己就是貴族也半點都不考慮自己,直接從根源切入解決問題,推翻藩籬,破除陳規,短短十年間就善用三道國王禁令,彌平了不同階級之間原本看似不可跨越的天塹,成立維序者狙殺異界來客,將這個世界的命運交還到了他們自己的手中。

可就在她能停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品嘗一下自己的辛苦造就的碩果之時……她卻不在了。

阿忒彌西亞緊抿著唇咬緊牙關,塵封了近百年的鐘被用力敲響,悠長而沈郁的鐘聲當即便從光明聖殿擴散了開來,頃刻間便綿延不絕地傳遍整片大陸,驚起棲息在聖殿周圍的千百羽白鴿。

最高規格的鐘聲是九聲,代表著七位主神還有光明神和黑暗神,這是但凡有點禮儀常識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然而在這道鐘聲響過第不知道多少響之後,就連原本對這道鐘聲最嗤之以鼻、最不屑的人,也一臉怔然地停下了手頭所有的動作,辨認著這道明顯超規格的喪禮的前奏,難以置信道:

“能夠讓光明聖殿主動奏響喪鐘的人……該不會是那位維序者之首吧?”

“別瞎說!”立刻便有人反駁了回去:“那可是第一維序者,她還那麽年輕……她以後的路還有那麽長,怎麽可能現在就出事?”

其實大家都是這麽想的,畢竟這樣的禮節,就算加在國王的身上未免也太過隆重了;但當它真的發生在現實中之後,人人能第一時間把這樣的喪禮和他們認知中的人對上號的,除了第一維序者施鶯鶯之外,無人另作他想:

畢竟對她來說,不管怎樣的榮譽,都不算規格外吧?因為她值得。

——但如果說到葬禮的話,那就又是另外一個狀況了:

她的確值得,可人人都不希望看見這份榮耀啊。

但不管哪個世界的人,似乎都有這樣一個通病,似乎只要不說出來,那麽這件事就不會成真;只要看不見,就不存在:

“就是就是,你烏鴉嘴什麽呢?”

“呸呸呸!這種事情肯定不會發生的!”

“說起來,今年的收成已經入倉了。托這位維序者新研制出來的作物的福,我們收獲的谷物比以往的三年加起來都要多呢。”

種地的相關話題在勞動人民中是最受歡迎也最有共鳴的,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是這樣,當即便有人參與了進來這個新話題的討論,有意無意地把與這道喪鐘的相關話題都繞過去了,似乎只要他們不說,那麽這位神秘的、身份至尊貴的人,就絕對不會是他們的那位恩人似的:

“誒,原來你家的收成也很好嗎?我以為只有我家的收成不錯,還在心想到底是今年換的水土起作用了還是種子的問題呢。”

“肯定是種子的緣故啊,畢竟這邊的水土多少年來都是這個鬼樣子,貧瘠得就好像從地裏直接就能種出石頭來似的。”

“我們在獲得自由之前,是第一世家名下的附庸,雖然現在已經和他們半點關系都沒有了,但這段時間的收成實在太好了,要不是那位族長的遠見和幫助,我們怎x麽可能有今天?”

“就是就是,我還在想,要不要按照以往的慣例,對他們進貢些東西表示感謝的來著……”

然而他們的聲音越來越輕,隨著連綿不絕的鐘聲的傳來,就連這個小小的角落中,強裝歡笑的氛圍,也終於支撐不住了:

這道鐘聲,已經不間斷地響了很久,並且看光明聖殿方的架勢,大有讓它一直綿延下去,直到葬禮結束再停止的意思。

這樣一來,就算再怎麽假裝樂觀,再怎麽捂住耳朵閉上嘴巴欺騙自己,這個事實也以無比明晰而殘酷的姿態,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腦海中:

第一維序者……真的就這樣,在最好的年紀去世了。

光明聖殿為她徹日鳴鐘,商業聯盟為她休市,四方國度與宗主國齊齊為她降下半旗以示敬意,愛與誓言之神降下最後一道承載著星光的神諭,與她的摯友們完成告別與傳承:

【不必想念我,因為從此之後,你們就是我,我也是你們。】

【我們終將重逢。】

就這樣,在超規格的喪鐘聲裏,第一維序者身亡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大陸。

因為她的名望實在太高了,無數或與她有過一面之緣,或僅僅聽說過她的名字的人,都想不遠萬裏奔赴而來,再送這位年輕的變革者最後一程。

因為她沒有留下任何遺骸,因此最後被葬入棺中的,只有她在加封儀式上,不知從誰的手中接了過來、又遺失在了側廳的一束紅玫瑰。

被施加了魔法之後,這束玫瑰將永不雕零。

梅麗娜身為與她相識最久的人,在葬禮上都哭啞了嗓子,雙手掩面地俯下身去,嘶聲悲泣道:“騙子!”

在她的哭喊聲中,第一鏟土落了下去,又冷又沈的泥土砸在空蕩蕩的棺材上的時候,激蕩出沈悶的回音。

“你說要讓我長命百歲的,可你自己為什麽做不到?”她越說越傷心,一時間覺得只要她能回來,她用自己現在擁有的什麽去換都行:*

“施鶯鶯,你好歹以身作則一次啊!我最討厭說話不算話的人了,你再不回來……”

鮑西婭努力地握著她的胳膊,這才讓棕發女子沒能在嚎啕聲中直接撲到那具空棺木上;而正因為鮑西婭離她最近,這才聽見了梅麗娜啞得幾乎都聽不見的後半句哭聲:

“……可就算你再不回來,我也不會討厭你。所以鶯鶯……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已經被死亡之神帶走的逝者無法回歸,離開這個世界的人就算再回來,也不是原來的那個人。”阿忒彌西亞低聲道:

“我想,鶯鶯說的‘重逢’,應該是有別的含義的吧?”

“那她究竟是什麽意思?”鮑西婭茫然不解地問道:“萬一鶯鶯真的回來了,可我們卻沒認出她,或者我們幹脆等不到她,又該怎麽辦呢?”

“她的意思是,回來的人不會是她。”從南方國度匆匆趕來,身上還穿著女王的錦袍的希帕蒂亞將手放在了鮑西婭肩膀上,為她分擔一點已經哭得幾乎都要昏過去了的梅麗娜的重量:

“如果把我們維序者視作一個整體的話,那麽鶯鶯的這番話就很好理解了。”

希帕蒂亞的推斷力不是一般的強,畢竟這可是從龍嘯天的養父母口中的三言兩語,就能推斷出異界的情況的頂級智囊,眼下僅憑著施鶯鶯的只字片語,她便預見到了以後會發生的事情:

“會有新的占星師加入維序者的隊伍,而這位新的夥伴,極有可能是與原本的我們擁有相似命運的人,所以鶯鶯才不會擔心我們是否能接納這位代替她的位置的同伴,因為她知道,我們不會對險些落入地獄的、同樣境地的受害者抱有排斥之情。”

在希帕蒂亞做出這番推斷的同一時刻,在時空隧道裏,兩名黑發藍眸的女子終於見到了彼此。

留給她們互相囑咐對方的時間本就不多了,在某種不可抗力的吸引下,她們正在各自回歸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可就在這一瞬間,施鶯鶯驀然回頭,看向了她來的方向,很輕地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誇獎誰:

“好姑娘,我就知道,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推斷得出來。”

站在她身前不遠處地方的那位黑發少女,赫然便是原身,付出了占星這一能力的代價,請動了施鶯鶯來改變她的命運的第一世家的族長。

此時的她正要如約把自己占星的能力完全地送給施鶯鶯,這樣一來,等再次回到自己的世界中的時候,她就再也無法解讀星空,再也見不到那些高懸在天空中、徹夜閃爍的那些不會說話的朋友們了。

但是她半點反悔的跡象都沒有,畢竟想要有所得就要有付出,這個道理人人都懂。

結果施鶯鶯竟然半點沒有第一時間索取報酬的意思,甚至還大有就這麽在時空隧道裏匆匆一會面,確認她還活著後就離開這裏的架勢:

她甚至有空去確認那個世界的人的狀況,都沒空來拿走她的占星的能力?

這種“你預付了定金要買一件特別昂貴的東西,結果等到交貨的時候,發現對方不僅把貨物拿過來了,甚至還把你的定金和尾款一起退給你了”的買賣顛倒的立場,讓她整個人都茫然了,甚至反過來催促施鶯鶯: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系統一聽這姑娘說話的架勢,就慘不忍睹地捂住了臉,心想,完蛋了。

就算之前沒什麽魔力,但這位原主好歹也是個實打實的貴族;眾所周知,只要是貴族,就肯定會有這樣或那樣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其中必然有這樣的一條:

不能好好說話,開口必要七拐八折迂回前進。

說得好聽點,這叫貴族特有的含蓄風雅;說得直白點,這就叫施鶯鶯都打算給你挖坑了,你還在傻乎乎地拿著鏟子遞給她。

果不其然,施鶯鶯終於反應了過來似的,將右手握成拳錘在左手掌心,發出很清脆的“啪”的一聲響。

要不是系統都能在她腦海裏聽到優哉游哉的哼小曲兒的聲音,幾乎也要被她表現出來的這種“在最後一刻恍然大悟”的架勢給騙到了:

“哦對,好像真的忘了什麽事呢。”

結果施鶯鶯都到這個關頭了,還說話只說一半,說不是故意的都沒人信。

這位年輕的族長不是笨人,自然能想到這一點。於是她立刻冷靜下來了,試探著問道:

“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會時候臨時變卦獅子大開口的人,所以你這是……在等什麽人嗎?”

“答對了,但是沒有獎勵。”施鶯鶯點點頭,回答道:“我在等一個家夥追上來。”

然而在得到了預料中的回答之後,第一世家的族長半點放下心的意思也沒有,甚至看起來更擔心了,委婉地開口勸道:

“我知道我一個外人不該這麽說,但如果我來自的那個世界的‘愛情’,還是那位異界來客倡導的樣子的話,你沒有必要等任何人。”

這話說得可真是損人不見血的同時又帶著貴族式的彎彎繞繞,連系統都不得不專門啟動了一下“說話的藝術”的相關程式,才把這位族長真正想說的話給翻譯成了大白話:

你別也被龍嘯天那種家夥給騙了吧!快醒醒,你好歹也是繼承了我的第一世家族長身份的人,是要來改變我、改變這片大陸的命運的人,你要什麽沒有?

如果這個男人還需要你在這麽關鍵的時刻等他,那趕緊扔掉就好了啊!總之先快來拿走我的能力,這樣將來等你回去了,有這手本事,比他更好的人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本著對自己選定的、請來改變命運的這位異界來客的尊重,第一世家的族長還是姑且本著“多問一點少錯一點”的原則,隨口問了一下:

“那麽,這位能夠被你選中的幸運兒是誰呢?等我回去萬一遇到跟他相關的人的話,也好提前做好相關預案。”

她都做好聽到諸如皇室貴族、光明聖殿的神官、四方國度的王儲之類的答案了,畢竟以第一世家族長的身份,如果真的能振興家族,那也只有這種程度的貴胄才能配得上這位異界來客。

結果她想到了這一層,施鶯鶯的層數更在她之上,當即就扔了個炸/彈下來,把這位沒能做好心理準備的年輕族長給炸了個呆立當場,言語不能:

“是罪惡之城的主人哦。”

第一世家的族長當場就呆掉了:“???你說什麽???”

這一瞬間,她滿腦子都是“你要不要聽聽你說的x是什麽話”、“那位恪守規矩的光明聖女竟然沒來棒打鴛鴦嗎,光明聖女,你在幹什麽啊光明聖女”、“奇怪的戀愛增加了”之類堪稱精神汙染的表情包。

要不是她向來自控能力良好,只怕當場拋棄所有的風度,爆發出震天的尖叫聲都不是沒可能:

不能怪她反應激烈,畢竟在她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這片大陸上任何一個有常識的人,都對惡魔這種存在談之色變,唯恐避之不及,“罪惡之城城主”的名號更是能用來止小兒夜啼。

結果就這麽短短十年不見的功夫,她的常識都要被顛覆了!

系統滿懷憐憫地看著面前言語不能的年輕姑娘,嘆了口氣,心想,論打岔的功夫,誰都爭不過施鶯鶯:

沒看見就這麽被一打岔的功夫,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越來越遠了嗎?早就拉扯到再也沒有辦法交付占星的能力的地步了。

最後還是施鶯鶯好心提醒了一下這位正在經歷三觀顛覆重組的族長:

“你不會見到他的,別擔心,只是他跟隨我的腳步為我而死,我自然沒有扔下他的道理。”

終於被施鶯鶯的聲音拉回現實之後,第一世家的族長這才發現,她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拉得很遠很遠了,驚得她終於喊出了聲:

“等一下,你倒是把你該收取的報酬先拿走啊——”

她喊到一半便陡然頓住了,因為她發現了一個很要命的問題:

她不知道施鶯鶯的名字!

“我才不要你的能力。”施鶯鶯含笑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宛如從遙遠的幽深密林中傳來那樣,愈發/縹緲溫柔了:

“雖然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可我早就知道你啦,南丁格爾小夜鶯。”*

“我將天翻地覆的新世界留給你,將星辰的祝福還給你,將萬物的冠冕加予維序者,將你前路的荊棘掃空,將你的同伴從諸神手中奪回。”

“南丁格爾,從此之後,當有義人與你同行。”

在原劇情中被驅逐了出去,不僅失去了貴族身份,甚至連自己的姓名都被剝奪了的第一世家的族長,在聽到自己暌違多年的真正的名字後,終於怔住了。

一瞬間,她經受過的那麽多年的苦難,她那椎心泣血不能休的痛楚,她在異界度過的短暫和平時光,以及接受到的種種與這個偉大的名字相關的知識,齊齊湧上她的心頭,促使著她對著施鶯鶯逐漸淡去的身影揚聲喊道:

“你看著吧,我會做的比任何一個‘南丁格爾’都更好!”

如果這番話被任何一個除施鶯鶯之外的異界來客聽到,那麽見識淺薄的他們,定然會不約而同地對南丁格爾的豪言壯語發出嗤笑:

就憑你?你一個剛成年不久的年輕姑娘,你還有這個本事?

但他們對這個年齡的少女該有的力量,實則一無所知。

十八歲的年齡,根本就不是什麽“花一樣的年齡”,不是什麽“充斥著粉紅色戀愛夢的年齡”。

她們驕傲、自由、熱烈、充滿夢想、心懷正義,就連星辰和命運都要在她們的理想與宏願前止步,臣服,嘆息。

更何況在尚未成年之時,這位沒有半點魔力的族長,就已經將整個家族的膽子扛在了自己肩膀上,踉踉蹌蹌地以一己之力推動這個龐然大物蹣跚前行了。

——那麽當這份負重被適當刪減後,她又會有怎樣的作為呢?

想來只有命運才知道了吧。

在綿延不絕的鐘聲裏,在人人都獻上了手中的花束、為她的墳塋添上一抔土後,“第一世家最後的族長”的墳冢終於完全落成。

可與此同時,一位黑發少女也在遙遠的邊境森林中陡然現身了。

這場舉全大陸之力的葬禮實在太盛大了,以至於哪怕她在如此荒蠻的邊陲之地,也能聽到悠然的鐘聲與盛大的挽歌: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

“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收獲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

似乎被這挽歌中的最後兩句說中了什麽心事似的,黑發少女的眼角閃過一道細碎的水光。

即便周圍都是密林,空位一人,但多年來的習慣還是讓她迅速地低下頭去,想要趕緊把自己的脆弱掩飾起來,結果這一低頭,就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她的手中,握著一塊流光溢彩的星盤。

在她意識到了這塊星盤的存在後,古銅色的神秘字符便開始飛速轉動了起來,千年前的占星師們註視過的星空,與它的上一位主人註視過的星空逐漸融為一體,將數以億計的學識傳遞——

“哭有時,笑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在事無巨細的傳遞下,南丁格爾自然也感受到了施鶯鶯當時的感嘆:

不知是多少年後,哪一位繼承者,能夠見到我最後一眼所見的星空?*

南丁格爾擡起頭來,溫柔地照耀過施鶯鶯的星星,也在逐漸四合下來的夜幕中,照進了她如出一轍的深藍色眼底。

在過分浩瀚的知識之海的沖擊下,南丁格爾只來得及看這最後一縷薄暮的星光,便當場沈入了無邊際的黑暗中,她的身體的時間也在漫天星辰光華下暫時停滯在了這一刻:

等什麽時候,這位新一任的占星師能夠繼承先行者們的全部知識,星辰的祝福才會撤離,讓這位遠行歸來的游子,真正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可森林外的挽歌還在繼續,悠遠、悲傷而沈重:

“保守有時,舍棄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

在陷入黑暗前,南丁格爾模模糊糊的意識裏,緩慢地閃過一道明悟的光:

這首挽歌,在她還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時候,已經聽過無數遍了,但從未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明白它的含義。

無數人為她帶來的變革而歡笑,探尋新生的意義,無數人為她的離去而痛哭失落;她種下變革的種子,收獲全新的世界;她制止異界來客帶來的無謂的殺戮,引入異界的知識治愈萬民蒼生。

她保留當保留的,舍棄冗餘的;她即便從此靜默,也留下萬人言語的火。

就好像這首從來都被詬病為“太長太無聊”的挽歌,在這個世界苦苦等待了千萬年,只是為了應和這一刻,吻合得天/衣無縫,宛如神跡降下的預言:

終於……等到你了。

十多年後,終於完成了占星師傳承的南丁格爾意識覆蘇,走出森林後,迎面便撞上了一行老熟人;或者說,是南丁格爾慘烈的記憶單方面還記得這些人。

於是為首的阿忒彌西亞尚未開口,南丁格爾便先動一步!

在她的厲聲喝止中,浩浩湯湯的銀色星光洪流從天而降,宛如聖裁之劍般在雙方之間割裂出了深深的、幾乎都要將地下的巖漿引出的深淵:

“證明你們的身份!”

現在的維序者,已經以最初的七人為藍圖,建立起一套相當完備的考核與選拔體系了。

從平民中選取創新者與梅麗娜對應,以保證不管接下來的六人是什麽身份,都能夠有至少一位曾經的平民陣營的代表,保證大眾基礎。

從商業聯盟中選取經營能力出色的人與鮑西婭對應,以保證這個組織能夠不借助外界任何援助地自主運轉下去,實行資金自由,最大限度地擺脫權力的掣肘。

從全大陸範圍內選拔最博學之人,考察範圍上到天文星象下到地理水文、人情世故勢力分布魔法咒語煉金程式無所不包,作為考核難度最大的一門,如果能通過,便能與希帕蒂亞對應,並在維序者內占有首要實權,以智慧引領全局。

從光明聖殿內選拔信仰最虔誠之人,此人可同時兼任光明聖女,在負責感受時空波動的同時,與來自罪惡之城的莉莉絲抗衡。

從能夠變成人形的魔獸和靈獸中選拔心智堅定之人,與瑪格麗特對應,在通過選拔後還要額外通過一次她的考驗,得到一份來自上古時代的傳承;在所有的傳承都找到合適的繼承人之前,她和莉莉絲身為初代維序者僅存的碩果,將護持著這個新生的組織繼續緩慢而堅定地成長下去。

與此同時,為避免來自黑暗一方的力量失控,每一位罪惡之城城主在活著的期間,都要培養出至少兩位暗夜精靈,並將其中一位送至維序者培養。這樣,萬一簽訂了和平契約的城主不幸身亡,也有後來的維序者維持這份契約,另一位則可以接任罪惡之城城主的位置,繼續延續,循環不休。

只要等待的時間足夠久,他們便能收獲足夠數量的暗夜精靈,和平的契x約起源於兩人之手,卻終究要靠兩族維系。

在以上六人選拔完成之時,對維序者之首的尋找也不會有一刻放松:

她們會用希帕蒂亞造出來的觀星儀,結合施鶯鶯留下來的手劄資料,準確定位到新一任占星師,在這位占星師到來之前,真正的維序者之首的位置將常年虛位以待。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所有入選者均為女性。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感知懷有惡意的異界來客;同時不管時代如何發展,觀念如何變遷,有地位最崇高的七位女性為引領者,那麽無數異界來客構想過的、諸如“一夫多妻”、“真愛無罪”之類的事情,就永遠不會發生。

維序者的工作範圍,也逐漸不再僅僅局限於驅趕異界來客,而是在異世界擔任其了負責傳遞知識、關註民生、啟迪民智之類的多項工作,其影響之深遠,貫穿整個第三紀元至今。

而這樣的、具備了全面又強大力量的維序者,自然也能模模糊糊感受到南丁格爾這位尚且稚嫩的占星師的過去,那也是她們終於逃離的命運:

眼下終於輪到先行一步的她們,將最後的星辰也迎回正軌。

於是莉莉絲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站在林間的陽光中,無形中便昭示了她迥異於惡魔的身份,因為惡魔無法站在陽光下:

“專門驅逐異界來客的維序者已經成立,我們站在統一戰線,自然沒有傷害你的理由。”

她話音落定後,南方國度的女王希帕蒂亞對南丁格爾伸出手去:

“今時不同往日,有人把你托付給了我們。”

阿忒彌西亞將手中的法杖輕輕頓在地上,一圈圈純白的光暈便擴散開來,那是光明聖殿獨有的,證明所言非謬的測試法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們會一直照顧你,保護你,教導你,關心你,愛你。”

瑪格麗特晃了晃尾巴,補充了一句:“我們永遠不會放棄彼此的,你盡可放心。”

商業聯盟的兩位掌權者也緊隨其後對南丁格爾伸出手,邀請她站到維序者的隊伍中來:

“那位本想謀害我們身家性命的異界來客,此時還在被高懸於城墻之上以警示後人,空口無憑,南丁格爾,你一見便知。”

這下人證物證都齊全了,不過即便如此,南丁格爾還是有難以消除的戒心,便問了個看似很容易回答的問題:

“愛情會消失,友誼會崩解,即便是分量重逾千斤的承諾,也終有在時光的浪潮下被消磨殆盡的那一刻。”

她擡起深藍色的雙眸,向著深淵彼岸的維序者們投去冷靜而銳利的目光的時候,那一瞬間幾乎萬籟無聲。因為不管是她那雙似有星辰蘊藏其中的藍眸,還是她的言辭,都和施鶯鶯太像太像了:

“號稱‘維序者’的你們,又能給我怎樣的保障,讓我放下曾經的仇恨與苦痛?”

她這番話問出來之後,眾人沈吟良久後,為首的阿忒彌西亞才溫聲開口,解答了南丁格爾的疑問:

“南丁格爾,我們未曾有一人,忘記我們的痛苦半分。”

“接受命運,解讀命運,行大義的路,讓後來者得以避免遭受同樣的命運……如果你一定要一個保障,那麽這就是我們僅有的解釋。”

誠然按照這套晚輩的體系,維序者能收獲足量金錢和權力,可她們是為了這些無聊的身外之物去奮鬥的麽?

自然不是。

將她們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人,從一開始就以“維序”為這個組織命名,那麽日後的她們,也要行有序的、維序的路。

這便是維序者們代代相傳的信念,薪火相承,至死不休。

南丁格爾略微放緩了一下星辰之力流轉的速度後,從縫隙中認認真真觀察了這些人們好久,這才反應過來,她面前的這些人身上,都帶著和拯救過她的命運、甚至拯救過這片大陸的那位異界來客一模一樣的氣息,都是那樣的溫柔而極具包容力:

在這一刻,南丁格爾徹底感受到了自己的命運被改變的實感。

她沈默了半晌後,重歸世間的、真正的也是曾經的“第一世家族長”,南丁格爾,這才試探著向前邁出了腳步,解除了星光洪流的封鎖:

“我要提高醫療水平,研發更有效的藥物,拯救更多人的性命……這樣的工作,現在有人在做嗎?”

“沒有。”鮑西婭立刻秒答:“你能負責這部分嗎?太好了,來的真及時!”

雖然鮑西婭本來想按照老規矩,自己負責這一部分的,但是商業聯盟的事業越做越大越做越細,希帕蒂亞又有那麽多事務和公文要處理,這些部分的研究已經漸漸停滯下來了,全靠這兩人壓榨自己強行撐著。

她們最近還在討論要不要多招幾個人進來,但新一代人才的成長明顯趕不上科技發展的速度,畢竟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希帕蒂亞這樣的才華和鮑西婭那樣的執著;可再放低門檻的話,原本門檻極高的找人標準就會失去意義。

正好這時候,南丁格爾來了。

這簡直就是你餓得饑腸轆轆的時候,天降餡餅不偏不倚落進你嘴裏啊!

就這樣,新一代的維序者們又一次並肩而立,七雙手重新疊在一起,重申了當年“秘境初盟”之時的話語:

“從此之後,我們休戚與共。”

【公元1010年,第一世家族長、紀元年後的第一位占星師、與罪惡之城定下和平盟約的先驅者、“維序者”創始人之首,施鶯鶯去世,享年二十八歲。】

【同日,暗夜魔女莉莉絲接管罪惡之城,成為新一任城主,承認了上一代城主留下的和平契約並予以執行;同日,第六代光明聖女阿忒彌西亞接管維序者,為早逝的同伴立碑作傳,日後所有的可信的研究資料,幾乎都出於阿忒彌西亞之手。】

【就第一維序者去世過早一事,後世對此多懷疑問,各執己見,但唯一能讓所有人都認可的,便是她在短暫的一生中取得的,過分輝煌的成就。】

【即便她不會半點傳統意義上的魔法,可這位紀元年後的第一位占星師,能號令萬千星子、掌握無垠蒼穹的大能,毫無疑問是維序者之首。】

【命定法理,手握山河,此乃我世秩序與自由第一人。】

——記錄者,紀元年後的第二位占星師,歷史上首位進入光明聖殿的平民,全新醫療手術及用藥體系的開創者,提燈天使南丁格爾。

日後千百年,那個讀來嚦嚦婉轉如黃鶯啼鳴的聲音,還傳頌在這片大陸上,無數或長或少的女子在前去赴考、想要成為新一代的維序者之前,甚至都會去她的衣冠冢前叩拜一下,借借好運。

她的墳塋裏沒有半點屍骨和遺物,就像是一捧星光似的,從夜色中輕柔地掠過了,安靜得連半點漣漪都不會泛起,可長久的光芒,卻在她身後永遠留存了下來。

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上刻著她的半身側面像,據阿忒彌西亞日後回憶起來,這位堪稱光明聖女記憶中最美的、連惡魔都不能與她媲美的人類,似乎對自己的容貌很不在意的樣子:

有段時間她沈迷研究農作物和魔法的適配性,想要研究一月一熟的無公害魔法作物的時候,還臟兮兮地趴在地上記錄數據,半點第一世家族長的架勢都沒有。

有段時間她更是親身上陣,不帶半點防護魔法和星辰之力地進入煉金術師們正在發生爆炸的實驗室,就為了測驗一下新推出的防護護具的堅固程度。

如此種種不勝枚舉,怪不得連身為惡魔的莉莉絲都說,這可是個漂亮的小瘋子呢。

可言歸正傳,她半點也不珍惜自己的容貌,便導致了個很要命的問題:

明明有如此出色的、只要是個審美正常的人就定然會對她一見鐘情容貌的族長,終其一生,甚至沒有多少正式的影像殘留。

以至於連這幅必須要刻在墓碑上的畫像,都是在她某次伏案苦讀的時候,阿忒彌西亞抓緊時間用留影術悄悄留下來的:

天知道施鶯鶯的感覺有多敏銳,能端著留影水晶球不聲不響地和她拉近到能留下影像的距離,已經很了不起了!

結果即便前去執行這個任務的是身經百戰的阿忒彌西亞,她也還是被施鶯鶯發現了。

於是容色端麗的女子詫異地輕輕一挑眉,可她的眼裏又含著那樣包容而溫柔的笑意,仿佛在悄聲詢問,你遇到了怎樣的困難?我能否幫助你?

這一道目光仿佛能穿越時空,將循著她們的腳步而來的後人與在黑暗x中開路的先人銜接在了一起。

不管遇到怎樣的困難,在見過她之後,內心都會油然而生出一股澎湃的勇氣:

我是在這樣的先輩的愛護下長大的。

最黑暗的時光已經過去,黎明的曙光已經出現在了眼前,現在,我已經無需多餘的幫助了,我要從後來者變成引路人,我能做到,我可以!

衣冠冢周圍的鮮花終年不斷,點綴著露珠的百合,雖然看起來很簡樸但精心整理過的野草與小雛菊,昂貴的郁金香……

獻花的人來來去去,花朵的種類也在日日變更,然而不拘何時,只要守護這片維序者專屬陵園的人打開大門,開始例行的清掃,便總會發現一束鮮紅的玫瑰綻放在她的半身像旁,舒展開來的層層花瓣正好依偎著、護持著她的墓志銘:

【誰能蓄養鳳凰呢?誰能束縛月光呢?】

【星辰有來去的方向,我有我將行的道路。】*

-----------------------

作者有話說:*80章,施鶯鶯曾經得到過兩大本源神靈的祝福。

*82章,施鶯鶯對梅麗娜說,你要長命百歲。

*南丁格爾:夜鶯。

我相信這位不用我解釋大家也都知道她,於是這裏就少寫一個人物小傳啦~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舍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聖經·傳道書》

*凡是美的都沒有家,流星,落花,螢火,最會鳴叫的藍頭紅嘴綠翅膀的王母鳥,也都沒有家的。誰見過人蓄養鳳凰呢?誰能束縛著月光呢?一顆流星自有它來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處。——沈從文

感謝在2020-12-12 23:55:07~2020-12-13 23:53: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星雨雲間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