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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倒戈 “就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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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倒戈 “就在今天。”

牢獄裏的環境多半都不會太好, 畢竟犯人們是來蹲監獄的,又不是享福的。

由此可見,監獄的環境並不會因為規格的提升而改變, 就算是朝雲國的天牢, 也照樣糟糕得很, 甚至因為這裏面關著的人是厲無殤而更糟糕了:

這可是被朝雲老皇帝刻意關照過,要“好好照顧”的人,估計他也被“自己的兒子竟然被人給用了強”這件事震撼到了。

數日滴水未進、粒米未食之後,厲無殤的聲音已經虛弱得幾不可聞了,嘶啞地掙紮著的樣子就像是一條喪家犬,狼狽得很, 半點之前威風赫赫的體面也沒有:

“放我出去,我和你們二皇子半點關系也沒有,這是個誤會。”

結果能聽他說話的人只有門外的獄卒,他們本來就特別看不順眼大燕國這位自視甚高的將軍,更別提他們還得了老皇帝的指令,便可勁兒在這裏對厲無殤冷嘲熱諷了起來:

“喲,你快醒醒吧, 都被掏空了身子虛成這樣, 還真把自己當一呼百應的威風將軍了?”

“我勸你省著點力氣吧,等下看看大理寺要判你個什麽罪名。若是判你‘謀害皇嗣’,來個痛快的斬首, 那你吃飽了就能上路;若是判你‘強行非禮’,那少不得是個絞刑,多掙紮一會兒就能多吊著活一會兒呢。”

“哎喲,您說說,您這也是體體面面的一國將軍, 怎麽眼光就這麽差,看上個男人也就算了,非要在這麽多人面前辦事兒,看看,看看,壞菜了吧。現在別說朝雲國了,就連你們大燕國,都有你的話本子了。”

“別說,那話本子挺好看的,我昨個休沐的時候還在看呢。”

但凡厲無殤的身體素質再差一點,在連日的苛待下又怒火郁積在心,他真的能當場吐出血來:

他千裏迢迢來朝雲國,滿心的齷齪想法一個都沒付諸實踐,就丟了個大臉。現在全國——不管是朝雲國還是大燕國——都知道他是個禽獸不如的畜生,估計正人人都拍手叫好地等他死呢!

“吃飯的時間到了,大將軍。”獄卒們嬉笑著把一桶臭氣熏天的泔水潑在了他所在的牢房的地上,臟汙的顏色瞬間混著黏答答的液體橫流了開來,連獄卒們自己都覺得這東西臟,便更連靠近都不願意靠近他了,像喚狗一樣地在外面用腳點著地,催他過來吃:

“有一頓吃一頓啊,別客氣。”

厲無殤剛被投入天牢的時候還傲氣著呢,面對這幫人的折辱,當即便大喊大罵,拒絕進食,畢竟對一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而言,突然給他吃泔水,這簡直就跟要了他的命沒什麽兩樣:

“你們知道我是誰?我可是大燕國的將軍,是特派使臣!要是虧待了我,等我被放出去之後,有你們好看的!你們全都得死!”

結果獄卒這種行當,別的本事沒有,折磨人的本事可一套一套的:

不吃就不吃吧,等時間一到就給你撤下去,餓不死你。什麽,他還能罵人?那只x能說明他的閑力氣太多了,再餓幾頓就清凈下來了,到時候他不吃也得吃。

果不其然,這一次,當這桶東西被潑進來的時候,在饑餓的促使下,厲無殤沒有拒絕。

他麻木地趴了下來,就像一條狗一樣匍匐在地上,正準備舔舐幹凈地上的這些臟兮兮的東西聊以充饑呢——吃了可能會壞肚子但不吃就真的要餓死了,兩害相權取其輕——陡然從門外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

哪怕隔著厚重的木門,不少地方的言詞都不甚清楚,厲無殤一聽這個聲音,就知道來的人是誰了:

“我奉了父皇的命令來……在此之前,我還要問這位犯人幾句話,這是手諭,請諸位過目。”

——那是他這麽多年來,都在為少時的心動而苦心謀劃、試圖強取豪奪,卻自始至終都在失敗的朝雲國永平長公主,施鶯鶯!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立刻有獄卒諂媚道:

“殿下真是折煞我們了,您要問什麽,讓我們把他拖出來便是,怎麽能勞動殿下萬金之軀到這種地方來?”

接下來這獄卒又說了什麽,厲無殤已經聽不見了:

因為他猝不及防地迎來了一大桶從天而降的井水,冰涼的溫度和龐然的重量加在一起,當場就把數日都沒有進食的他潑了個頭暈眼花,險些當場猝死。

在他趴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正虛弱的時候,兩個獄卒破門而入,找了根長扁擔,挑著他手上的鐐銬把人給擡了出去,渾身的重量都只被一副鐵鐐銬給系著,險些沒把他的手給弄得當場脫臼:

“快把他弄得幹凈點,長公主殿下要見他。萬一汙了貴人的眼,有你們好看的!”

等厲無殤被放在另外一間幹凈的牢房裏之後,又有人進來,用豬毛的刷子把他裏裏外外刷了好一番,再潑了好幾遭涼水,才把人送到了施鶯鶯的面前。

他們眼下所在的,是大理寺後面的小廂房。

這裏原本是給下人住的地方,然而現在,這個小廂房已經體面得跟富貴人家的千金閨房似的了:

誰讓他們一大早就接到了來自長公主府的密報,說永平長公主即將奉命前來賜死這位犯下滔天大罪的大燕將軍,在他上黃泉路之前,有幾句話要對他說,問大理寺能不能給她騰出個幹凈的、秘密一點的地方來?

大理寺還能說不能嗎?先不說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永平長公主就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朝雲皇帝;就光看她的賢明程度,很多時候,她的話也已經比聖旨都管用了。

更何況來送信的還是大燕二皇子謝北辰:

連大燕國的二皇子都能心甘情願被她差遣,往小了說,這是施鶯鶯知人善用,人脈極廣;往大了說,這是永平長公主有揮師大燕的野心,要扶持一個傀儡出來!

於是為了能讓施鶯鶯落腳,他們從一大早開始,就把小廂房給由裏而外、徹徹底底地打掃了好幾遍:

地上鋪設著昂貴的波斯毛毯,踩上去甚至還會軟軟地彈起來;原本晦暗的斑駁墻面也被重重繡障給遮掩住了,為了不讓最難以掩飾的天花板煞風景,這些繡障還是從天花板中央一條條垂掛下來的,頗有異域逐水而居的游牧人住所的風味。

空無一物的房間裏,已經擺了一整套金絲楠木的桌椅,更有數架出自大家之手的山水屏風擋住了可能會透風的地方,淡淡的清香彌漫開來,可即便如此,旁邊也還有個戰戰兢兢擦汗的官員在察言觀色,生怕施鶯鶯對這裏不滿意:

“殿下,這是我們能收拾出來的最體面的地方,不敢再把他往外領了。”

“那可是大燕國的將軍,一身本事高強著呢,當初他要不是中了迷/藥和春/藥,也不會被我們如此輕易地擒拿下來。”

“雖然這些天都沒給他飯吃,可畢竟沒能續上用藥,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麽光景,就算殿下身邊有人護著,那也小心些的好,就怕他其實一直都在暗中積攢力氣,暴起傷人。”

“已經很好了。”施鶯鶯笑了笑:“我從來不挑這些的。”

系統聲嘶力竭地控訴著施鶯鶯:“你騙人,你明明是個超喜歡漂亮東西的顏狗!你還記得你當年捕獲謝北辰的時候那個極盡奢侈的陷阱嗎?”

施鶯鶯柔聲解釋道:“因為漂亮的東西會讓人心情愉快呀。”

她端起茶杯送客,將茶碗的蓋子輕輕一抹,便露出了白瓷杯裏亮色的、醇厚的茶湯。在裊裊不絕的清幽氣裏,她眉眼彎彎地笑道:

“可他都要死在我面前了,這樣一來導致的心情的愉悅程度,可比漂亮的東西都要讓人來得快活。”

就在他們說話間,厲無殤終於被帶了進來,領到了施鶯鶯面前。

這一路上,他那被饑餓和幹渴銹住了的大腦緩緩地轉動了起來,終於弄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八成是那個倒酒的侍女和酒壺有問題,便怒道:

“永平長公主,你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放倒我,就算你贏了也不光彩!”

這裏陳設了太多的繡障,大白天的,小廂房裏還是點了盞油燈,才能讓這裏更明亮一些。馥郁的香氣從燈邊傳來,應該是往燈油裏摻雜了價值千金的龍涎香,才有這個效果。

於是施鶯鶯慢條斯理地挑了一下燈芯,她被映在墻上的纖瘦的身影,便如風中盈盈的一株細弱花枝般晃了一下,這才笑道:

“哎呀,厲將軍這話說得真沒道理。”

“怎麽你先動手的時候不這麽想,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之後,反倒這麽想了呢?”

厲無殤頓時被哽到了,畢竟他當時沒包場,還選了全都城裏最熱鬧的酒樓,就是存著把事情給鬧大的心思:

結果最後成功鬧大了嗎?是的,的確鬧大了,只不過被坑到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厲無殤沈吟片刻,追問道:“那個侍女是你的人?”

他表面上是在跟施鶯鶯說話,實則在暗暗掙脫身上的鐐銬,他心底的暴虐之情已經壓抑不住了:

只要讓他逃出去,他就要把永平長公主給打暈搶走,帶到大燕的青樓裏去藏起來!之前還想著讓她做正妻呢,沒想到她這麽不識擡舉,竟然還敢害自己,那就連正妻的位置也沒有了!

可施鶯鶯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另一道冷意入骨的聲音搶在了她前面,回答了厲無殤:

“當然是。”

厲無殤依稀聽著這聲音耳熟,便轉過頭去,瞧見了一位更眼熟的故人:

大燕國長公主,燕飛塵。

高挑的黑衣女子提著刀大步走進門來,哪怕腳下踩著的是價值千金的綾羅錦緞,她淩厲的、利落的步伐也沒有半點被牽絆住的跡象:

就像她本人一樣,不管大燕國的陳規舊套有多令人窒息,她也能在這扭曲的規則裏,試圖給自己掙紮出一條生路來。

燕飛塵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厲無殤的小動作,她長眉一挑,雪亮的長刀直直從鐵鐐銬的縫隙裏刺入,精準地挑斷了還在掙紮不休的厲無殤的手筋。

鮮血飛濺開來,甚至有一縷血高高地濺到了燕飛塵的側臉上,配上她霜雪也似的蒼白膚色,還有點墨般的長發與羽睫,就好像有一朵艷色的梅花,在冰天雪地的暗夜裏盛開了。

在厲無殤的慘叫聲中,燕飛塵的神情甚至都沒有半點變化,冷聲道:

“自永平長公主當年願與我真心相待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她的人了。”

而且燕飛塵說的也全都是真話,畢竟不是誰都有在數年前,就把自己未來的計劃全盤相告的勇氣的:

這樣一來,施鶯鶯不僅要提防燕飛塵會反水,提前對自己下手;日後還要面對因為做了這麽久的準備,變得更加棘手起來的大燕國。

但她就是能做出這麽大氣的事情來,只為了收獲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以天下為棋盤以國家為棋子,和燕飛塵來一場戰場上的較量,權謀上的抗衡,堂堂正正,一決勝負。

人生最難得的,便是能夠交心的知己與勢均力敵的對手。

從施鶯鶯攏著長長的衣袖,將天下大事、家國鬥爭全都付諸從容笑談中的那一刻起,燕飛塵就x知道自己輸了,她一輩子也贏不過施鶯鶯:

那是她的傾蓋如故。

——如果燕飛塵不是大燕國碩果僅存的王儲,無論如何也不能束手就擒,她早就把整個國家都拱手相讓了。

厲無殤在一天之內遭遇了兩次極大的打擊。

他做夢也想不到,曾經那麽熱情地追逐過她的女人竟然背叛了他,對一個自信滿滿的直男癌來說,這真的是最惡毒、最可怕的精神攻擊了:

“燕飛塵……我就知道你這個女人吃裏扒外,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可千萬別忘了,你只是大燕長公主,不能繼承大統。我要是在朝雲國的地盤上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厲家就必然不會再甘心屈居於你們之下;為了安撫厲家,你的弟弟也不會放過你的——”

“你在說什麽瞎話?”謝北辰的聲音從更深的黑暗裏幽幽響起:

“我也是鶯鶯的人。”

也不知道這一句是說給厲無殤聽的,告訴他自己半點為他“報仇”的念頭也沒有,讓他趁早打消了狐假虎威、挑撥離間的心思;還是說給燕飛塵聽的,告訴自己這位皇姐,省省吧,要投誠的話還要看看排隊在你前面的你弟弟呢:

“我跟了鶯鶯都這麽多年了,要是真幫了將軍,這才叫吃裏扒外。”

——這一個兩個的大燕國皇嗣,楞是半個給自家將軍出氣的人都沒有,可以說胳膊肘往外拐得那叫一個駕輕就熟。

在聽到了從謝北辰口中說出的那個名字之後,燕飛塵收刀歸鞘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去,深深地望了施鶯鶯最後一眼,才苦笑道:

“原來你叫施鶯鶯?這麽多年來……我終於知道你的名字了,永平長公主。”

系統控訴道:“我就說你該對這位大燕長公主上點心,女孩子的心靈都是很脆弱的!你們這樣信息和實力不對等也就算了,你不記得人家的名字也就算了,結果你連你到底叫什麽都沒告訴過人家?太狠了,大燕長公主會哭的哦,真的會哭的!”

施鶯鶯欣喜道:“點心?太好了,什麽點心!”

系統:???

在小廂房內不甚明亮的光線下,謝北辰突然有了一秒的錯覺,燕飛塵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過分美艷的臉,竟然有了些難以描述的違和感:

那雙漆黑的鳳眼未免太狹長淩厲了,再加上她那高挺的鼻梁和輪廓分明的側臉,讓燕飛塵看起來英麗幹練得很,可同樣的配置,放在男子身上也不會不對勁。

甚至這身氣勢、這張臉,真放在男子身上的話,就更會因為不必堆疊這些冗餘的脂粉,而顯出燕飛塵發如鴉羽眸如點漆的真正風采來,說一句“擲果盈車”都不過分。

謝北辰搖了搖頭,把這點不對勁的感覺甩到了腦後,狀若無心地給燕飛塵補了最後一刀:

“是嗎?那只能說明皇姐你太不上心了,我早就知道鶯鶯的名字啦。”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謝北辰又一次成功占據了上風,並成功奠定了燕飛塵一輩子也沒能勝過他的最終局面,這就是做狗子的的最高境界:

與外人鬥,其樂無窮;與兄弟鬥,其樂無窮——反正沒有一條狗子能超越他就是了。

燕飛塵鐵青著臉,剛想說些什麽來反駁謝北辰,比如“你一天天的都在關心這些事情嗎,更不能搞點更有價值的事情來擔心”,就又看見謝北辰對施鶯鶯狂搖尾巴,邀寵道:

“所以鶯鶯快看,是不是我對你更上心一點?”

施鶯鶯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根手指抵著他的額頭,把人給推回了屏風後面,笑道:

“別鬧,回去待著,這裏沒你的事兒。”

——雖然她沒有明顯偏向哪一方,但是光看這個動作,也能讓人感受到親疏有別了。

從來沒見過這種高級宮鬥玩家的燕飛塵,在這一刻終於想通了為什麽謝北辰從小就跟她不親近:

我悟了,原來這就是人生,當年我和謝北辰搞不好關系果然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在十幾年前就敏銳地洞徹了我日後的命運!

燕飛塵從小就一直身體不好,別說和謝北辰了,就連和大燕皇帝之間的來往都沒有多頻繁,全天能見到的最多的人,就是她的母後和奶媽,還有一幹頭都不敢擡的侍女。

後來她的母後去世了,再加上燕飛塵那段時間因為成為了“長公主”,身體才漸漸好轉起來,就導致了她陷入了很困苦的局面:

她一邊要努力與失去母親的悲傷相抗衡,一邊又要把自己變得更像“長公主”一些;同時還要小心翼翼地註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千萬不要在外人面前露餡。

就連成年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更何況一個身量未足、尚未長成的小孩子呢?再加上燕飛塵和謝北辰之間本來就不親近,時間一久,更是形容陌路了。

等燕飛塵再長大了些,弄明白了“按照父皇的深情程度,他估計是不會娶繼後了,只會讓這個位置一直懸空著”這件事,就後知後覺地明白了自己究竟面臨著怎樣的困境:

這樣下去的話,她未來的弟弟可能只有這一個背負著“不祥”名號的謝北辰;換句話說,她以後爭奪王位之時的助力只有謝北辰一個人——

別說什麽兄弟鬩墻之類的話了,她都快沒有兄弟能鬩了!

別說謝北辰只是個區區“不祥”,就算他是條狗,燕飛塵也得加大馬力和他拉近關系!*

結果兩人疏遠了太長時間,以至於後來不管燕飛塵怎麽努力,謝北辰都是冷冷的、沒什麽表情變化的模樣,半點不假辭色,跟她完全親近不起來。

燕飛塵一開始的確不好受過,但後來想通了也就看開了:

謝北辰身體不好,名聲也不好,和完全就是天之驕子的她一對比,會自卑和難過也很正常。

直到今天,燕飛塵終於弄明白了這個遲來了十幾年的真相:

這他媽誰能想到謝北辰從來沒自卑和難受過,他當年就是真的很單純地不想搭理大燕國的所有人而已!看看他在施鶯鶯面前舔得多歡實啊,真的就像一條狗子似的!

說真的,謝北辰這些年來的種種舉動換作別的男人來做,多半有點讓人尷尬,畢竟絕大部分的男人對女人好,只有一個終極目的:

把人拐上床。

可謝北辰偏偏就是剩下的那一小撮,他只想讓施鶯鶯也看他一眼,僅此而已,別無他求;再加上他的確長得好看,於是施鶯鶯也就真的看向他了。

在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強大對手面前,燕飛塵缺席了十好幾年的宮鬥教育在這一刻,終於萌發了初級階段的萌芽:

“我只是……只是礙於大燕國‘不能隨意詢問女子閨名’的習俗,沒敢來問鶯鶯罷了。這明明是我守禮本分的表現,怎麽能說我不上心呢?”

系統突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便對施鶯鶯問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哪怕在大燕國的習俗裏,這個習俗也僅限於男子吧?燕飛塵是不是把自己代錯了角色?”

施鶯鶯沒有回答系統的問題,只是轉向燕飛塵,對她柔聲道:

“正像厲將軍說的這樣,如果他真的死在了朝雲國,那厲家的不臣之心定然大作,你的父皇可就危險了。”

“燕姐姐是選擇回國去主持大局,還是留在我身邊呢?”

燕飛塵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一咬牙,對施鶯鶯果斷道:

“我在大燕等你。”

施鶯鶯攏著袖子,很溫柔地對燕飛塵笑了笑,有種枝頭新融霜雪般的好風姿:

“好呀,我們一言為定。”

可就在燕飛塵提著刀,從謝北辰身邊經過的時候,她陡然感受到了一陣實打實的殺氣。

習武之人對這東西敏感得很,更別提這股殺氣實在太險惡、太不留情了,就像是匯集在一起的千百萬根鋼針一樣,對著她直直刺去!

燕飛塵下意識地便伸手一振,自幼便佩戴在身側的長刀應聲出鞘,向著殺氣傳來的方向迎上去,一陣短促清越的金鐵鏗然鳴響後——

雪亮的刀身映出了謝北辰的眼睛,而燕飛塵那動如雷霆的長刀攻勢,也被他手中的金錯刀完全擋下了。

燕飛塵的臉色瞬間不好了起來,因x為她認得那把刀:

當年施鶯鶯暫住在大燕的時候,曾經和她約好過,要讓燕飛塵來教她適合女孩子的刀法,於是施鶯鶯特意求到了大燕皇帝的面前,去他們國庫裏挑了一把適合她的佩刀。

時至今日,燕飛塵還記得那把佩刀的模樣:

刀身就像施鶯鶯本人一樣,看起來纖細又輕巧,刀鞘上鏤刻著繁覆的錯金紋,哪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裏,只要給它一點光照,立刻就能華彩滿室,明光煌煌。

與其說這是一件武器,倒不如說它更像是一件精美的裝飾品,她曾經還對施鶯鶯笑道:

“難怪你會挑這麽把刀,畢竟從來沒有習過武的人是拿不動太重的東西的嘛。”

“不過不要緊,朝雲長公主,只要你一日還在我大燕的土地上,我便保你平安一日。有我在,你肯定不會出事兒的!”

只可惜施鶯鶯還沒來得及學到什麽,朝雲國的來使就帶走了她,這把金錯刀也隨著她一同往朝雲去了。

燕飛塵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在今天,在謝北辰的手裏,又一次看到了這把刀。

這意味著什麽?

她沒敢多想。

燕飛塵這小半輩子活下來,從沒這麽狼狽過,只能默不作聲地收刀入鞘,在謝北辰笑意盈盈、卻又滿是審視的註視下離開了:

明明她才是那個手持利刃的人,可在佩了一把金錯刀的謝北辰面前,她半點競爭力也沒有,半點勝算也無,只能像個喪家之犬似的倉皇逃竄。

而在她最後的腳步即將邁出門的那一瞬間,這來得莫名其妙的殺意也消弭得無影無蹤,謝北辰將金錯刀掛在了墻上,對燕飛塵笑了笑:

“我還以為皇姐也要學我呢,嚇了我好一跳。”

“皇姐能如此心懷大志,沒有辜負父皇這麽多年來的期待,可太好了,大燕國的萬千子民都在等著皇姐呢,你還不趕快回去?”

燕飛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隨即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背負長刀,迎向門外的漫天長風。

在蕭蕭的風聲裏,依稀有歌聲從背後傳來,那是謝北辰在彈刀高吟,清越的金鐵鳴響和驪歌夾雜在一起,傳得很遠很遠:

“美人曾贈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

在這道意有所指的歌聲裏,燕飛塵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有那麽一瞬間,她的內心的確萌生過這樣的想法:

她不要做大燕長公主了,她這就要回到施鶯鶯的身邊去。反正施鶯鶯也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她也知道施鶯鶯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明君之才,既然如此,那還爭什麽呢?

只可惜她不能這麽做。

她忍辱負重、改頭換面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等著恢覆真實身份的那一天,接管大燕國麽?要是她真的就此轉投了施鶯鶯,那這麽多年的潛伏,豈不是全都做了白工?!她萬不能接受!

而且除去“長公主”這個身份限制的話,哪一位皇子能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自己沒有渴求過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於是燕飛塵最後還是離去了,在她的孤影最終消失在天地接壤的遠方後,謝北辰也終於唱出了驪歌的最後一句:

“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唱得不錯,真是多才多藝。”施鶯鶯凝神聽完了這對大燕皇儲之間的最後一次交鋒,才對著被冷落了半晌的厲無殤笑道:

“厲將軍,既然他們已經說完話了,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我是奉了父皇之命,來給你報喪信的。龍陽斷袖之癖終究上不得臺面,更罔論你欺辱的還是我國皇子,未免也太不把我朝雲國放在眼裏了。”

她慢慢地彈了彈指甲,對厲無殤下了最後通牒,示意他看向被擺在一旁桌子上的寒光閃爍的刀,和一整壺被放在琉璃壺裏的酒:

“自宮和鴆酒,你選一個自己動手吧。看,東西我都給你帶來了。”

厲無殤的臉色瞬間就變得慘白如紙了:

對一個重視尊嚴的大燕男人來說,讓他自宮,簡直就跟讓他墜入生不如死的地獄沒什麽兩樣!

他艱難抉擇的時間有點久,活像在動什麽歪心思似的,以至於他頭頂的房梁上都響起了一道冷冷的男聲:

“別動什麽歪心思。你以為永平長公主的護衛只有謝北辰一個人?”

厲無殤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呢,就又聽見施鶯鶯笑道:

“厲將軍,我的時間不多了,還等著回去覆命呢。”

“你要是一直無法決斷的話,就讓我來幫你選如何?依我看,還是這杯酒來得省事些……”

厲無殤終於做出了決斷,嘶聲道:“把刀給我。”

施鶯鶯怔了一下,才緩緩地露出個“果然如此”的笑容來,笑道:

“這就是大燕男人的氣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厲無殤顫抖著雙手拿過桌上的刀,可施鶯鶯的那個充滿諷刺意味的笑容,落在他的眼裏,便已勝於千刀萬剮之刑數倍了。

結果他自宮的時候,因為被燕飛塵挑斷了手筋,手上沒有什麽力氣,下了好幾次的刀,才徹底把那東西給剁了下來。

鉆心入骨的疼痛傳遍厲無殤的四肢百骸,接連的慘叫聲讓潛伏在房梁上的衛楚都有點感同身受地下半身一涼,可施鶯鶯面上半點變色的意味都沒有,甚至只是微微闔了一下眼睛,頗有點不想被面前鮮血橫飛的場面給臟到眼睛的嫌棄感:

“不過如此。”

然而架不住她人長得好看,連厭倦的表情,都能做出十二萬分的矜貴氣勢來。

這種“萬事皆休”的冷淡之美,讓本來就因為沒有了男性象征而格外自卑的厲無殤,更加不敢擡頭看她了,只能在地上蜷縮起來,想要遮掩自己血流不止的下半身,但可惜沒什麽用。

施鶯鶯輕輕晃了晃桌邊的搖鈴,就有兩個獄卒低著頭進來,大氣也不敢喘地清理掉了地上被鮮血弄臟的地毯,將那塊切下來的冗肉包裹著一並帶走了。

厲無殤痛得昏昏沈沈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頭也不敢擡,心想,要是這樣能活下來的話也好——

然而就在此時,施鶯鶯又開口,火上澆油地添了一句:

“我騙你的。”

系統: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我一聽見這句話就覺得有點耳熟,並發自內心地牙根癢癢了起來。

厲無殤瞬間擡起頭來,目眥欲裂,虛弱道:“永平長公主,你這是什麽意思?”

施鶯鶯從懷中拿出朝雲老皇帝的親筆手諭,抖開展示在了厲無殤的面前,上面碩大的“殺無赦”三個字和落在末尾的皇帝玉璽刺痛了厲無殤的雙眼:

“意思就是,就算你自宮了,你也照樣得死。”

厲無殤怒極攻心之下,終於動用了他最後的保命工具,一枚藏在口中的淬毒的針:

這枚毒針是敲落了他的兩枚牙齒,藏在仿制成牙齒模樣的機關裏的,不能用於殺人,只能用來自保。萬一他在兩軍交戰的時候被抓住了,就可以咬開這個機關,用毒針自殺,避免大燕國的軍機情報落入他人之手。

每位身居高位的厲家將軍都會在身上準備這麽個機關,可細細算來,只有厲無殤的這個機關,是在如此窩囊的狀態下使用的。

顯然厲無殤也註意到了這一點:

別人都是慷慨赴死的將軍,只有他,是一個自殺式襲擊的太監。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和恥辱感襲擊了他,使得他臨死前吐出毒針的最後一擊都失去了準頭:

“去死吧——”

那枚毒針上閃著瑩瑩的藍光,一看就是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所致,這種程度的毒/藥也的確不需要什麽準頭:

只要能在施鶯鶯的身上擦一下,見丁點兒的血,永平長公主就要去見閻王了!

可厲無殤最終還是沒能說完這句話,因為有人動手動得比他還要快。

這便是隱藏在暗中的第三人,甚至連刺殺經驗豐富的衛楚,和能夠突入朝雲禦林軍重圍刺殺長公主的謝北辰加在一起,兩人都沒能發現她的存在。

陡然驚起的謝北辰只來得及朝那枚毒針的方向擲出金錯刀,一躍而下的衛楚還在空中,他的匕首還未出鞘,兩人便剎那間面如x死灰,恨不能以身代之:

因為他們都知道,晚了,來不及了!

也正是在此時,一道雪亮的劍光掠過厲無殤的頸側,只一個眨眼的功夫,厲無殤的喉嚨就被割開了一半,血如泉湧地倒在了施鶯鶯的面前。

然而這道劍光去勢未止。

劍鋒的主人甚至都不必現身,那明明沒有多少殺意、甚至優美得如落花拂過流水似的劍法,便將那枚毒針沿著它的來路反擊了回去,險之又險地擦過厲無殤冷汗橫流的側臉。

直到這時,衛楚的匕首才和謝北辰擲出的金錯刀撞在一起,發出了一道綿延不絕的、清越的回聲。

系統這才發現,施鶯鶯從頭到尾,都端坐在原地,半點起身躲避的意思都沒有,便疑惑道:

“你知道有除了謝北辰和衛楚之外的人會來救你?這人是誰,為什麽我沒有感知到她的存在?她是敵人嗎?”

“因為她不在你的警戒範圍之內呀。”施鶯鶯這才施施然起身,整理了一下十六幅的石青織金鳳紋裙擺,笑道:

“‘流水惜花’,果然名不虛傳。”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只能從喉嚨裏發出無力的“嗬嗬”氣音的厲無殤,憐憫地搖搖頭,判斷出了這道劍光造成的傷勢何等嚴重:

“好重的傷,怕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救不回來了吧?”

厲無殤拼命點頭,用眼神示意施鶯鶯給他個痛快:

他的喉嚨都被割開了一半,現在多活一秒,就多痛苦一秒。

曾經威風到讓大燕皇權都不得不避讓的一代將軍,竟然淪落到這個地步,何等可悲可嘆又可笑可憐。

“但我是個好人,怎麽能送厲將軍去死呢?”施鶯鶯笑著一合掌,對聞訊趕來的人柔聲吩咐道:

“給我好生照顧著這位厲將軍,請來太醫院最好的禦醫為他續命。再告訴禦醫們,治不好沒關系,我和父皇不一樣,不會治他們的罪;可他能多活一天,負責醫治他的人就能多領一份賞錢。”

“耗費的錢財記在我皇弟的賬上,畢竟這是我皇弟的心上人嘛。”

厲無殤就這樣被無情地拖走了,還在流血不止的新鮮傷口就這樣直接摩擦在冰冷的石地上,看得人牙根發酸,施鶯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身後拖曳出的長長的血跡,笑道:

“我當年剛見將軍的時候,就對你的名字很好奇,什麽樣的父母會給自己的孩子用‘殤’做名字呢?”

她將雙手攏在長長的衣袖裏,輕呵出一口氣來,笑道:

“‘未家短折曰殤,死於國事曰國殤’,可現在看來,將軍哪一條都不占,也蠻不容易的呀?”*

厲無殤怒極攻心之下,終於硬生生嘔出一口血來,昏迷過去了。

可他只昏迷過去了數息,就又被從身下和脖頸兩個地方傳來的劇痛給拽回了神志,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系統打了個冷戰心想,所以說惹誰都不要惹到施鶯鶯,她特別擅長記仇,會細致地比著記事本一條條對上:

原作裏厲無殤毀了原身的名聲,她就也要把厲無殤的名聲給弄壞,要讓他以更屈辱的方法死去。

對於過分重視自己“身為男人”這一優勢的大燕人來說,還有什麽折辱能夠比讓他親手閹了自己更痛苦?

厲無殤折辱原主多年,又滅了朝雲國,所以施鶯鶯也要有樣學樣地滅掉大燕國,並在此之前讓厲無殤體驗一下度日如年的痛苦,再讓他以命相抵。

原作裏曾經的太子、現在的二皇子跟在厲無殤後面撿漏,兩人算是盟友關系;於是施鶯鶯就要讓厲無殤的這一套下作手段把二皇子也一起坑進去:

德行有虧,聲名大損,他畢生與儲君之位無緣。

更妙的是按照朝雲國老皇帝愛子心切的程度,他也會同意處置厲無殤的:

在這種偏心的家長看來,不管出了什麽岔子,犯錯的肯定不會是自家的孩子;更別提還有二皇子的“是他逼我的”證言了。

這樣一來,就算厲無殤最後死在了施鶯鶯手裏,老皇帝也不會覺得這是施鶯鶯有野心的象征,反而會覺得她做的不錯,因為她幫忙遮蓋了這場醜事,為自己“被強迫了的兒子”討了公道。

果不其然,在厲無殤苦苦掙紮了十數日終於傷口化膿而死後,施鶯鶯接到了老皇帝的傳喚,負責傳話的人依然是周明德:

“皇上請永平長公主入宮,有要事協商。”

衛楚還天真地期盼朝雲老皇帝給施鶯鶯一點公正待遇呢,聞言欣喜道:“太好了,陛下一定會封賞長公主的。”

謝北辰很納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這位同僚,心想,但凡你在權謀這方面有你武學的半分造詣,你當初也不會被鶯鶯拐到手,也不會提出這個問題了: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衛楚疑惑道:“因為這種臟手的活本不該殿下去做。堂堂一國長公主臨危受命,抹平皇室醜聞,又親自去賜死了罪人,妥善地收拾好了這個爛攤子後,難道陛下不該給她封賞以示安撫麽?”

“他怎麽會想到這點。”謝北辰冷笑一聲:“他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二皇子身上,就好像那才是他的親生子一樣。”

衛楚不再說話了,只摩挲著手中匕首的鋒刃,眼中閃過一道淩厲的寒芒。

果然就像謝北辰說的那樣,施鶯鶯在拜見過老皇帝之後,她這位名義上的“父皇”半句也沒安慰她,只翻來覆去地說“你做的不錯”,和“你二弟驚著了,有空去看看他”這樣的陳腔濫調。

施鶯鶯本來就和任務世界裏的人物沒什麽親緣感情,也不想繼續和他虛與委蛇下去,便隨意客套了幾句後離開,然而系統卻在沈默了半天後出聲了,對施鶯鶯勸道:

“這種人肯定不會是你的父母,鶯鶯,你不要為他們生氣難過。”

它好像還想勸些什麽,可話到臨頭,卻被某種更高一層的力量堵住了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施鶯鶯笑著攏了下衣袖,溫柔地回答了它的安慰:

“我當然知道。”

她平靜的目光投向了遠方,似乎要窺破這方任務世界的小天地,看到籠罩在所有任務世界之上的、那種操控著一切的神秘力量,看到被她遺忘的過往:

“我的父母,定然有經天緯地之才,才能生得出、養得出這麽出色的我來。”

“所以我半點也不會為這種人傷心。”

她剛要邁出腳步去,便停住了腳,鞋尖一枚寸許大的南海珍珠在暮色裏發出柔和潤澤的光輝,就好像她足下踏著的,是天邊即將冉冉亮起的萬千星辰。

那雙暗藍色的桃花眼輕輕巧巧地掠過雕梁畫棟、飛檐鬥拱,隨即停留在了某個看似無人的死角,在逐漸四合的暮色裏,她輕聲道:

“別做多餘的事情,衛楚,我留著他還有用呢。”

片刻後,一道暗影心不甘情不願地掠過高樓,顯然在被施鶯鶯發現了之後,這個只會直來直去思考的死士終於放棄了“刺殺朝雲國皇帝給施鶯鶯出氣”的簡單想法。

等施鶯鶯回到自己宮中的時候,已經是真正的傍晚了。她還沒下馬車,就看見了倚在門邊的謝北辰,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他一看到施鶯鶯,便起身迎上前來,接過她隨手脫下的大氅,同時對暗中的衛楚使了個得意的眼神:

看吧,我才是最了解鶯鶯的人。她沒動老皇帝,就說明老皇帝對她依然有用,不是因為她不敢動。

衛楚當場便敗退下來,輸得那叫一個心服口服,同時也奠定了他一輩子都沒能贏過謝北辰的終局:你贏了,果然還是你最了解殿下。

施鶯鶯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暗流洶湧,但她萬萬沒把這場短暫的交鋒往自己身上想,只詫異道:“你們在幹什麽?”

“沒什麽。”謝北辰連忙替施鶯鶯推開大門,帶著她往裏走去,同時為了轉移施鶯鶯的註意力,立刻換了個話題問道:

“你和周明德前些天在酒樓門口都聊了什麽呀,鶯鶯?”

施鶯鶯輕輕挑了下她那纖長秀氣的眉,就好像看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東西似的。

隨即她攏起了衣袖,邁入正室後屏退了周圍所有的侍女,只留了衛楚在暗中護衛,這才對謝北辰道x:

“你的母親是當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俠盜‘流水惜花’。傳說她輕功冠絕天下,能踏過燭火不傷燭芯,於流水之上隨花而行;劍術更是精妙絕倫,能殺人於瞬息之間,劍走人去之後,鮮血才會濺到地面。”

施鶯鶯說完後停頓了一下,直到謝北辰緩緩點了點頭後,才繼續笑道:

“那麽一身本事全都是從她那裏學的你,自然也不該差。謝北辰,你難道你真的沒有聽見我和周明德當時說了什麽?”

“好吧,其實我聽見了。”謝北辰上前一步,笑道:

“所以我才會在這裏等你。”

——在他聽見了周明德的那句“他是外人”,以及施鶯鶯的那句“用在一時”後,他就完全明白了:

他一個遠在朝雲國的大燕皇子,對永平長公主施鶯鶯而言,能起到的最大的作用是什麽?

是開戰之時,用以威脅大燕國的人質。

但施鶯鶯是個不能用常理來忖度的人,謝北辰自然也不是。

他半點那種傳統虐文男主在發現自己被利用之後,該有的傷心欲絕、怒發沖冠的神態都沒有,甚至有一點得償所願的快活氣息在他的面上流露出來了:

就好像數年前,還是個中毒漸深的大燕二皇子的他,從放下了手裏的刀,跟著施鶯鶯回到朝雲國的那年起,就始終在期待著自己能夠發揮自己該有的作用一樣。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

於是謝北辰對施鶯鶯眨眨眼笑了起來,那是個得償所願的笑容:

從這一刻起,他終於不再像溫潤儒雅的周明德,也不再像孤傲冷峻的衛楚,更不像貌若好女、艷麗無雙的燕飛塵。

不管他努力把自己偽裝成誰,看向施鶯鶯的時候,都帶著十二萬分的真心;除此之外,自始至終,他真正的模樣,都被藏在各式各樣的偽裝下。

只有揭開這些浮於表面的藻飾,就能看到那頭被藏在最深處的獨狼,同時也是只聽命於施鶯鶯一人的惡犬,又冷靜又瘋狂:

“所以鶯鶯什麽時候動手?”

衛楚從來沒有想過,施鶯鶯將謝北辰留在身邊,原來一直打的都是這種主意。就像謝北辰說的那樣,衛楚的武學造詣有多高,他的權謀考量就有多簡單,他至今還以為施鶯鶯把謝北辰帶在身邊,就是很單純地要和大燕國交好呢。

陡然得知這個血淋淋的、殘酷的真相之後,衛楚震悚之下,立刻下意識地將身畔匕首出鞘數寸,只待謝北辰不堪受辱、準備暴起逃亡的時候,他便可以將其一刀封喉!

——都到了這種要直面人性最黑暗的時候了,他還是下意識地站在了施鶯鶯的一方。

只可惜這番苦心完全做給了瞎子看,因為施鶯鶯背對著衛楚,緩緩地豎起了手掌,向下一壓,比了個“停止”的手勢:

她纖瘦白皙的手是那樣惹人愛憐,在此時此刻,卻宛如不可撼動的鐵則般,有著只手操控生死的大威能,強硬而不容反駁。

在施鶯鶯手下做事,第一要學會的就是聽話,因為她的計劃太超前了,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剛剛衛楚已經犯過了“擅自行動”的大錯,吃了個教訓的他再也不敢造次,便只能在施鶯鶯的示意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匕首收回鞘中,發出了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謝北辰凝神聽著衛楚收刀入鞘後,才對施鶯鶯笑道:

“我知道鶯鶯不信我,雖然明面上說要跟我做交易,但直到現在也沒有給我另一半的解毒/藥,甚至都沒有告訴我我母親的行蹤,只在前些天,讓我和她在天牢裏匆匆見了一面,隨即便各奔東西。”

施鶯鶯不否認也不承認,冷靜地反問道:

“這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大燕二皇子?燕飛塵與你同出一父,自然行事作風必有相似之處。明明我對她以禮相待,試圖招降她,她卻始終都惦念著大燕國,要回去繼承王位。”

“連禮法中沒有繼承權的大燕長公主,都對一國之君的位置如此熱心;那麽只是背了個區區‘不祥’名頭、卻是貨真價實的正統皇子的你,就真的不會離開麽?”

“我信不過你,實在太正常了——”

“不。”謝北辰陡然打斷了施鶯鶯的置疑之詞,沈聲道:

“鶯鶯,你錯了,我和她不一樣。”

他拉著施鶯鶯的手,強行放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施鶯鶯一觸之下瞳孔驟縮,戒心當場提到最高,險些就要抽出佩在腰畔的金錯刀來:

謝北辰體內的厲家餘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清理得一幹二凈了!

“自鶯鶯給了我解毒丸,讓我重獲光明後,我的內功就能將剩下的毒素盡數排出。”謝北辰定定地看向施鶯鶯,笑道:

“否則的話,我活不過今年。”

“但我在解毒成功之後,也一直都沒有離開你,更沒有不軌和逾矩之舉,甚至還要主動當你的人質。如果這些都還不能證明我的誠意的話,鶯鶯——”

他朗笑起來,一時間仿佛天地間的清氣都在他的笑聲裏回蕩,端的是刀尖舔血、快哉生死的瀟灑江湖客模樣:

“那現在就動手吧!”

在他毫無陰霾的笑意前,施鶯鶯竟後退了半步,就像是無法直視這過分純然的真心、終年的烏雲都要在陽光的普照下褪去一樣;可隨著她的腳步後撤,那一直豎著、讓衛楚稍安勿躁的手,也終於落了下來:

“衛楚!”

施鶯鶯一直都以為他們的交易是擺在明面上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的等價交換:

她為謝北辰解毒,將他從以厲無殤為首的厲家人勢力範圍裏帶走,離開大燕,讓他得以安全活命;又為他找來了他母親的信息,動用了永平長公主的權力,讓母子相見。

而她要的東西很簡單,她只要一張擋箭牌,一張厲無殤死後,厲家群龍無首,人人都不得不重認大燕正統之時的擋箭牌。

就好像在她讀過的正統歷史中,靖康之變裏,徽、欽二宗在金人手裏的時候,宋朝結結實實內亂了好一陣子。

那麽如果在大燕皇帝只有這兩個子嗣的前提下,長公主不能繼位,厲無殤在異鄉死無葬身之地,那大燕二皇子謝北辰就搖身一變,身價倍增:

區區“不祥”算什麽,但凡這裏有條狗繼承了大燕皇家血脈,那這條狗都能去爭上一爭!

在施鶯鶯下一步的計劃裏,失去厲無殤後的大燕國必然元氣大傷,她正好可以揮師直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而橫亙在朝雲國和大燕國之間的阻礙,也只有這一條浩浩不息的大江了:

只要打海戰的時候,把謝北辰綁在船頭掛起來,讓大燕國的人都看見這個昂貴的人質,那他們必然投鼠忌器,只能一退再退,畢竟誰都不想背負“謀害皇嗣”的罪名,事半功倍的同時,也能盡可能地減少戰爭的擾民度。

為了把這個人質控制在手裏,施鶯鶯做了兩手準備,可謂“無則隨他自由,有則錦上添花”:

第一,她沒給謝北辰完全解毒。

第二,萬一謝北辰真的拼著不解毒也要從她手裏逃走、並成功離開了朝雲國的話,她也有後手,不過就是打起來的時候,多少對民生有點阻礙罷了。

然而施鶯鶯算到了各方各面,卻偏偏、偏偏沒能算到這一點:

謝北辰不光從頭到尾都知道她想幹什麽,甚至連抵抗都不願意抵抗一下,束手就擒得那叫一個無作為抵抗。

施鶯鶯話音剛落,衛楚便自房梁上一躍而下,並指如刀勢如閃電,連點謝北辰周身十八處大穴:

對任何一個習武之人而言,以如此重的力道封住十八處要害大穴,不管他之前的造詣有多深,內功有多精妙,都足以把人變成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孱弱廢物。

更別提謝北辰為了讓功力不如他的衛楚成功點住他的穴道,他還收斂了周身流轉的護體真氣,把自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了外面!

電光火石之間,塵埃落定。

衛楚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謝北辰,終於明白了他在想什麽:

被當做人質其實是很危險的事情,但謝北辰卻自始至終都在期待這一刻,甚至打心眼x裏在盼著施鶯鶯對他下手,就差把刀塞進施鶯鶯手裏,再牽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了。

這番打鬥結束得太快了,連施鶯鶯都好生怔了一下,才反應了過來。

她揮揮手屏退了衛楚,親自倒了杯茶,敬給了謝北辰,看著痛快地一飲而盡後,才回答了他的問題:

“你不是問我什麽時候動手麽?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她迎著謝北辰逐漸混沌起來的目光,微微地笑了起來,暗藍色的桃花眼裏,似乎閃過刀與劍的清光、血與火的哀嚎;與此同時,象征戰爭的號角在這一刻響徹全皇城,無數人的清夢剎那間破碎成片:

“就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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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放一個小彩蛋,“不祥”和狗。

*金錯刀的來源:施鶯鶯去大燕國的時候,什麽都沒帶;第30章燕飛塵來訪,31章離開之時便身佩金錯刀,由此可見是燕飛塵送的。

*四愁詩 張衡 漢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

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周禮·謚法》:未家短折曰殤。

翻譯:還沒成人就死掉了,叫殤。

《康熙字典》:死於國事曰國殤。

【小劇場·對比】

燕飛塵:我是大燕國最後的皇儲,就算我覺得鶯鶯很不錯,是一代明君的好料子,但我大燕國的人也是要臉的,我還是想當大燕皇帝的!所以該打的仗還是要打,不能白給!

謝北辰:鶯鶯看我,我已經光速白給了!太好了,燕飛塵沒學我白給,謝謝皇姐給我鋪路,對比產生美!你越跟鶯鶯當對手,她就越會註意到我的價值,謝謝你,皇姐!

燕飛塵:???你他媽????

旁觀了一切的系統大徹大悟做總結:謝北辰的一切對手都輸在了太要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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