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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幕·舊夢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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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幕·舊夢血痕

王曌的秘辛,除卻那件血衣所載,更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往事。

王仲春的記憶裏,她這個三妹,素來一副冷心腸。

容貌生得頂好,家世又貴重,多少青年才俊趨之若鶩。

她卻始終愛答不理,心情欠佳時,連句婉轉的推拒都吝於給予。

家中長輩只當是她性子驕縱,倒也由著她去。

這幺女從小到大,何曾在男子面前露過半分羞態?

比起她兩個姐姐年少時聽男子的幾句俏皮話就頰生紅雲的模樣,她倒是無動於衷。

誰曾想,這般冷情的三妹,竟在女校讀書時,領回來一個纖弱文靜的女學生,當著全家人的面,聲音清亮地說:“這是我的愛人。”

那女學生嚇得當場落了淚,甩開她的手便往外跑。

家裏人都當是任性千金又一出荒唐鬧劇。

可三妹用行動證明,她是認真的。

任憑家中如何阻攔,她仍對那女學生窮追不舍。

這般癡纏,終以女學生執刀片割腕作了結。

那女學生姓沈,名清荷,家中在寧城也是有頭有臉的門第。

沈家千金,何嘗不是千嬌萬貴地養大?

雖聽聞王家小姐性子驕縱,卻不想竟有這等悖逆常倫的癖好。

可沈家清清白白的女兒哪兒容得王家孽障這般糟蹋?

沈家上下震怒,登門討要說法,定要王家交出王貴春抵命。

那時沈小姐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躺在醫院裏生死未蔔。

王家又怎肯交出這掌上明珠?

闔府上下茹素焚香,日夜為沈小姐祈福。

得知沈小姐轉醒那日,王仲春看見她三妹熬得通紅的眼底,終於洩出一絲活氣。

她和大姐都看得分明,這冷心冷情的三妹,此番是動了真心。

她們這三妹向來不信神佛,素日裏常嗤笑木雕泥塑的無用。

甚至口出狂言——

“這世上哪有超然之物?若真有,我便踏碎淩霄殿,撕爛菩提根,將漫天神佛打落凡塵,令諸界妖魔魂飛魄散!”

如今卻肯跪在佛前,不眠不休地禱告了三日。

香灰落滿她黛青的裙擺,三日水米未進,唇上血口子結痂又裂開,她卻只是盯著佛像空洞的眼。

沈小姐既已無性命之憂,王家立時搜羅盡寧城的名貴藥材,人參鹿茸、阿膠海馬,流水似的送往醫院。

長輩又押著三妹親至沈家謝罪,按著她跪在沈家長輩面前。

沈家亦不願再多生事端,只強令王家小姐轉學,永不再出現在沈小姐面前。

此事便算了結。

為這一樁,自幼嬌養的三妹,破天荒地被罰在王家祠堂跪了半月。

自此落下病根,膝蓋畏風,常犯疼痛。

王仲春見過她三妹犯膝疾時的模樣。

劇痛襲來時,她總死死按著膝頭,汗珠順著鬢角滾下來,她卻連一聲痛都不肯喊。

·

自沈小姐之後,三妹行事愈發乖張,添了玩弄女子的惡癖。

好在不再招惹高門千金,只尋些平常人家的女子。

總在那些女子身上留下深淺瘀痕,甚或昏迷送醫,也是有的。

所幸不曾傷及性命,王家便多予金銀,再差管事攜禮登門,在一番恩威並施的“致歉”後,風波也就平息了。

王家並非沒有管束。

一來膝傷讓長輩心生歉疚,不免多些縱容。

二來這女兒向來我行我素慣了,高門大戶的兒女有些非常癖好,也算不得什麽大事,況且這小女不是服管的性子,便由著她去了。

卻說那沈小姐,後來將一顆芳心許給了城中一位年輕的教書先生——楊公子。

沈小姐出閣時,沈家在寧城連擺三日喜宴,稍有頭臉的人家皆在邀請之列,唯獨漏了王家。

喜宴那日,三妹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日未踏出一步。

不飲不食,不言不語。

父母恐她生事,雙雙守在她房門外,寸步不離。

再後來,這百般不願嫁人的三小姐,終究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消息一出,寧城適婚青年的名帖雪片般飛來,說媒的人幾乎踏破王府門檻。

梅雨季,三妹膝疾又犯,臉色也沈了下去,一如家中氣氛。

楊公子,便是在那時尋來的。

彼時王家父母恰巧外出。

後續種種,王仲春是從母親口中聽來的。

鬧得那樣大,想不知道也難。

王仲春父母回府時,守門的老媽子慌慌張張來報,說三小姐已一整日未出房門。

王父王母心下當即一沈。

老媽子又說,昨夜仿佛瞧見小姐帶了一男一女進房,男子樣貌未曾看清,那女子的模樣卻絕不會認錯——

正是當年讓小姐神魂顛倒的沈小姐!

王父只覺一股血氣直沖頭頂,險些當場栽倒。

“孽障!反了她了!”他掐著老媽子的脖頸,“為何不早來報!為何不砸開門將人分開!”

老媽子年事已高,被盛怒的王父掐著領口狠命搖晃,連話都說不利索:“往、往老爺下榻的酒店去了許多電話,都說老爺不在。小姐的脾氣您也知道,老奴哪敢砸門……”

還是王母冷靜些,按住失控的丈夫,吩咐下人去尋幾個健壯男仆準備撞門,拉著罵不絕口的王父疾步往三女房間去。

王父王母在門外叩了許久,裏頭寂然無聲。

終是幾個年輕力壯的仆人將門撞開。

王母立時令他們退下,非有吩咐不得近前。

終究是遲了一步。

王貴春房內死一般寂靜。

王父王母穿過外間,一步步踏入內室。

最後停在密室門口。

密室門虛掩著,王父上前輕推,門軸轉動。

王母瞥見室內情形,眼皮反射性一跳,驚叫已沖到喉頭,又被她生生咽回。

王父推開門剎那,雙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門上,發出轟然巨響。

“孽障!我王家究竟造了什麽孽,養出你這等東西!”

房內,那跋扈的三小姐安然坐在陰影裏。

見父母進來,她不慌不忙地起身,走至窗邊,扯過一幅深藍窗簾,輕輕覆在綁於柱上、身無寸縷的沈小姐身上。

昏暝的天色,慢悠悠地漫進房間裏。

王父王母這才看清沈小姐裸露的肌膚上,遍布青紫痕跡。

鞭痕腫起,如被一道狂放的硃砂筆狠狠勾勒,在雪白細膩的肌膚上淒艷而刺目。

尚有凝固的紅色蠟油,黏在她脆嫩藕節似的臂膀與頸項間。

最可怖的卻不在此。

窗簾已覆上,日光也漫進來。

那沈小姐卻毫無聲息,沒半點反應。

是了,死人怎會有反應?

王母望著沈小姐頸間一圈沾著血漬的青紫指痕,無聲嘆息。

這可憐的沈小姐,竟是被活活掐死的。

看她身上這些痕跡,不知死前還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誰掐死了沈小姐?

這瘋癲的女兒?

還是……

王母目光銳利地掃向一旁面無表情的楊公子。

楊公子並非無動於衷,只是變故來得太快,他尚在震駭中,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

王貴春倒是平靜,望著氣急敗壞的父母,從容挽住楊公子的臂彎。

她含笑看向素來疼愛她的雙親:“他。我要嫁給他。”

王家父母此刻哪還有心思聽這些瘋話,眼前這爛攤子尚不知如何收拾。

王母深看她一眼,拉著丈夫轉身離去。

他們需請族中長輩共議,此事該如何了結。

這三女兒無法無天,這樣荒唐地鬧出人命,對方又是沈家,他們夫婦又如何護得住?

王父用血紅的雙目狠狠剜了女兒一眼,目光如刀又刮過呆立一旁的楊公子,滿是鄙夷。

這還不算完。

更荒唐的是,待族中長輩議定如何處置王貴春,王家父母回頭料理沈小姐屍身時,卻聽聞三小姐已強令人用白布一裹,將屍首送還沈家了。

“冤孽!真是冤孽!”王父捶胸頓足,將房中古董珍玩砸得粉碎。

待王母入內,只見滿地狼藉,與仿佛驟然老了十歲的丈夫。

可想而知,當那具只覆著白布、遍體鱗傷的屍身被送至沈家時,會是怎樣光景。

·

天色沈得似又將落雨,大團的烏雲如浸透的舊絮,沈沈壓在鱗次櫛比的飛檐上,將天地間的最後一絲光也吞沒。

沈母望著橫陳院中的屍首,與一旁默然垂首的女婿,說不出話。

她顫抖著手揭開布角,一眼看見女兒冰冷的身體與滿身觸目驚心的傷痕。

這老人喪子之痛未平,如今愛女又遭慘死,悲憤交加,一口氣沒上來,眼淚尚還含在眼眶裏,便軟軟倒了下去。

沈父不忍去看,陰鷙著雙眼望向楊公子。

楊公子這喪良心的,竟說要娶殺妻仇人為妻。

那本就因喪子而老態龍鐘的老人,此刻更如風中殘燭。

他被楊公子一番話釘在原地,就那樣眼睜睜看著那無情無義之徒揚長而去。

女兒躺在擔架上,淚痕未幹,雙目緊閉。

發妻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沈重地走向女兒,用白布將她徹底蓋住。

他那如花似玉、冰清玉潔的女兒啊,他竟連為她討個公道都不能。

即便告上官府,又能如何?

沈家早已非當年光景,王家卻依舊還是那個王家。

真鬧將起來,不過是讓女兒死後還要遭人指點、非議。

他未去王家鬧事,連喪儀都未辦,只揣了把刀,守在王家門前,等那王家三小姐現身。

他等了不知多少日夜,那恨不能食肉寢皮的王家三小姐終於露面。

那天,陰郁的天幕被無形之手攪散開來,雲霧中抹開一片詭譎的亮白,與滿世界的濕濁懸而不決地對峙著。

他舉刀沖上前,王貴春眼明手快,拉過身旁老媽子擋在身前。

老媽子一聲慘呼,府中仆從頃刻湧出,將那千嬌萬貴的小姐護在中央。

他望著血泊中的老媽子,與立在一旁噙著冰冷笑意的王貴春,這勢單力薄的老人,奮力舉起沈重的大刀,狠狠劈向王家朱門。

“我恨吶!我恨你王家!恨你這蛇蠍心腸、悖逆人倫的女兒!”

“我恨我自己!恨我迂腐,沒有你王家的手段!”

“我恨我自己,教出我這般不知變通的兒子,只知埋頭公務,不知經營人脈,連女婿也去做別家的狗!”

“我恨我自己!養出這樣好的女兒卻護不住她,只能任她被世間最無恥之徒出賣,被世間最惡毒的妖魔淩虐!”

“我最恨自己當初心軟,未讓這魔頭償命,才害了我女兒!我最恨我沈家清廉自守,才容得你們這些汙糟東西欺辱!”

他罵聲不絕,眾人臉色難看,卻無人阻攔。

街巷間漸有行人駐足。

“蒼天有眼!你王家滿門,終有一日要血債血償!”這狀若瘋癲的老人仰首向天,聲如雷霆。

誰也未料到,沈家老父突然舉刀,利落地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此刻,雲開霧散,金光如炬地從雲端裂隙中刺下,仿若神佛垂目,靜觀這人間慘劇。

熱血噴湧,盡數濺上王家朱門,將那暗紅門扉染得愈發鮮艷。

那鮮艷,是血澆出來的鮮艷。

·

後來的事,也不必細說。

再無人追究王貴春的罪過,王家長輩也省去了再替她收拾殘局的麻煩。

可這女兒,鐵了心要嫁那出身寒微的楊公子。

楊公子算什麽東西?

無權無勢,寡廉鮮恥,也配娶王家女兒?

兩位兄長苦勸她無果,又去懇求父母長輩。

他們卻無意再認這王貴春為王家人。

本家的意思很明白:隨她去罷。眼不見為凈。

縱然王貴春才貌雙全,是嬌養長大的嫡女,絕頂聰明、十足風流果敢,然而這些年來所作所為,族中長輩對她早已失望透頂。

又新添殘害沈小姐一事。

他們更對她心灰意冷。

只要求她與王家斷絕關系,莫再敗壞門風。

兩位兄長無法,眼睜睜看著最疼愛的小妹凈身出戶,被向來寵溺她的家族棄如敝屣。

於是王貴春便嫁了楊公子,也就是後來的王先生。

從此自立門戶,給自己取了王曌的名兒。

楊公子的祖母聽聞此事,知孫子辜負了她中意的孫媳,背宗棄祖、攀附權貴,甘為人贅婿。

老人家氣急攻心,雙眼一閉、雙腿一蹬,撒手人寰,向楊家列祖列宗告狀去了。

許是天意如此,王先生與王太太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無恥到一處,姻緣也需鮮血來祭。

說到此處,有心人或許要問:沈小姐與楊公子不是還留有一女麽?

那女兒後來如何?

說來可嘆,王仙兒本已被沈父托付於敦厚故交,盼她平安喜樂,安穩一生。

王太太卻與王先生強將她要了回來,執意親自撫養。

故交猶豫再三,終究親生父親來要人,不給於理不合,只得將王仙兒交出。

結果王仙兒也步了她母親後塵,年少夭亡,如早春花苞,未及綻放便匆忙雕零在王府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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