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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四重幻境 再見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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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四重幻境 再見小鹿

人間生靈塗炭。

時聞折倒退了兩步, 她腿腳酸軟,眼眶通紅,死亡和痛苦刺激著她的所有感官, 讓她的神魂快要出竅。

可惜內心的憤懣和沙啞的嘶喊, 是一場只有他們幾人才知道的逢場作戲,不論有怎樣的救世之心,他們也只能在安然無恙的結界內,沈默地觀看了一場毫無還手之力的種族屠殺。

她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人應當是善良的, 就算不是善良,那也應該懷有慈悲,那些修士與天爭命,講究善惡有報,更應該註重殺孽和塵緣……

“為何呢?”時聞折想不通, 她知道魔族在三界的地位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可是這一切不都是人族造成的嗎?

為什麽就不能放他們一馬, 他們做錯了什麽?生來是妖族, 便一輩子都要受到歧視和屠殺嗎?

招搖大陸孕育生靈, 他們都是這一片土地的子民,就因為人族掌握權力,妖族避世而生, 他們便能高高在上, 一句話一個舉動就能決定他人的生死嗎?

憑什麽呢?像她這樣艱難活著的人為什麽要被別人決定命運的走向啊……

“這不公平。”時聞折氣血逆行,內府的妖丹快要爆炸,她真的很想真的很想, 她想為妖族討回公道,和那些虛偽做作的小人同歸於盡!

大腦像針紮似的劇烈疼痛,時聞折捂著著腦袋痛得直不起腰, 她啞著嗓子無聲崩潰著,身形顫抖,就連衾問雪懷中的冷香都拉不出她陷入的這一場噩夢。

她想起來了,父母離世時也是這樣的,一個二世祖,只是因為開心,所以超速撞死了人。

輕飄飄一句“那又怎麽了,我有錢。”,就將她十歲之前的幸福撞擊得碎了滿地。

父母的離去是一場寂靜無聲的大雨,站在雨中的人幸福和安逸全部都會分崩離析,可惜那場大雨的範圍小得可憐,自始至終留在人間遭受搓磨的人只有她一個人。

想念會讓呼吸變得沈痛,氣體都帶上了血腥氣。

時聞折眼眶發熱,殷紅爬上眼角,她捂著嗓子不住地抓撓,想要發出聲音,可是腦子裏揮散不去的陰霾將她擊碎,她又成了別人口中那個啞女和傻子。

她無聲痛苦著,蜷縮著身體像一頭可憐無助的小獸,小獸皮毛被雨打濕,顫巍巍發著抖,雨落下的時候沒人給她撐傘,於是後面的每一天,陽光再也沒有降臨到她身上。

脊背上傳來溫暖的氣息,衾問雪渾身是冰冷的,但撫在時聞折脊背上的手卻反常的暖和,傳進身體裏的靈力很溫柔敦厚,一步一步順著經脈到了時聞折的心神,身邊人無聲的安慰是一針鎮定劑,她慢慢停止了顫抖。

時聞折哽咽了幾聲,緩緩地擡起了頭,無神地盯著衾問雪,好似在向他問了一個答案,問一個明知故問的答案。

為什麽?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他們明明也什麽都沒做錯。

為什麽就要遭受這些苦難啊……

因為她沒權沒勢,沒辦法討回公道。

因為他們是妖,因為他們好騙,因為人類的貪婪就是會無休無止地增長。

最初的時候還會簽訂契約,留下妖獸性命,後來心疼妖獸消耗的靈植,嫌棄它們修為增長的緩慢,便又剖丹取心,再後來不滿足出世的妖族太少,便大肆搜尋桃花谷,屠殺妖族,修煉邪道。

這是一場天地都為之悲憫的殺戮。

可惜天道並未出來做主。

“衾問雪……衾問雪。”時聞折聲音已經不成雕,小聲啜泣著,難過極了。

“我在。”

時聞折感同身受,是小獸時隔多年的悲鳴,在遇見了可以依靠的同類時,露出的怯弱和嬌氣。

明疏招出若素鞭,警惕地站在衾問雪的斜前方,忠誠又沈默。

“沒有聲音了,老大。”他沈聲道。

“幻境變了。”衾問雪從看到戰場的那一刻起,氣勢就冷了下來。

特別是時聞折情緒的反常,令他升起了嗜血之心,桃花谷是仙魔大戰的主戰場,是招搖大陸戾氣最重的地方,裏面的愛恨嗔癡痛苦怨念快要將人撕碎。

無生七彩霞光映照,衾問雪紅衣獵獵,寬大的袖袍被風吹起簌簌響聲,流蘇隨著長發四散飄起,露出了他精致英氣的額頭。

他劍眉緊皺,身體如弦上弓箭那般,只趁一點時機,就差那點時機,就要沖出去大殺四方。

“錚——”兵戈相向聲席卷天地,時聞折甚至聽到了刀劍刺破血肉那點隱秘的悶聲,一股莫大的悲傷湧入她的心頭,她好似與天地共情,與生靈共情,那些揮不散的、執拗的、惡毒的、悲哀的……無數情緒紛雜堵塞。

她緊抓著右胸,心臟快要爆炸了。

“咳咳—”時聞折再也承受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

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她的衣襟,吐出那口血後,時聞折身體一松,混沌的大腦終於清醒了些。

時聞折虛弱道:“衾問雪……”語氣隱隱撒著嬌。

脊背上傳來覆有節奏拍打,衾問雪無聲安撫。

“我好痛。”時聞折眼角含淚,快要破碎了,她又咳嗽了幾聲,好像要把身體裏的內臟全部咳出來,否則誓不罷休。

額間有些燙,額心好像被激光雕刻著什麽,近乎於灼痛,時聞折緩緩摸索著,想要摸出什麽花樣來,但什麽都沒有。

“明疏?”雲錦的聲音又飄飄然傳了過來。

時聞折擡起眼皮看向明疏,明疏戒備看向四周,並沒有因為雲錦的話而有所松動,她摸到了衾問雪的銀鈴,手中的無生又涼又柔,像水流,她忍不住多揉了揉,手下傳來一股反相牽扯的力道。

時聞折擡頭看去,朝衾問雪露出了個柔軟的笑,她的嘴角還沾染血跡,眼眶又那麽紅,看起來格外的可憐,衾問雪眼裏的心疼直白露骨,時聞折湊上去又笑了笑,無比討好。

萬劍齊發的那一秒在不停的輪回上演,生靈哀嚎痛哭,死去又活來,活來又死去,那只小鹿懵懂地摸著胸膛,臉上的淚珠子已經積攢到了頸窩裏,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完整的肉身,還活著的信息令他身體止不住顫抖。

他忍不住和身邊人分享這個喜悅,但轉頭看去,周圍的所有同類,都像是麻木又僵硬的傀儡,毫無生氣,長劍刺破的時候,像程序設定一般哀嚎一聲,然後又覆活等死,幹巴巴的,什麽動作都沒有,他怔怔地看著所有同族,內心升起濃厚的悲哀和無助。

時聞折眼瞳發著光,她搖著衾問雪的手臂激動道:“衾問雪,那只小鹿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是不是還活著!他是真的,不是幻境。”

明疏皺著眉仔細辨別,那只鹿妖確實不像幻境那般刻板,但也有可能是玲瓏偽裝的,不過……他回頭看向衾問雪,衾問雪並沒有發出指示。

但是時聞折等不及了,她看見鹿妖再一次被長劍刺穿,身下的血已經積成了水窪,除了長劍刺破胸膛的噗嗤聲,桃花谷一片死寂,那鹿妖虛弱到已經無力站起,躺在地面直勾勾望著天空。

從天上飄下來的灰燼,像是一場寂靜無聲的大雪,可惜罪孽和愛恨都無法被這場大雪掩埋。

他想念從前的桃花谷,親人仍在,草木葳蕤,蝴蝶和蜻蜓翩飛,那條河叫願生河,是桃花谷萬物起源的地方,也是谷中生靈祈願祝福的地方,每一個剛出生的小妖,都會在那條河裏接受沐澤,獲得母親河的賜福。

可惜自從大戰之後,一切都毀了,他想活著,可是活著好難,如今的桃花谷故人不在,連景色都湮滅成灰了。

“好黑。”他怔怔地念著,眼角滑下兩行熱淚。

口中相傳的天上仙並不是救世救難的救世主,而是殘忍的儈子手。

他想念阿爹阿娘,想念風雪雨落,四季常春。

明明是沒有下雪的,但是好冷。

鹿鳴神魂漸漸沈了下去,好像要墜入無間地獄,再也醒不過來,柳眠哥哥已經不在了,是因為保護他,他還是和小時候那樣沒用,明明答應了他要好好活下去的,可是那些修士真的很厲害,他不過是亂世浮萍裏的一只小鹿,只想貪戀桃花谷一草一木,但戰爭和災禍毀了他賴以生存的所有。

“上天在上,神明會聽到我的祈願嗎?我真的……咳咳,我真的真的,好想要……活下去……”

長劍從空中刺下,倒映在他眸子裏只剩下針尖大小的一個點,但那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劍光明亮,劍氣所向無敵,分明是多麽光明的存在啊……可惜那是要來取他的命的。

在生靈慘死、灰燼湮滅的無寂之地裏,在凜冽的風裏,時聞折聽到了那道祈願。

如同戰鼓的震耳欲聾,發絲被狂風吹迷了眼睛,但她的心卻澄澈寂靜了下來。

時聞折眼角劃出一行清淚,捂著心臟不停地問自己:“我該怎麽做,我該怎麽做?我想救他,我真的想要救他,他只是一只小鹿,既沒有傷天害理,也沒有毀天滅地,一定要死嗎?”

“上天不應該保佑虔誠善良的生靈嗎?”

時聞折喃喃自語:“我真的想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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