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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1 “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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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1 “別回頭。”

應比爾的家人委托,宗望野攀登上當地著名的布萊斯峽谷,並在飛行中,將他的骨灰撒在了他所熱愛的藍天之上。

以前的朋友,聽說他在玩翼裝之後,都覺得他瘋了,在他們看來,玩這項運動,遲早是要死的。

圈內的運動員都承認,翼裝飛行的危險系數並不隨著飛行次數而降低,飛的次數多,意味著有更多的機會碰上意外,死亡的風險也隨之攀升。

但宗望野不怕死,他怕沒活過。

走了大半天,終於過了止熱寺,接下來就是最難走的一段。天葬臺前的爬升很陡,桑吉只比他輕一些,身軀壓在他身上,讓他的腰幾乎彎曲成了九十度。走在前面的雲丹雍措也有些氣喘,這在平時根本不可能,他磕長頭都不帶喘的,一定是這幾天太累了,宗望野不禁慶幸背起桑吉的人是自己。

走著走著,背後的重量突然變輕了些,似乎是有人搭了把手,他下意識想要回頭看,後面的人說了句寧語,像是在提醒他。

他立即想起出發前雲丹雍措和他說的那句“別回頭。”

送葬的人不能回頭,這是寧族的習俗,因為魂魄還記得回家的路,若生者都不能向前走,死者又如何舍得離去,於是魂魄便會滯留在世間徘徊,無法轉世投胎。

別回頭,宗望野對自己說。別看那些被他拋棄的,功名、錢財、不再合適的朋友,別再因為意外逝去的夥伴而恐懼,只要看現在、前方、未來。

他重新擡起頭,前面只有雲丹雍措的背影,仿佛告訴他,這就是未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終於到了天葬臺,那兒有一塊平整的巨石,就好像是被天劈成了兩塊。桑吉的身體已經被擺在了巨石上,宗望野被白瑪帶到了人群中,與巨石隔開了一段距離。雲丹雍措站在石頭旁邊,他弓著腰,用手煽動著火團,不一會,那兒飄起了一陣煙霧,桑煙的氣味侵入鼻腔。

隨著桑煙一同來到的,是天上的禿鷲。第一只、第二只……遮天蔽日。

是桑煙召喚了禿鷲。

禿鷲帶來腐爛的氣味,比遺體本身都要濃烈,令人止不住的反胃。食腐鳥揭開死亡平和的面紗,赤裸地展現了它的醜陋。它們落在巨石旁邊的山坡上,註視著巨石上的遺體,目光中閃爍著貪婪,撲騰著羽翼,蓄勢待發。那眼神令人不適,就好像眼前的人類,終究都會成為它們的食物。

宗望野忍不住用手掩住口鼻,後退了一步。雲丹雍措仍站在石頭旁邊,手撚佛珠,眼睛半闔著,他神色如常,用寧語念誦著,似乎聞不到那些駭人的氣味。

就像有層寧靜的場,將他與現世的一切隔離開。短短幾步之外,就已是另外一個位界,他站在生與死的交點,為亡魂引路。

那位穿著紅衣的天葬師動了,他已經站在那石板前,高高揮起的寧刀,將陽光反射進了他的眼,寒光刺目,宗望野瞇起眼睛……

“砰。”

他的心臟也隨著那聲響,跳空了一拍。

隨後是接連不斷的響聲,液體飛濺在石板上、泥土上、甚至雲丹雍措的長袍上,寧刀刺入肉體的聲音與莊嚴神聖的經文交織。雲丹雍措站在那,沒有躲避,周圍的鳥群焦躁不安地等待著飽餐一頓,但礙於雲丹雍措的存在,不敢靠近巨石。

桑煙飄蕩在山谷之間,最遠端已經握上了藍天,宗望野已經完全被這殘酷的、原始的、血腥的儀式所撼動。靈魂仿佛分離出了軀體,他成為了一朵雲,在風暴之中被分成了無數碎塊,變成一場大雨,一場血色的雨,落在這大地上,滋養著無邊的眾生。

一聲吆喝過後,天葬師放下了寧刀,雲丹雍措退開到旁邊,將巨石交給鳥兒,禿鷲們一擁而上。它們揮舞著翅膀卻並不起飛,像在跳一支哀悼亡者的舞。正值冬季,禿鷲們缺乏食物,爭奪趨近於白熱化,分食著地面被剖開的、人類靈魂的軀殼。

對於寧族人來說,這是最後一場修行,名為舍身布施,將身體還給養育他們的自然。他們的身軀通過天葬成為了鷹鷲的一部分,得以乘風翺翔,以另一種形式開啟新的生命。

宗望野不是第一次面對死亡,卻是第一次以這樣直白的方式。對於漢族人來說,最壞莫過於曝屍荒野、死無全屍,好些的結局叫入土為安,可當附著在肢體上的意志已經離去,在土壤中風化,與讓動物飽餐一頓,有什麽區別嗎。

他望著天葬臺上逐漸被蠶食的軀殼,清晰地意識到,當死亡倏忽而至,無論高低貴賤,人終將成為一堆白骨。

看著飽餐後在天空盤旋的禿鷲,在這個莊嚴肅穆的場合,他的腦海中升起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有多久沒飛了?

他開始想念飛翔的感覺。

他知道,是天葬刺激了他。越臨近死亡,越不害怕死,越珍惜此刻的生,直至這副身軀裏的所有生命力都迸發出來,才罷休。

【作者有話說】

寫了好久好久好久才寫出來的一章,值得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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