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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的綠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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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的綠松石

漫長的夜晚,仿佛無窮無盡。

人要學會珍惜當下,宗望野自我安慰道。因為每一秒都是最溫暖的一秒,在太陽出來之前,只會越來越冷,越來越冷。

他數著秒,盼望夜晚快些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什麽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他伸手摸到了一片硬物,將它取下,它融化在了手心裏,是一片雪花。

擡頭望去,月亮被雲擋住,雪紛紛揚揚的落下,落在他的鼻梁、臉頰、嘴唇。像溫柔的輕吻,無聲的告別。若是有光,此刻一定很美。

雪落在他的身上,被熱量融化,化作雪水,順著皮膚、衣服淌下,帶走了身上的纖塵,像歷經了一場洗禮,水又在低溫之下結冰,如此循環往覆,冰晶在衣服上凍硬,為他披上了一層鎧甲。

再後面落下的雪花,有了先前冰層的庇護,不再融化,為鎧甲裝點上了絨毛

宗望野蜷縮成團,感覺自己變成了岡仁波齊上最普通的一塊山石,在萬年之前因為地殼運動而被擡高,孤單地屹立在此處,和其他普通的石頭一樣,被雪覆蓋。

冷的感覺從中樞神經裏消失,他也不再發抖了,因為雪花為他蓋上了一層棉被。其實並不是,只是他的失溫癥更加嚴重,帶走了他的感知。

他模糊地意識到,或許他的人生,就到這裏了。

沒關系,人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逼近死亡。

他把每一天都當做最後一天來過,每日都盡興、遵從本心,因此哪怕生命終結於此,他也不會感到遺憾。

死亡,是一場終將到來的節日。*

晨光熹微,重新照亮了大地,神山經過大雪聖潔的洗禮,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潔白。鷹正展開翅膀,在空中翺翔,那是死寂之中唯一的動靜。

“叮、叮叮……”

直至有人出現在晨光裏。

在蒼白的天與蒼茫的雪的交界,像個黑點兒那麽小。遠遠的,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覺得他行進得很慢、很慢。

他就這麽在空無一人的雪原上靜悄悄地出現,像是神山化作的神靈。

漸漸靠近,才找到他速度如此緩慢的原因,原來那人在朝拜。

雙手合十,觸額,觸口,觸胸。掌心朝地,膝蓋跪地,額頭著地。起身,行走到額頭留下印記的位置,循環往覆。用身體丈量大地之寬、路程之長,這是寧族人的磕長頭。

他的姿態標準又優雅,舉手投足宛如覆刻,像是在行禮,讓人忘記地面上那是寒冷刺骨的冰雪、是能夠刺破皮膚的尖銳石頭。神就在他們心中,盡管漫山遍野空無一人,他們也絕不會偷懶,仍做到極致。

他的眼中沒有雪、沒有路、沒有腳下的山石,只有遠方的神山。

更近了。

近得能夠看見他寬闊的脊背、俯身的動作有力。灰黑色的寧袍裏是明黃的內襯,袖角墜著金剛鈴,一步一響。身後的長發編入了五彩繩,跪拜的時候,細辮伴隨著他的動作一起落在地上。

雪停了,驟然間,一道明黃色的晨光撕開雲霧,照亮了山谷中的行者,也驚醒了陷入半昏迷的宗望野。

他眼睛睜開一條細縫,睫毛抖動著,像鳥兒顫動羽毛,抖落了上面的雪。

他死了麽,這純白的一片,讓他分不清身處何處,對四肢也失去了感知,莫非這就是天堂……瞳孔在一片雪白裏艱難地聚焦,視線範圍之內,他看見模糊的、晃動的人影,有人?!

他頓時清醒了。冰雪粘黏的睫毛扯疼了眼皮,讓耳朵發出嗡嗡的響聲,視線模糊中,那人的身影分裂成了無數個。

行人始終未發現側邊的小路上,有一個瀕死的人。也許是宗望野身上的雪迷惑了他,但宗望野甚至無法挪動手指,以證明自己活著。他想呼救,但他的身體機能機能已經無法支持他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

十來米的距離,像是一道鴻溝,隔著他與那位寧族人,隔著生和死。

一滴水順著他結冰的頭發滑落,滴在眼角,融化他臉頰上的白霜,留下一道眼淚似的痕跡。

原來是溫暖的晨光之下,他身上的冰雪開始融化了。

哢嚓。

大塊片狀的冰滑落,與地面相撞,隨後碎成無數冰晶。這是在雪原裏不常見的動靜,因為它往往凝結在光滑的表面,例如他的飛行服上,而這裏通常只有嶙峋的石頭。

那人顯然也覺得有些奇怪,停下了朝拜的步伐,四處張望了幾秒,隨後大步地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宗望野看清了那人,他有著古銅色的皮膚,高挺的鼻輕微帶點駝峰、雪山融水洗過那般清澈的眸子、眉眼是帶著異域風情的深邃,五官如神造般的產物。更讓人移不開眼的,是他額頭上佩戴的那顆水滴型的綠松石額飾,它如此青翠透亮、不染纖塵,恍然之間,那顆寶石帶他回到了卓瑪拉埡口下的湖泊。

【作者有話說】

*:出自史鐵生《我與地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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