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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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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

赤尤被親衛拖出幽谷時,已昏迷不醒。

他的皮膚下浮現詭異的青黑色紋路,像有活物在血管中蠕動,那是凝血咒的咒毒,已侵入心脈。更可怕的是,巫鹹在最後一刻,將一道“蝕骨蠱”打入了他的脊柱。

“將軍的脊骨……在融化。”隨軍醫官檢查後,聲音顫抖,“蝕骨蠱會蠶食骨骼,最多三日,將軍就會全身癱瘓,繼而內臟衰竭而亡。”

阿巨帶著金甲衛在與九黎國大王子部下血戰,金甲衛遭到巫鹹的計謀埋伏,節節敗退,損失慘重。

阿廣寫信向炎帝求援。

阿祿是在次日黎明趕回營地的。他渾身是傷,左臂骨折,但眼神依舊銳利。

“巫鹹沒死。”他啞聲道,“他用替身蠱騙過了我,真身已遁走。但他也受了重傷,短期內無法再興風作浪。”

看到赤尤的狀況,阿祿臉色慘白。他跪在床前,手指輕觸赤尤脊背。那裏的皮膚已呈半透明,能看見底下的脊椎正在一點點消融。

“是我的錯。”阿祿渾身顫抖,“我該更小心,我該想到巫鹹還有後手。”阿祿錘著床。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軍師阿廣按住他的肩,“可有解法?”

阿祿閉眼,腦中飛速回憶炎帝教他的所有巫蠱知識。良久,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線希望,“蝕骨蠱是環蛇族秘傳,需用至親之血為引,配合‘涅槃術’,或許能救。但涅槃術……”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需在月圓之夜,以未出生的胎兒血肉為藥引,凈化咒毒;再以剛死之人的完整軀幹部分,替換受損部位。而且施術者會遭反噬,輕則折壽,重則殞命。”

“胎兒?”阿廣楞住,“將軍與夫人尚未有子嗣,哪裏來的胎兒?”

話音未落,營外傳來通報,“夫人到了!”

姜棉一身風塵,顯然是日夜兼程趕來。她沖到床前,看到赤尤的模樣,眼淚瞬間湧出,卻強自鎮定,“阿祿,你說,要怎麽救?”

阿祿將涅槃術的要求說了一遍。

姜棉沈默。

營帳內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赤尤與姜棉成婚才半年,若此刻有孕,那孩子最多三個月。用三個月的胎兒做藥引,且不說倫理,光是母體要承受的傷害就難以估量。

更何況,還要“剛死之人的完整軀幹部分”。這等於要殺人取屍。

“胎兒的血肉,我有。”姜棉忽然開口。

所有人震驚地看向她。

姜棉撫著小腹,眼中含淚,卻帶著微笑,“我本來想等赤尤凱旋再告訴他,我已經有了兩個月身孕。”

阿祿如遭雷擊,“大嫂,你……”

“用這個孩子救他父親,值得。”姜棉擦去眼淚,“至於軀幹部分不能用活人。但如果是剛戰死的戰士,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不行!”阿廣厲聲道,“那是褻瀆死者!”

“那你們有更好的辦法嗎?”姜棉看向眾人,“看著赤尤死?”

無人能答。

就在這時,營外又傳來急報,“應龍族少主庚辰,率三千飛龍軍到了!說是奉炎帝之命,前來援助!”

庚辰走進營帳時,金甲染血,顯然是一路殺過來的。

“九黎國大王子殘部與巫鹹勾結,伏擊了我的先鋒部隊。”他言簡意賅,“但巫鹹的主力已被我擊潰,他本人重傷逃入深山。炎帝接到密報,知赤尤中蠱,命我速來。他已在朱襄氏準備好一切,要你們立即帶赤尤回去。”

“可是赤尤的身體,經不起長途顛簸。”姜棉急道。

庚辰走到床前,查看赤尤的狀況,眉頭緊鎖。良久,他忽然道,“用我的翅膀。”

“什麽?”

“應龍族戰士戰死後,翅膀會在十二個時辰內保持活性。”庚辰平靜道,“我的副將在剛才的伏擊中戰死,他的翅膀是完整的。先把我的副將的翅膀卸下來綁到蚩尤,我和應龍族戰士把赤尤托運到朱襄氏,這樣可以少一些顛簸。同時再把其他剛死的戰士一起帶到朱襄氏,如果用涅槃術,以胎兒血肉凈化咒毒,再以翅膀替換受損的脊柱,或許可行。”

阿祿猛地擡頭,“但翅膀移植,從未有人做過。”

“帝君能做。”庚辰斬釘截鐵,“他這些年一直在研究各族血脈融合之術。而且,翅膀是‘外附器官’,移植後若產生排斥,最多損毀翅膀,不會危及宿主性命,總比看著赤尤死好。”

姜棉握緊赤尤的手,良久,擡頭,“回朱襄氏。請父君救他。”

庚辰把死去副將翅膀綁到赤尤身上,他與幾位應龍族戰士一起擡著赤尤飛到了朱襄氏。

赤尤依靠著翅膀的穩妥平穩到達朱襄氏,沒有再受二次傷害。

三日後,朱襄氏內城,炎帝密室。

這裏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是一座建在地下的醫館。四壁是整塊的黑曜石,刻滿古老的醫療符文;中央一座白玉臺,臺下是流動的溫泉水,水汽氤氳;四周陳列著無數藥材、器械、以及浸泡在藥液中的各種器官標本。

炎帝站在玉臺前,一身素白麻衣,神情肅穆。他已查看了赤尤的狀況,也聽了阿祿的匯報。

“巫鹹?”帝君眼中閃過痛色,“是我當年不小心,留了禍根。”

他看向姜棉,“棉兒,你確定要用胎兒救赤尤?涅槃術對母體損傷極大,此後數年,你可能都無法再孕。”

姜棉坐在玉臺邊,握著赤尤冰涼的手,點頭,“父君,救他。”

炎帝又看向庚辰,“翅膀呢?”

庚辰命人擡上一只寒玉棺。棺中躺著一位年輕的應龍族戰士,背上的雪白色翅膀尚未完全失去光澤。戰士面容安詳,仿佛只是沈睡。

“他叫飛羽,是我的堂弟。”庚辰聲音低沈,“戰死前說,若能救鎮南侯,他願捐出一切。”

姜棉沈默良久,向寒玉棺深深一揖,“飛羽高義,姜棉代赤尤謝過。”

炎帝直起身,眼神變得銳利如手術刀,“阿祿,你助我施術,負責巫蠱部分的引導。庚辰,你以應龍血脈護住赤尤心脈,防止咒毒攻心。棉兒……”

帝君走到女兒面前,輕輕撫摸她的頭發,“會很痛。但父君會盡量減輕你的痛苦。”

姜棉微笑,“我不怕痛。只怕他醒不過來。”

手術開始了。

炎帝以玉刀劃開姜棉的小腹,沒有流多少血,刀鋒過處,血肉自動分開,露出子宮。裏面,一個才拇指大小的胚胎靜靜懸浮在羊水中。

阿祿以銀針封住姜棉周身大穴,減輕痛楚。但姜棉依舊臉色慘白,汗如雨下,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炎帝取出一只玉碗,以特殊手法將胚胎完整取出,放入碗中。胚胎離體的瞬間,姜棉渾身一顫,暈了過去。

“繼續。”炎帝聲音平穩,眼中卻滿是不忍。

他將胚胎置於藥杵中,加入七十七種珍稀藥材,搗成糊狀。那糊狀物竟散發出奇異的香氣,聞之令人心神清明。

另一邊,庚辰已剖開飛羽的背部,將那雙雪白色翅膀完整取下。翅膀離體後,竟微微顫動,仿佛還有生命。

炎帝將藥糊塗在赤尤的脊背上,蝕骨蠱已蠶食了三分之一的脊椎,露出森森白骨。藥糊觸及皮肉,發出“滋滋”輕響,青黑色的咒毒如潮水般退去,被藥糊吸收、凈化。

接著是最關鍵的一步,移植翅膀。

炎帝以金針縫合赤尤受損的脊椎與翅膀的神經、血管、骨骼。他的手法快如幻影,每一針都精準無比。阿祿在一旁以巫術引導血脈流通,庚辰則以應龍之力護住赤尤心脈。

三個時辰。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那雙雪白色翅膀已牢牢長在赤尤背上。起初毫無動靜,但隨著炎帝以秘法催動,翅膀微微一顫,繼而逐漸緩緩張開。

雪光流淌的羽翼,在密室中舒展開來,每一片羽毛都閃耀著生命的光澤。

但下一刻,異變突生。

赤尤脊背上那些被凈化的咒毒,並未完全消失,而是被藥力逼入了翅膀!白色的羽毛從根部開始,迅速變黑,不是汙穢的黑,而是一種深邃如夜空的墨黑,黑中又隱隱透著暗金紋路。

“這是……”阿祿震驚。

“咒毒被逼入了翅膀。”炎帝冷靜道,“翅膀成了‘毒囊’,承載了所有巫蠱之毒。這樣一來,赤尤本體無恙,只是翅膀會永遠變成黑色。”

他輕撫那對黑翼,“而且,因為承載了咒毒,這雙翅膀可能會擁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話音未落,赤尤忽然睜開了眼睛。

赤尤醒來的第一感覺是背上有東西。

他試圖起身,那“東西”隨之展開,竟是一雙巨大的黑色翅膀!翼展近三丈,羽毛墨黑如夜,輕輕扇動間,帶起的氣流吹動了密室中的燭火。

“別動。”炎帝按住他,“翅膀剛接上,需要適應。”

赤尤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炎帝、庚辰、阿祿,還有躺在另一張玉臺上、臉色慘白昏迷的姜棉。

“棉兒怎麽了?”他急問。

阿祿低下頭。庚辰別過臉。

炎帝沈默片刻,將一切告訴了赤尤。

從巫鹹的真實身份,到蝕骨蠱的兇險,到姜棉舍子相救,到飛羽捐翼,到這場長達六個時辰的涅槃術。

赤尤聽著,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他踉蹌下床,跪在姜棉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同心蠱傳來微弱但穩定的跳動,她還活著,但氣息虛弱如風中殘燭。

“孩子,”赤尤聲音嘶啞,“我們的孩子……”

“是我同意引產的。”炎帝輕聲道,“棉兒說,孩子可以再有,但赤尤只有一個。”

赤尤將臉埋在姜棉掌心,肩膀劇烈顫抖。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浸濕了她的手指。

良久,他擡起頭,眼中已無淚,只剩一片冰冷的火焰。

“巫鹹在哪?”

“逃入九黎深山,與大王子殘部匯合,控制了九黎都城。”庚辰道,“他對外宣稱,你已死,阿祿是神農氏傀儡,號召東夷各部起義,抵抗神農‘吞並’。”

赤尤緩緩站起,黑翼在身後完全展開。

那翅膀不再只是器官,更像是他憤怒與悲傷的具象,每一片黑羽都仿佛燃燒著無聲的火焰。

“我要去九黎。”他說,“親手了結這一切。”

“你的身體剛恢覆。”做了一夜手術的炎帝很累,他解毒一晚,身體受到感染,身體很虛,他勸阻赤尤。

“父君。”赤尤第一次用這個稱呼,“棉兒用我們的孩子救了我,飛羽用他的翅膀給了我新生。若我此刻躺在這裏養傷,如何對得起他們的犧牲?”

他看向庚辰,“庚辰兄,可願與我同去?”

庚辰眼瞳灼灼,“飛羽的仇,我親自報。”

“還有我。”阿祿上前,“九黎國的事,因我而起,也該由我終結。”

炎帝看著這三個年輕人,良久,緩緩點頭。

“去吧。但記住巫鹹擅長蠱惑人心,他的力量不只在於巫術,更在於他能煽動仇恨。要贏他,不僅要破他的蠱,更要破他的‘道’。”

赤尤單膝跪地,“赤尤明白。”

他走到姜棉身邊,低頭,在她額間輕輕一吻。

“等我回來。這次,我一定回來。”

姜棉在半昏迷中,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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