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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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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白煜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鐘靈一邊吃點心,一邊偷瞄白煜,如果要抽象地形容一下這種感覺——便是當你有幸獲得一本書,卻發現他一片空白。但你還是一刻不停地翻看著,直到有一天,第一頁忽然寫滿了字。

她覺得第一頁的內容太少了,少頃之後才發現,她已經不知不覺地忍不住向後翻看了。

白煜或許也感受到身旁炙熱的目光,也因為自己方才的道謝有些不自在,他便起身走出了屋門。

鐘靈也莫名有些做賊心虛,但她覺得來日方長,還有的是時間“讀書”,便埋頭繼續苦吃。

卻不知待白煜繞到石桌處,看到鐘靈畫了半截的畫,點蕊的工作只進行了一半不到,故而只有孤零零的白色花瓣,顯得有些奇怪。

白煜自然地拿起筆,挽袖作畫。

待他細細地點下幾撇花蕊,還覺得顏色濃了些,就又放在一旁的洗筆池裏化了化,再心滿意足地繼續。

最後完成時,他擡頭瞧了眼天色,踱著步子走到屋門處留下一句:“你的荼靡開了。”

鐘靈不明所以地走出來,白煜已經離開了,她望見自己那幅畫好似被動過手腳,走過去捧起來細看,才發覺自己畫的幾朵荼蘼花都被點了蕊。

鐘靈伸著手指去觸碰立時變得栩栩如生的花朵,她想,書又翻了一頁。

頤昌王清醒後,遠在邊夷作戰的東垠士兵士氣大漲,接連三日捷報頻傳。

但白塘目前的狀況,遠沒有士兵們想象的那麽好。為了防止流言徒生,續心草的事只有白瑭、白煜和鐘靈知道,鐘靈大義隱身略施小計,使太醫院的人以為是自己妙手回春了。

頤昌王雖然氣色覆好,卻外強中幹,鐘靈仍需細細控制續心草的生長形勢,盡力讓續心草在邊夷平亂之戰結束之前,都維持在長勢全茂這一階段前後。以便為白塘退位、白煜登基做好銜接,好讓東垠國的新王登基,不必倉促了事。

秋末時候,頤昌王回到朝堂,白煜結束監國。

鐘靈一臉凝重地站在無極宮中,對於這個決定十分不認同:“王上此次露面的重要性,小醫略有耳聞。但還是不得不提醒您,若是為了續心草的效用長遠一些,這樣的安排不該再有第二次了。您休息得夠好,氣血才足,重新開始操勞只會影響續心草的長勢。”

白塘面色柔和地笑了笑,近幾日來,他的臉色確實好了很多,沒幾兩肉的渾身上下,也沒有之前看起來孱弱。

他明白鐘靈的意思,出於一個患者對醫師交代的目的,對她解釋道:“鐘醫師的好意孤心領了,只是言語之力收效難免稍縱即逝,孤此次的出面是必然的,今後也會盡力配合鐘醫師的治療進程。”

鐘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從身上拿出一個酒壺,裏面裝著瓊樓某條靈河的河水,可以幫助續心草汲取營養。

“若是覺得心慌乏力,可以飲幾口這個水,但絕不能貪多。”

卻不想,頤昌王回朝當日,邊夷居然提前傳來了大獲全勝的捷報。頤昌王索性趁熱打鐵,在朝堂上宣召未來的儲君白煜,即將親自前往邊夷偃戰地東南丘簽署停戰請求書,並接受來自邊夷的割城求和。

好話已經說盡,鐘靈索性回了丁香園休息。正午時分,白煜帶著白珩,白珩帶著給鐘靈準備的午膳來到解卻丁香園,鐘靈正在為新種下的冬時花翻土。

白珩見到此情此景,特別認真地問牽著她一只手的白煜:“鐘靈姐姐這麽大了,還玩泥巴嗎?”

白煜似乎非常喜歡白珩對鐘靈翻土這一行為的總結,便留著嘴角不知何時起的笑意,就著白珩的說法說:“是啊,這麽大了,還不務正業。”

白珩聽聞此言,眉頭立刻深深地皺了起來,又被白煜無情地抹平:“年紀輕輕,怎麽總是皺眉頭?”

白珩立刻爆發了她向鐘靈自我介紹時采用過的高聲大法,對著白煜喊:“因為你!”

遠在園子東北角的鐘靈終於聽見動靜,回頭發現了站在月洞門下不進來的兩兄妹:“怎麽不進來?有失遠迎了兩位貴人。”

白煜應了一聲,轉頭接白珩的話:“我怎麽了?”

白珩痛斥起來:“你還說鐘靈姐姐不務正業?她雖然這麽大了還玩泥巴,但好歹泥巴不會怪罪她。你呢?你作為我的二哥哥,居然讓我自己提著這麽沈的食盒一路走過來,你才不務哥哥的正業!”

鐘靈:“……”

她招誰惹誰了?

白煜對此卻不為所動,兀自牽著白珩的手又向前走了幾步,低頭看還懸空著並未落地的食盒,對白珩說:“二哥哥從小就教導你,要盡力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白珩:“對啊,你力不能及嗎?”

白煜搖了搖頭,對白珩說:“不,這件事重要在你也力所能及,你看,你走了兩步不也還是能提著它?你若是真的累,也沒心思跟我討論你鐘靈姐姐玩泥巴的事,而是早就在進門的時候就把食盒放到那邊石桌上了,不是嗎?”

白珩聽此一言,終於陷入了沈思。她自出生起,時不時就被扔到白煜那裏帶一帶,吃過的鱉不說一千也有一萬了,她總是覺得自己只要在長大一點,就可以戰勝白煜每次都無懈可擊的道理,稱為真正的勝利者。

但當她無意中向她的大哥哥吐露這個心聲的時候,白琰卻跟她說:“你長幾歲,你二哥哥也長幾歲,你還怎麽趕?”

白珩當時的回答是:“怎麽不可以?我一定會比他快的!他一天天就知道喝酒,哪裏像我,我每天都在好好讀書。我一定會成為他的姐姐,然後欺負他!”

白琰就笑了,說:“那到時候,大家都叫你阿珩姐姐?”

可阿珩一直都沒能當上姐姐,至今也沒有欺負回去。當初唯一一個叫她“阿珩姐姐”的那個大哥,也再也找不到了。

但不待她繼續想下去,她不知何時又皺起的眉頭,再度被白煜強行抹平,還附帶一聲恐嚇:“再皺就給你刮掉。”

白珩於是捂好眉毛,跑到了鐘靈身後。鐘靈無奈地也牽起白珩的手,接過了白珩手裏的食盒。

女孩的手心很小,先前應該是被白煜的手掌完全包住的,帶著來自他的溫度,無縫銜接地傳到鐘靈手裏。

鐘靈心裏有種怪異的心虛,但是深想一下就更奇怪了,她甩甩頭放過了自己。

白珩乖乖坐下,又開始擺弄她的食盒。

“小心燙。”白煜快步過來替她把蓋子打開,將摞在一起的三層分開擺好,還按照白珩往日習慣把每樣菜品按花形擺好了。

白珩習以為常地不做評價,這時候倒是不說什麽白煜不務正業了。或許,白煜一直在做這件事吧。

不過鐘靈可打算這麽揭過去,她要為自己“玩泥巴”一事正一正名:“阿珩,你知道我剛才在做什麽嗎?”

“不是玩泥巴麽?”

鐘靈循循善誘:“其實這個也叫翻土,你二哥哥呢,在園子裏種了很多花草,可他種不好,花都枯萎了。我呢,非常熱心地應承了這件事,需要幫他時常翻一翻土,和澆水是一樣的日常工序。”

白珩聽完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那我知道了,意思就是說,我二哥哥自己的花草他不管,反而是你來打理。你不僅沒有不務正業,還是在收拾他不務正業丟下的爛攤子,對嗎?”

白煜:“……”

鐘靈沒想到白珩出奇地思維跳躍,硬是一句話跳躍到了她喜出望外的情景。

白煜一朝翻船,勉強收拾好單薄的體面,無情地對白珩說:“就你知道的多,馮先生還在破卷閣等著你呢。你今天的書溫了嗎?”

白珩大驚失色地一下子從石凳上起身,一溜煙跑到了月洞門處,邊跑邊指責白煜:“你怎麽不早一點提醒我!”

之後再也不見蹤影。

鐘靈在原地笑出了聲,她還真是難得看到白煜這種接近氣急敗壞的狀況。

白煜無奈地嘆了口氣,坐到白珩方才的位子:“快些吃吧,要涼了。”

鐘靈大仇得報,就坡下驢,開始風卷殘雲。

待鐘靈吃到半飽的時候,白煜見她沒有再動筷的意思,便主動地收拾了一下。後又進屋提了茶壺,一人倒了一杯:“我這次來,是有兩件事。”

“第一件,是簡明地向你交個底。”

鐘靈意識到這是在說正事,還很認真地直了直身子,作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白煜:“樂觀一點假設,父王可以與續心草完全共生,撐得到年關。這期間,父王大概會陸續進行一些事宜,為我繼位做好準備。”

“邊夷雖然求和,但步調太快,朝中消息走漏也未可知。保險起見,我會率軍親征,也算是讓父王放些心。所以在此之前,他的安危,就全權交給你照看了。”

“為父為母,總也有放心不下的時候,這段時間他緊張得很,有些不遵醫囑的舉動,你盡量表面順著他就好,正常的治療進程,不要耽誤。”

鐘靈點了點頭,正要問白煜什麽時候啟程,就聽他繼續說:“第二件事,是來同你告個別。”

“此去兩月之久,歸程時就是年關了。給你找了這麽大的包袱,還是個不問明你態度的包袱,我有些過意不去。”

鐘靈鄭重地答應著:“你放寬心,我清閑得很,要是拿我當朋友,就不必客氣。”

白煜低頭輕輕地笑了,窸窣著拿出了他日常把玩的扇子,放到石桌上:“那我就不多言了,這一趟辦正事。扇子就交給你保管了,照顧好他。宮中有任何不便,見扇如見人,他們不會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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