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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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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船

“可笑。”

身後的聲音猶如鬼魅,隨著一聲輕蔑的吐氣,白煜手中的匕首被強行奪走,反抵上他自己的後背。

刀尖銳利,他的衣物已被劃破。

鐘靈眼疾手快將藤蔓墻收起,細碎的藤條匯聚纏繞,變成一道長鞭,卷起白煜的腰將人摜了過來。而就在上一瞬,刀尖將將刺破皮膚,被衣物層疊迅速掩蓋住的,是一顆冒出來的血珠。

鐘靈及時收緊長鞭,白煜被帶著轉了幾個圈回到她身邊,她扶了一把:“沒傷到你吧?”

白煜搖頭:“沒有。”

鐘靈可能也沒法分神太多,又迎頭沖了上去,八尺除了方才吐了兩個字,仍未現身,躲藏在洞屏中來去自如。兩個人打得難舍難分,鐘靈尋著時機掐住對方的脖子按在了地上,知聞懂事地纏繞上去,吞吃掉一些洞屏。

一段帶著傷的蒼白脖頸暴露出來。

他咳嗽數聲,擡臂想要反刺鐘靈,被鐘靈靈活躲過,但對方也逃脫控制,鉆進了新的洞屏中。

“認錯態度極差,不怕鄭晚棠死不瞑目嗎?”鐘靈冷聲道。

“你給我死——”雖面前無形,鐘靈能感覺到對方正怒火中燒地沖過來,恐怕還準備用壓箱底的功夫招待她。鐘靈對著虛空一笑,繼續挑釁道,“她是你什麽人?一個普通的夢境生靈怎麽會跟你有聯絡,羈絆之深,要你折損大好前途來幫她。”

鐘靈擡起手掌,千鈞般的攻勢被一堵無形的墻悄然化解,八尺周身的數個洞屏被知聞盡數吞吃入腹,顯露出一個跪地掙紮的狼狽人影。

鐘靈走近他,一個巨型光罩將其困在其中,想必已經無法逃脫。她看著男人身上熟悉的鳥羽衣裳,探手進去擡起了男人的臉。

“我就說好像在哪見過這種衣服。我知道你,賀瀾,紅豆宮宮主的親傳弟子,你拜師沒多久我們見過一面,當時就穿這麽花裏胡哨。你精通歸元符改易之法,在鄭晚棠身上留了信號,她有危險才可以及時出現。”

白煜此刻已經身在二層,他推開屋門的瞬間,鐘靈撤除了禁制。鄭晚棠緩步走出來,看著院中情景,頓時淚如雨下。

“……姐姐?你沒事?”賀瀾聽到熟悉的哭腔,猛然擡頭。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他可以改易歸元符,這位瓊樓的長尊更是不在話下。

可他現下已經無法逃脫,這個光罩是鐘靈特意給他準備的。

“阿瀾,我已經放下前塵,你為何還要對那些巷民下毒手?你糊塗!”鄭晚棠哭著說。

島主此時姍姍來遲,看到眼前場景更是兩眼一摸黑,他試探地走到鐘靈身後,耳語道:“……長尊啊,這這這,三位夢境生靈在場,你和那位修術者怎麽也不遮掩一下!這讓我很為難啊。”

“卿秋,你是叫這個吧?”鐘靈回憶著陸消送她來的時候介紹的島主名字,畢竟現在叫島主有點詭異了,“咱們族中的叛徒抓到了,你幫我帶走,去找我妹妹。”

她無法離島,只能通信,現如今最近的修術者就是二十四島島主卿秋了,她需要委托卿秋親自押送賀瀾回瓊樓。

島主趕忙應下,分別快速飛到朱意鄭晚棠面前,取走了他們對今晚離奇場面的記憶,他又飛到白煜面前,方一擡手,被鐘靈制止:“我來吧。”

鐘靈緩步走到白煜面前,白煜則抱臂沒發一言。鐘靈擡手,試探著覆蓋上白煜的額頭,白煜有些不自在地躲了一下,但是又停住不動了。

“要給我下毒嗎?”很沒頭沒尾的一個問題,但鐘靈聽懂了,白煜是在替她把所有難以解釋的、超脫普通百姓生理常理之外的反應都總結成“中毒”。

畢竟她的家族龐大又神秘,精通毒理,高手如雲。

如果白煜沒說這句,她可能已經取走了對方的記憶,可是現在,她有一點小小的私心。

憑什麽她們這些島嶼之外的存在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而被迫卷入這些修術者胡作非為環節裏的普通人,連拒絕失去記憶的權利都沒有?

鐘靈看向白煜,眼神越發得耐人尋味,擡手單純做了個取走記憶的動作後說:“不差這一天了。”

鄭晚棠和朱意失去記憶後眼神就變得有些混沌,可能需要第二日才會被島主修覆,讓她們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奇怪的夢。

送走島主,白煜才走到鐘靈身邊問:“她們明天會覺得今晚發生了什麽?”

鐘靈:“大部分不變,鄭晚棠會覺得自己從未暴露賀瀾的蹤跡。”

“對了,我讓我族中人帶走這個叛徒,你沒意見吧?你放心,我們給他的懲處不會輕於東垠律法的。”鐘靈問道。

“他不是東垠人,也不是非要受我國管束,能伏法便可。但是旗熒的幼孫阿旗是我國百姓,你——”

“我正要說這個,既然朱意已經願意指認永春樓案的元兇,我族叛徒也已經捉拿歸案。我會回去好好審問賀瀾阿旗的行蹤,如果阿旗還活著,我會親自把他送回昌都。”鐘靈把趁人不備又變回來的發簪在手裏攥了有一會兒了,一直想找個機會插回去,她還有一綹頭發在外面呢。

白煜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眼神睇向她手心:“第一面見你時,拔發簪倒真像個手無縛雞之力情急自保的弱女子。不過我後來沒猜錯,確實打不過你。”

鐘靈哈哈尷尬地笑出來,心說用了術法相當於耍流氓,不算數的。

她憑感覺用發簪挽起長發利落地簪進發髻裏。

“亂了。”白煜淡聲道。

“亂就亂吧。”鐘靈背著手往享夢臺外面走,沒打過的腹稿一字一句冒了出來:“這次合作,蠻盡興的,我們也算是朋友了吧?我有事要離開一陣子,但還會回來,如果尋醫問病方面需要什麽幫助,可以到城外十二樓找我。”

“好。”白煜一句話比一句短,讓鐘靈覺得他有些興味索然,兩個案情都步入尾聲,他怎麽一點大功告成的喜悅都沒有?

“案子結束後會全國公布,你應該能聽到消息。”白煜突然道,“當然算朋友,所以如果你需要什麽幫助,也可以通過伍甯聯系我。”

作為紅豆宮下一任宮主,現任宮主述華對賀瀾抱有很高的期望。

賀瀾毫無身份背景,是一個籍籍無名的修術者,但是卻在紅豆宮選拔中一舉奪魁,是萬年來都難得一見的天才。

述華沈痛地表示,這孩子出身滅坤海,是混跡在當年鰥魚族埋骨之地的渡鴉,腐食魂靈而開出靈智。他與鄭晚棠相識,則是因為鄭晚棠上一世魂歸滅坤海時主動施舍給了他一些自己的魂靈,因為差點灰飛煙滅,賀瀾記下了這份恩情。

他本就有自己的島嶼,目前擔任島主,為成為宮主做過渡。他也就精通歸元符改易之法,先是自己帶上歸元符去二十四島當人家的弟弟,又是盜取禁書在永生巷興風作浪。

鐘靈頭一回覺得在三千諸島很憋屈,她最遠只能到島緣和瓊樓的人通信,審問賀瀾的事她管都管不了。

雖然她也不想管。

她也隱約可以確定,旗熒失蹤的幼孫可能還活著。賀瀾或許對這個孩子有更大的圖謀,但還沒來得及實施,若是他想一下子了結這個仇人後代,述華那裏也不會查到二十四島缺了一張歸元符的事。

這明顯是被帶出島了。

不論前人是怎樣的恩仇,她還是希望這孩子沒事。

在島緣待上一天,二十四島裏頭就過去一個月了。遠走的卿秋終於滿頭大汗地奔了回來,懷裏抱著一個昏睡的男孩。

“這是阿旗?”

鐘靈接過去,沒看出和旗熒有什麽相像之處,便聽卿秋解釋道:“他和旗熒沒有血緣關系,只是旗熒收留的一個沒人要的野孩子。不過旗熒對他付出的心血是絕不少的,這孩子被賀瀾帶到二百三十七島後就一直處於昏睡狀態,畢竟他不屬於那個夢境世界,但是夢裏一直在叫‘阿婆’呢。”

卿秋還說,旗熒的命簿上寫得很清楚。她是個自私至極的人,她以為鄭晚棠葬身火海,怕對方尋仇,這才在家中建了一座虛假的衣冠冢,想換對方永世不得投生。但她又把所有的愛給了這個可憐的孩子,企圖上蒼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別把她打入地獄。

“更年院的那本禁書裏還登記了另外一個禁術,即通過修改別人的歸元符來為陽壽將盡的歸元符續命。鄭晚棠命中有一劫數,賀瀾綁走阿旗應該是為這個做準備。”卿秋簡單匯報著瓊樓的庭審進展,並拿出毓秀落款的一封親筆信,“長尊,這是主上讓我親手交給您的。”

“她怎麽改手寫信了。”

“說是批閱奏章頭疼不已,近幾個月不開靈信術了,您傳音她收不到的。”

春末已至,東垠地處南北交界,花期有些亂,但城中的數棵海棠還是相繼盛放了。享夢臺新來了幾個詩書滿腹的藝女,百姓們就在一片昌榮升平中淡忘了月前某個慘烈的午後。

朝中兵部侍郎陽番,因主持私遷戶籍近百例、欺瞞淩辱並強迫威脅婦女近百例等重罪被梟首示眾。

但受害者的消息卻被掩蓋得十分完美。

鐘靈拉著阿旗登上小船,沿著新開通的福渠往宮門附近走,她叫住正滿懷熱情執勤的伍甯,換來對方聲音洪亮的一聲“鐘醫師”。

“我知道,您是來送小孩兒的,公子提前同我說過的!我家公子他——”伍甯擡首望去隔壁茶樓,又被鐘靈叫住。

“不必不必,你不必通傳,我待會還有事。”鐘靈連忙擺手,日近晚山,天光要不多了,她想快點回十二樓慶祝一下。

白煜早就被伍甯一嗓子叫走了註意力。茶樓上,他面前坐著一個大夫,正摸著胡子愁眉不展,白煜耐心有些告罄,轉頭望向樓下。

鐘靈已經只身上船,前方恰巧有座橋,夕陽的光暈柔柔地鍍在船身、小舫還有鐘靈的身上,一切剔透得如夢似幻。路過橋洞,便又暗淡,嘈雜的人聲重新沖進雙耳,白煜被迫回神,有些不耐地打斷了眼前大夫的話。

他又向窗外看,鐘靈突然站了起來,對著伍甯遙遙揮手:“替我問你家公子好!”

白煜飲下最後一口茶,對大夫宣布道:“我找別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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