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享夢

關燈
享夢

看完過去,鐘靈送陸消出了永春樓。

“趁早取走他這段記憶吧,免得出差錯。”陸消冷聲建議著,“你不是來追查叛徒麽?怎麽又查起這裏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鐘靈笑了聲,敷衍道:“天不早了,你趕緊回吧,我有分寸。”

陸消再遲鈍也聽出來了,深深看了鐘靈一眼:“作為馭浪軍,我有必要提醒你,夢境生靈知道太多島嶼以外的事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

鐘靈沈默片刻,表示知道了。

她回永春樓去,白煜在二層的舞臺上燃起了舊時的火盆,盈盈火光籠成一個巨大的光圈,把蹲坐發呆的白煜罩了進去。

鐘靈站在樓梯轉角,可以遠遠看到他。暖色的火光有天然的矯飾作用,悄悄爬過他高挺的鼻梁,在一側投下小片陰影,再冰冷的五官也會在這種氛圍中柔和許多,何況白煜本就山眉桃目、面相溫良。

他今日穿了白衣,衣領和袖口埋著極細的金線暗繡,配上樸素頭冠也不失雍容貴氣,盯著眼前的火盆,像垂憐信眾。

鐘靈擡頭看黑暗中的三四層,更高處是靜謐星空,鄭晚棠慘烈的反殺過程歷歷在目,鐘靈突然意識到,白煜和鄭晚棠一樣,擁有比之她而言極其短暫的人生。

她可以輕易逆轉光陰看到鄭晚棠的過去,那麽眼前的這個人呢?她們還有多久的緣分?只要她現在離島一年多,再回來白煜就已經垂垂暮年,屬於他的悲歡離合早已經輪番上陣過,而她已經無緣看到。

凡人一生真痛苦啊,不足百年就要嘗遍生離死別,連被時間沖淡些都來不及。

“在想怎麽騙我嗎?”白煜突然出聲,鐘靈的悵然落到實處,她擡步走上去,到白煜對面盤腿坐下。

“騙你?我可沒有騙過你。”鐘靈按例嘴硬。

白煜挑眉,只說:“這位你請來的幫手應該出身行伍吧,你們族群真是人才輩出呢。”

鐘靈:“你怎知她出身行伍?”

“她虎口有老繭,可能常年使用長槍之類的兵器。行步健挺,舉手投足幹凈利落,第一個讓人想到的就是軍人,還有,她身上有一股軍中常飲的醪酒味兒。”白煜用木棍從火盆中撥拉出一顆烤紅薯,鐘靈這才聞到濃郁的紅薯香氣,整個人食欲大動的同時,因為白煜的最後一句話陷入思考。

是啊,陸消就是軍中人,常飲醪酒,這味道從她們初見就一直伴隨著她。陸消在與她相識前,早就與毓秀因為同窗之誼而交好,而毓秀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

兩個人加起來,不也和那兩個叛徒吻合?鐘靈的指尖被燙到,她這才看到自己無意識在思考中去撿那顆紅薯。白煜把隨身水壺打開遞過來:“涼水沖一下,心急吃的了熱紅薯是吧?你今晚的沈默時間遠超尋常,我還沒拷問你,你就已經坐不住了?”

鐘靈搖搖頭,既否認白煜的話,也否認自己的猜測,毓秀怎麽會這樣拿父親的仙身折騰?她們姐妹情深,她又怎會這樣騙她?更何況,她這樣做圖什麽呢?

“在想案子。”鐘靈隨口道,“鄭晚棠應該……”

白煜接話:“沒有死。我們可以從她下手,找到她就能找到兇手。那個救他出火場的男子具備動機,也就是為鄭晚棠討回公道,畢竟旗熒向韓昊洩密,直接導致鄭晚棠不得不與韓昊魚死網破。可是——”

“你想說,這件事和永生巷有什麽關系,是嗎?兇手為何對整條巷子的居民下手,說明巷民也與鄭晚棠有過交集。我們得找到鄭晚棠才能知道了。問題是怎麽找到她?”

白煜:“鄭晚棠假死逃脫,旗熒頂替她的身份遷籍前往昌都,鏈條在繼續,說明上面還有接線之人。這與鄭晚棠與韓昊爭吵的內容吻合,旗熒在昌都淪為私豢,卻仍舊在此前背叛鄭晚棠,說明她很可能沒有受到韓昊的騷擾,被蒙在鼓裏。”

鐘靈終於吃上烤紅薯,口腔被燙的嗚嗞亂叫:“唔,你想從接線的人下手?戶部嗎?”

“不止。”白煜嫌棄地看她著急忙慌的吃相,“沒人跟你搶。不止查這條線,這個我來做就好,還要查其他遷籍的人,她們和鄭晚棠同出一處,很可能還有聯絡。不過,你們家族的人本事滔天,她人間蒸發了可能也正常。”

鐘靈鼓著腮幫,終於意識到白煜又開始張著那張嘴亂噴了,她拍拍裙子起身:“那趕緊啟程吧,還在這吃什麽吃。”

回到昌都後,白煜下手徹查京縣衙門和戶部,很快抓出幾個替死鬼。

想要抓住大魚,恐怕需要受害者親自指認了。

“所有遷籍女子均在十年間相繼登記死亡,她們之中年幼者如今尚不足四十歲。登記的死亡原因無非是病故和意外死亡,這是巧合還是人為?若是人為,是鄭晚棠這一方做的,還是大魚害怕暴露讓人做的?”鐘靈看著面前的數十條死亡記錄,以及白煜臨行前囑咐另找的其他遷籍人士,果然還有二十餘例外地遷籍的獨身女子,也統統被登記死亡。

“目前無法判斷,只能做一個假設。”白煜道,“假設一切是鄭晚棠所為,其餘受害人均被她暗中轉移,我們以她的名義或許可以引其餘受害人現身。”

將逢一年一度的花禱節,值此良機,白煜帶著鐘靈來到昌都城中賓客舉袖成雲的享夢臺。

他今日換了一身世家公子的裝束,將隨身墨竹扇妥善收好,背著手走入樓中。鐘靈擡眼看見門口兩位熱情招攬客人的小廝,又望見裏面舞臺上正抱著琵琶彈唱的蒙面美人,一時有一種重見永春樓繁華昔日的錯覺。

白煜徑直走向舞臺角落一名盛裝的高挑女子,女子珠玉滿頭,華服惹眼,轉身時露出一副極為濃麗的張揚五官,實在是美得叫人挪不開眼。她看見白煜,如同蜜蜂見了花兒,冷淡蔑人的表情當即換掉,要采擷許久未飲的花蜜一般熱切地撲了上去。

鐘靈趕忙停步,帶她來見相好的是什麽意思?還是趕緊躲一躲,免得惹人誤會。

“跑哪去?”白煜在身後喊,鐘靈尷尬地轉回頭,先對著美人一臉抱歉,“這位兄臺想必是認錯人了,我先走一步!”

“鐘靈,”白煜淡淡叫出她的名字,“我還沒瞎。”

“……”她絕望地走了回去。

就聽到白煜對大美人說:“你給她找一身男子的衣服,三日後我需要在你這裏辦一場詩會,為期兩日。請帖我親自擬,你找畫師臨摹,至少摹五百份。”

大美人手絹一扔,把鐘靈直接攬進懷裏,香粉頓時撲鼻而至,鐘靈想打噴嚏,忍住了。只聽美人沒應白煜的話,她捏起鐘靈的臉道:“這麽美的一張臉,扮男裝也不輸你。白公子數月不來,來了就使喚奴家?”

“該有的銀兩不會少。”白煜道。

“加一幅你的畫。”美人商量道。

“借月。”白煜叫出美人的名字,神情為難,“你知道的,我不會再畫了。”

借月很是失落的樣子,不過裝的成分不少,鐘靈也終於看得出,兩人應是朋友關系。

“借月姑娘你好,我是鐘靈,他的搭檔。”鐘靈離開美人懷抱,正色介紹起自己。

借月矜持地點了點頭,突然湊到鐘靈耳邊悄聲低語:“這個人不錯的,你看得上的話,我給你打包票!”

鐘靈趕緊擺了擺手,這張嘴查案時消受下便罷了,往後還是離遠點。

美人無奈一笑:“好吧,你跟我來,這兩日我會為你安排一個新身份,以便開詩會有人願意來。鐘靈,對吧,你這名字好聽,你該不會還有個妹妹叫毓秀吧?唔,弟弟也可以。”

鐘靈想起毓秀撒嬌的樣子,心頭一暖,大方應道:“對,家妹是叫這個,她人很可愛。”

預約上場地,借月慷慨地請他們吃了頓酒,享夢臺竟然是一間樂館,工作的人有男有女,只賣藝為生。老板借月真名不知,因江湖義氣聞名昌都,好友遍地。

享夢臺大廳正中,有六層屋頂垂掛而下一幅長卷,上面畫了五十年前的昌都風貌,高山流水,安逸人家。落款正是白煜。

這人以前沒少來吧?

會點花招也實在是不奇怪了。鐘靈看著正立於書案前的白煜,他提筆絲滑地畫了一只珠釵,又在紙面右下角畫了一朵海棠花。

珠釵正是鄭晚棠遺落在永春樓那一只,白煜將詩會簡介了一下,一張請帖就完成了。鐘靈伸手時不時整理著自己的鬢角,她猶不適應男裝,借月給她準備了一個世家公子身份,聽說也是白煜之前的朋友。

“到時詩會上需要你負責開場,這身行頭好好適應一下,開場以後就用不上了。”白煜解釋道,“有什麽想問的,趁現在我有心情解答。”

鐘靈就走過去拿起那張請帖仔細端詳,她冒昧地問道:“你是享夢臺的常客吧?”

“以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