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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兵臨城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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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兵臨城下(三)

夜靜的嚇人,季時翻來覆去也睡不著,鼻尖總傳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讓他一陣陣後怕。

後來不知誰進來點上了安神香,才讓他短眠一會,只可惜夢裏也不踏實。

當季時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他猛地站起身來,推開門找到林木木。

“信送出去了嗎?”季時慌忙問道。

林木木看著他,搖了搖頭,“昨晚就被梅郝世的人截住了。”

季時雙的手垂了下去,“連最後的辦法也沒用了嗎?”

林木木躊躇道:“要不要……再派出去一個人?”

季時搖搖頭,“不用了,他們有了防範,再多也是白白送命。”

昨日一戰,幾乎所有甘願赴死的人都喪命在了這裏,剩下的,都是情願為姜檐賣命的人。他們靠著那一半人命扛過了一戰,可剩下的,他們根本沒有招架之力。

今日,又該怎麽扛過去呢?

“木木。”季時突然喚她。

“怎麽了?”林木木回頭。

“你將城中百姓護好,今日我去迎敵。”

“我不答應。”像是猜到了他要說什麽,還沒話說完,林木木就先拒絕了他。

季時笑道:“就只是讓你幫忙護著他們,等這一戰結束,大不了明日讓你去,放心,不搶你風頭。”

林木木擡頭,紅了眼眶,“我不想要什麽風頭,季時,大不了一起死,我不怕。”

拙劣的謊言被戳破,季時沈默在原地。他苦笑道:“在你面前撒謊可真不容易。”

林木木轉過身,強忍著哽咽,可肩頭還在微微顫抖。

季時不知道怎麽安慰他,伸出去的手又收回來。

好半天,他才結結巴巴地說道:“府裏的廚子還在吧,我……我想吃包子了。”

一陣沈默後,林木木道:“在的,還是以前那個,沒變過。”

季時笑道:“那就好,我還以為這輩子都吃不到了,希望那廚子的技藝可別生疏了。”

林木木抹了一把淚,強硬道:“生不生疏你都得給我吃下去。”

季時點點頭,“我保證。”

……

日頭很快落下了,梅郝世卻還沒出現,林木木心存僥幸,問道:“他是不是不來了?”

季時靠在城樓的欄桿上,望著遠處,緩緩搖頭,“他只是跟姜檐一樣,喜歡折磨人。他多晚來一刻,我們就多提心吊膽一分,他最喜歡看別人這般。”

林木木有些詫異,問道:“你怎麽知道這麽仔細?”

季時反問道:“你知道我這樣一個廢物,是怎麽拜入姜檐門下的嗎?”

林木木搖搖頭:“你沒同我講過。”

季時回憶道:“我從小就在長錦山,雖然那個時候年齡小,可也體會到了跟旁人的不一樣。別人會的東西我怎麽都學不會,好不容易學會的,卻發現別人只需看一眼便能明白。不過我不氣餒,大不了我多用些時間就是。”

於是他就這麽日覆一日在後山練劍,不求修為頂尖,只希望能和別人一樣,不再被欺負。

或許是老天開眼,讓路過的姜檐碰見了他。他站在樹後,看著眼前的少年笨拙地用劍甩出招式,一遍又一遍,怎麽都不肯罷休。

姜檐像是被觸動了,走到他面前,冷聲道:“從今以後,跟著我吧。”

“他只留下了這八個字,”季時感慨道:“就這八個字,讓我感激了他一輩子。”

可惜姜檐算不上什麽伯樂,季時更不是千裏馬。

在兩人的相處中,姜檐總是冷聲冷語,滿不在乎。任憑季時怎麽努力,他都不會有一句誇獎,即使他朝著錯誤的方向修煉,姜檐也不會告訴他正確的方法。

後來梅郝世來了長錦山,他這個人欺軟怕硬,經常明裏暗裏給季時使絆子,卻又不當著別人的面。有一日,季時實在被欺負得受不了,就去找姜檐告狀,本以為師尊能替自己主持公道,可姜檐卻道:“自己無能,就休怪旁人。”

“所以我至今不明白,”季時的聲音裏藏著失落:“他明明願意收我為徒,可為何看著我的眼睛裏,總是帶著一層薄薄的恨意。”

林木木的聲音在冷風中有些輕:  “這個故事不算好聽。”

季時笑道:“我也這樣覺得,可既然發生了,我便忘不掉了。”

林木木安慰他:“那已經過去了,人不能被回憶困一輩子。”

“可惜,”季時頓了下,望著遠處開始閃爍的燈火:“該來的總會來。”

林木木怔了一瞬,而後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越來越大。

他們來了。

“戒備!”

林木木一聲令下,所有弓箭手拉開了弓。

可更先來的是敵軍的箭,箭頭淬了火油,燃燒著朝他們射過來。季時擡劍擋住了幾箭,往下看去,那一群人速度很快,還沒等他過去,就已經到了不遠處。

季時還是想讓讓林木木回去,可看她堅決的樣子,快出口的話又收了回去。

城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季時帶著人沖了出去,他用劍率先劈開迎面而來的火矢,為身後的人開出一條路。

林木木沒有待在城樓上,反而握著短弓站在城門側翼,目光死死鎖著敵軍陣中那個人。

擒賊先擒王,只可惜他的身前圍了太多人。

一支燃燒的箭矢擦著她的發梢飛過,釘在身後的城柱上,她連眼都沒眨,反手從箭囊裏抽出三支箭,

“咻——”三支箭幾乎同時離弦,穿透混亂的人群,前排的三人應聲倒地。

季時抓住機會,將身前兩名敵兵的兵器挑飛,左手攥住一人的衣領,直接將他擋在身前,擋住了側面飛過來的箭。

“林木木!”季時的吼聲混在廝殺裏:“你還行嗎!”

林木木指尖的箭再次上弦,這次對準了試圖從側面迂回的一小隊人馬。

她沒回應季時,只是射出箭矢的瞬間,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管好你自己!老娘比你命大!”

季時忍俊不禁,擡手又將幾人的刀劍彈開,接著一劍封喉。

火光照亮她眼裏的決絕,季時心口一熱,劈開面前最後一道阻攔,朝著敵軍深處殺去。

城門前的戰場成了一片火海,兵器碰撞聲、士兵的慘叫聲、箭矢破空聲交織在一起。

可敵軍畢竟在人數上占優勢,即使他們殺不了季時,也能活活耗死他。

季時的劍快要揮不動了,劍刃卡在一名敵兵的身體裏,滾燙的鮮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在掌心積成一灘黏膩的紅。

旁邊的人趁著這時機,向他刺過去一劍,卻被射過來的一箭彈飛。

季時回頭望了眼林木木,見她放下弓箭,抽出一柄劍同眾人廝鬥,敵軍越來越逼近,戰死的守衛越來越多,他們快要守不住了。

幾人圍住了季時,季時用劍抵著地撐住身子,目光陰冷地看著後面那個人。

梅郝世緩緩走過來,笑看著他:“不是很厲害嗎?才這麽一會就不行了?”

季時的胸膛劇烈起伏,染血的手指死死扣著劍柄,指節泛白。他沒理會梅郝世的嘲諷,目光越過敵軍的縫隙,落在林木木身上。

她的身上也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卻還是擋在眾人面前,奮力廝殺。

“要殺要剮,少廢話。”季時的聲音有些沙啞。

梅郝世聞言,突然仰頭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就這麽殺了你,豈不是太便宜你了?”

季時盯著他:“那你道如何?”

梅郝世慢慢走近他:“我要你親眼看著城破人亡,看著他們死在你面前。”

季時攥著劍柄的手都在發抖,咬牙切齒道:“你休想。”

火光映在他眼底,沒有半分屈服,他偏過頭,再次望向林木木,林木木也像是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正朝他的方向望來。

正當她甩開了旁邊的人向他跑過來時,季時卻大喊一聲:“所有人!撤至城內!”

城門緩緩打開,所有守衛想著城門跑去,林木木不得已停下腳步,為眾人斷後。

梅郝世看到這一幕,也顧不得季時了,忙道:“快給我追!”

無數追兵向著城門而去,林木木攔住了一批又一批人,護著所有人進去,此刻城門正在緩緩關閉。

她大喊道:“季時!快過來!”

季時確實往她的方向過來了,可卻沒有進城的意思,而是攔在林木木身前,透支著所剩無幾的體力。

他的眼睛像被浸了血,紅的嚇人,面無表情地將劍穿過一個又一個人的身體。

林木木往後看,城門已經快完全閉合,可她卻往反方向跑去,替季時接下了幾劍。

季時看見旁邊的人,終於回過了神一般,怒道:“你來幹什麽!”

林木木擡腿將一人踹開:“我說過,大不了就一起死!”

季時吼道:“誰需要你陪我一起了?!快回去!”

林木木:“你還管不到老娘頭上。”

季時見勸不動她,便道:“我答應你,陪你一起過去。”

林木木不信他的鬼話,伸手抓著他的手腕,陪他一起向城門跑去,而盡管關門的人有意等待,此時的縫隙也小到僅夠一人進入。

到達的城門的那一刻,季時突然松開了林木木的手。

沒等林木木說話,他就狠狠在她的後背拍了一掌,巨大的沖擊力讓她整個人向前撲倒,跌進了城門裏面。

季時喊道:“關城門!”

林木木預感不對,忙轉身要去拉他,可城門緩緩合上,她的速度遠趕不及,只能透過這條狹窄的縫隙,看著面前的人慢慢消失。

“季時!!”林木木瘋狂拍打著城門,哭喊道:“你個王八蛋!!”

城門外就只剩下了季時一個,梅郝世的人迅速圍住他,將他架至城門前。

季時沒有掙紮,任由著梅郝世用劍抵著他的脖頸,沖城門內的人威脅。

“裏面的人給我聽好了!這季時現在可就在我手裏呢!要是現在打開城門,沖我磕頭認錯,小爺我還能大發慈悲,說不定能饒幾個人性命!否則……”

他目光一冷,用劍在季時的脖子上劃出了一道血跡。

“不要!”林木木透過縫隙,看到了被人挾住的季時。

梅郝世笑道:“林大城主,看來你很在意他嘛,那不如這樣,你開了城門,我饒你們兩個性命,如何?”

林木木猶豫了,沒有回他的話。

“林木木!”季時突然大喊:“不許開!”

“決定權可不在你手裏,”梅郝世透過縫隙緊緊盯著門後的人:“得要她決定才行。”

“我……”林木木的雙手都被掐出了血印,卻還是做不出決定來。

“嘖,”不知等了多久,梅郝世像是沒了耐心,冷聲道:“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還是不開!”

門後仍是一片死寂。

梅郝世徹底沒了心情,轉手拿劍,對著季時的小腹狠狠刺入。

“不要!”林木木哭喊一聲。

長劍刺入小腹的瞬間,季時的身體猛地一僵,喉間溢出一聲悶哼,鮮血順著劍刃汩汩湧出,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裳。

他被梅郝世抓住頭發按在城門上,艱難地擡起頭時,目光穿透城門縫隙,死死鎖著門後的林木木,嘴唇顫抖著:“別開門……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梅郝世拔出劍,帶出一片鮮血,他看著城門內遲遲沒有動靜的林木木,臉上的嘲諷更甚:“放心,這一劍死不了人的。”

說罷,他擡手又是一劍,這次直指季時的肩胛,劍刃沒入大半,疼得季時眼前發黑,卻仍咬著牙沒再發出一聲痛呼。

城門內,林木木雙手死死捂著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梅郝世被氣急了,準備再給季時來一劍時,卻見他猛地掙開了束縛,奪了旁邊人的劍,正沖他而來。

“快攔住他!”梅郝世驚慌大喊。

無數把劍對準了季時,只要他敢往前,這些劍就會貫穿他的身體。

可季時沒停下來。

“噗呲——”

與料想中一樣,他們的劍穿過了季時的心臟,而季時手中的劍也刺在了梅郝世的脖頸上。

刀劍落地的聲音紛紛雜雜,其中誰的鮮血混在地上也再分不清楚了。梅郝世應聲倒地,沒掙紮兩下便沒了呼吸。

“這……”

梅郝世手下的人見此情景,一瞬間不知該怎麽辦。沒了主將的兵就是一盤撒沙,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撤!”

於是其他人的聲音紛紛應和起來,“撤!快撤!”

人群四散而逃,季時擡頭望,天空中終於有了點飄雪的樣子,今年的初雪,要來了。

下一秒,他便倒在了地上。

“季時——!”林木木瘋狂扒著門,想要出去。

季時廢力勾起一個淺笑:“別出來了,我這樣子不好看。”

林木木哭著,沒有答應他,可手卻松了力氣,從朱紅的城門上滑落。

“你……”她哭道:“你把陣法撤了,我能救你的,季時,我能救你的……”

季時的目光透過縫隙,卻看不清裏面的人,聲音小得快要聽不清:“利劍入心三寸,必死無疑,你清楚的。”

林木木幾乎是泣不成聲,搖著頭哭喊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一定能救你的,我求你……求你撤了陣法!”

季時眼皮發趁,感受著鮮血從心臟處流逝,劇烈的疼痛好像越來越模糊,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擡起手,卻不知要抓住什麽。

“替我像程淵道個歉,就說……欠他的,下輩子再來還。”

“我不去……”林木木低著頭,淚一滴滴灑在地上:“道歉這種事,怎麽能代勞,你不能這樣……”

季時看不清面前的東西了,只覺得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落在了臉上,他心中了然,閉上了雙眼。

這場晚來的雪終於紛紛揚揚落了下來,雪花堆積,掩蓋住一地荒唐。

靈堂內,林木木一身縞素,站在原本給自己準備的棺木前,蠟燭被風吹過,晃得厲害。

被圍攻了幾天,城內的東西不多,只能掛上幾條白布了事,林木木沒有再哭,只是這樣站了大半夜,單薄的身子立在北風呼嘯的雪夜裏。

“來人……”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擡棺。”

“這……”下人不解,問道:“天還沒亮,城主要此時下葬?”

林木木垂眸:“是,吩咐下去吧。”

送葬的隊伍不長,不過是幾人擡著棺材,幾人灑著紙錢,還有林木木一人端著牌位。

這樣短小的一個隊伍走在雪地裏,沒有哭喊聲,沒有哀樂聲,只有腳踩積雪發出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雪花還在落,落在棺木上,落在林木木的發間,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

林木木端著季時的牌位,指尖凍得發紅,卻仍死死攥著木牌邊緣,指腹磨過“季時”兩個字,粗糙的木紋硌得手心生疼。

這牌位是她自己刻的,時間有限,也準備不了什麽好東西。

她領著送葬的隊伍,一步步往雲山走去。那處常年雲霧繚繞,漫山的松柏四季常青,春日還有桃花漫山遍野地開,是個很美的地方。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山路上本只有積雪反射的微弱冷光,不知從何時起,漆黑的林間忽然亮起幾點星火。

起初只是零星的、在風裏輕輕搖晃的光團,漸漸的,火光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順著山路蜿蜒鋪開,竟連成了一片暖黃的光海。

林木木腳步微頓,借著光才看清,是城裏的百姓。老人們拄著拐杖,婦人抱著孩子,連半大的孩童都舉著自制的紙燈,靜靜站在山路兩側。

他們沒有吵鬧,也沒有圍攏過來,只是在棺木經過時,齊齊地、緩緩地跪了下去,油燈的光映著他們眼底的淚光。

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驅散了夜的寒,也照亮了前行的路。

林木木望著兩側跪著的百姓,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紅了,卻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擡手輕輕撫過棺木的邊緣,聲音放得很輕,像平日裏跟季時說話那樣,帶著點玩笑的語氣:“瞧,這次你真是大英雄了。”

風從林間吹過,帶著松針的清冽氣息,也吹動了百姓手中的燈火,光影搖曳間,她仿佛聽見了季時的回答。

“這次,我終於能名正言順,給我的劍取個好名字了。”

是啊,林木木心道,季時的劍還沒來得及取名字。

下葬時,天已經快亮了,林木木將他的配劍輕放在墓碑前,許久不言語。

臨走時,她卻鬼使神差地再次拿起了劍,輕輕撫摸著。摸到一處凹凸不平的地方時,她好奇地將劍翻轉過來。

她清楚地看見了上面烙印著的字——青木。

林木木勾唇輕笑,某人的心意,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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