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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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在魁煞域事件之後,諸仙門和除妖司心照不宣地對此事緘口不言。發生在其中的仙魔之戰不曾出現在任何紙面記錄之上,甚至連天師魁煞域本身都被換了個名字,叫赤霄境。

這名字叫人完全無法聯想到魁煞域,甚至還會以為是個什麽世外洞天。

眾人提及此事時也只說是這是一場針對長生教的剿滅戰,其間誤入了一趟仙人境而已——反正本來出發前他們也宣稱這就是對長生教的剿滅戰。

長生教自此絕跡,是為一大勝,可大書特書。

除妖司回京後,沈晏被一口氣提拔五級,直升少司。有祖天師背書,他這後臺可太硬了。沈晏對此誠惶誠恐,深覺自己無功,不能受此恩賞。

葉祁寬慰他道:“你還是多謝謝陛下吧,若非陛下堅決不同意,老趙都差點自請降職讓你來幹這個司長了。”

當時在朝堂上,葉祁一看趙煜那臉色就知道丫想幹什麽,於是趕在他開口之前先力薦沈晏做少司,又同陛下一起打了一番太極,這才把趙煜準備好的請罪書給推了回去。

老錢呢,如今是徹底放棄了鬼修一途,他那老身子骨跟天君同桌坐了一會兒,修為都降了幾個層次。現在愈發懶散起來,平素就往小院子裏一躺,曬曬太陽,或是在街頭巷尾和些老頭下下棋吹吹牛,回憶些往年舊事。

但他也有能吹牛的本錢了:天師是他義女,當年還想給他養老,他還跟天君同席吃過飯。就是沒人信,覺得他一把年紀吹起牛皮來也是愈發沒邊沒了的了。

錢小妙每日下了值就去街邊撿老爹,順道買些菜回家做飯。只是老爹仍舊很掛念那個不知蹤影的孩子,掛念李不缺。

他時時自言自語地囁嚅著,說不缺丫頭如今好了,做回天君去了。

然而有時又不是很清醒,喝兩口黃湯,濁淚便順著溝壑淌下來,說不缺丫頭沒了。

錢小妙同他說李不缺是做天君去了,不是沒了。

他仍舊喃喃地,說不缺丫頭沒了。

歸雲山上,眾長老苦勸陽無極留山覆職,但他不為所動,此行只是回來拜會舊友,之後便要去雲游了,說是要多去見見日升月落,冬雪初降。

留山的盧昇劍仙聽青玄子講述此行種種,愧悔地直拍大腿,他若是同去,定能再向前輩討教討教更高的劍術。青玄子回憶了一下天君的神通,還是委婉建議師叔別再惦記這事了……

白淵君不知是感悟了什麽,暫別了胡家,回青丘修行去了。留下的家業導致二娘子要管的事情陡然多了一倍,常為此頭疼不已。

但好在如今無論仙門妖族,面對蒼墟狐家總要多給幾分薄面,行事要輕松許多。十一這孩子也算爭氣,赤霄境之事後修為又精進許多,人前也很可靠沈穩,如今也是正正經經扛事的家主了。

只是人後還是改不了她那跳脫性子,滿人間地溜達,美名其曰悟道呢。

二娘子著實沒轍,人天君悟道悟的是什麽道,她一個狐貍又是悟什麽道,能一樣嗎。

除妖司沈少司上任之後忙了小半年,才將將能攢個小長假,告假前往梨兒莊。

李不缺在赤霄境之後再沒出現過,這段時間他便時不時給梨兒莊寄些銀錢過去,只不過都被退了回來,魚娘子回信謝過了沈公子的好意,言明如今梨兒莊並不缺銀兩花銷,莊中產業可以自給自足,讓他莫要擔心,並隨信寄了幾支風幹的梨花和兩壇梨花釀。

沈晏循著記憶來到梨兒莊附近,順著風卷起的梨花回到了這裏。

梨兒莊與半年前他來時相比沒什麽大變化,只是又多了些不認識的面孔,魚娘子還是那麽雷厲風行忙忙碌碌。

沈晏勸她該找個幫手分擔一些,魚娘子笑著說她如今其實沒那麽忙了,莊中有竹先生操持照應著呢。

“竹先生?”

自赤霄境一別後,沈晏再沒見過柳二,甚至連書信往來也不曾有。如今忽然聽到這個稱呼,還有種陌生感。

他跟魚娘子問了一嘴,便去尋竹山。莊上的路是拿山石砌的,彎彎繞繞的,最後在莊上的私塾外聽到了竹先生讀千字文的聲音。

沈晏站在窗外往裏看,那位柳二公子仍舊坐著輪椅,上身還是挺拔的。他一身淺色素衫,手握書卷,面帶笑意,溫和的眉眼間很是有股書生氣。

陽光透過窗戶打在他的衣衫上,光下三三兩兩的飛塵都暖洋洋的,襯得他像是個畫中人似的。或許也不是這個原因,是他本來就生的好看。

難怪小白看上他呢。

竹先生擡眼看到他,先是一頓,隨後又繼續講起千字文來。

待到下課,竹先生才推著輪椅出來,旁邊跟著一只油光水滑精神頭十足的大黃狗。

李大黃一見到沈晏就高興地搖頭擺腦撲過去,竹山咳嗽兩聲,大黃就又嗚地低著腦袋回來了。

“聽聞沈少司高升,竹某在此恭喜了。”他語氣極溫和平淡,並不見什麽久別重逢的感慨。

“柳二公子消息靈通啊,怎麽,如今決定在這莊上久留了?不回家繼承家業去?”

“此處既是夫人留下的產業,我自當要多照看些的。”

沈晏微微挑眉,聽到別人提起李不缺時,他總是會下意識地輕挑眉頭。

“沈少司遠道而來,我當一盡地主之誼,只是莊中事務忙碌,此時正值鱖魚肥時,沈少司可留在莊中嘗一嘗。”

其實沈晏有不少想問他的,比如有沒有李不缺的消息之類的,但看他這樣子,沈晏選擇閉嘴。

你要一問,人還真是鰥夫了怎麽辦。

竹山的輪椅是李不缺改過的,加了些機括,可以走的很省力,前輪成三股,後輪設卡扣,上一些低矮的臺階沒什麽問題,莊上也為了方便輪椅通行,修了很多步道。

沈晏還想幫忙推一下輪椅,但竹山沒讓。

竹先生在梨兒莊很有些威信,在莊中行走,旁人見了都要道一聲“竹先生”。連沈晏曾見過的那個聲稱見過莊主吃人的孩子,對他都很是尊敬。

待到竹先生不在時,那孩子悄悄湊過來,跟沈晏說:“還好你跟小莊主沒成,要不然就沒有竹先生這麽好的莊主夫婿了。”

把沈晏氣笑了。“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

“嗐,你這種大人根本不懂。”

莊上的嬸子告訴沈晏,竹先生很疼愛莊上的孩子們,對他們簡直像是對自己的親生兒女一般耐心,連教習功課時都極少發脾氣。要知道這幫孩子平日皮得沒邊了,像屁股上長了針似的,窗外稍有些什麽動靜都能引得他們玩心大起,再好脾氣的女先生都會被他們氣得拿戒尺好好罵一罵。

平時莊上誰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是去問竹先生。曾有個孩子高燒不退燒了兩日,竹先生就衣不解帶地守了那孩子兩日,直到那孩子退燒,才將將休息一會兒,又起來熬藥。

有人說,竹先生與小莊主沒有孩子,他這是把莊上的孩子都看做是自己的孩子。竹先生素來好脾氣,一手點心做的極好,又生的好看,孩子們都喜歡同他撒嬌。

然而竹先生又素來賞罰分明,從不溺愛,再野的孩子見了竹先生也是老老實實的。魚娘子就說要是他跟小莊主有了孩子,定也能教養成材,至少能考個秀才回來。

聽她這麽說,他就低頭淺笑,並不言語。

魚娘子忽覺自己失言了,小莊主那一身疤她是見過的,渾身沒一處囫圇地,受過那麽多傷,怕是傷了根本,很難有子嗣了。

於是她又找補說什麽竹先生已經和小莊主有這麽多孩子了,以後福氣總不會少的。

有時候年輕姑娘們和孩子們會湊在一起討論小莊主究竟是怎麽跟竹先生好上的。

孩子們說那定然是小莊主英雄救美,竹先生芳心暗許了。

姑娘說也說不準是小莊主一眼鐘情,死纏爛打,跳進高墻裏追人家,才把人家不知道從哪個高門世家裏給拐出來的。

畢竟竹先生那儀態氣度,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身。

“那才不會!小莊主那麽厲害,才不會追著人跑呢!”

“你們小孩兒懂什麽,我看我們小莊主就很像能成事的,看準的就沒有松口的。”

竹先生對於姑娘和孩子們的討論總是一笑而過,隨後在某個尋常的日子裏,不經意地提及一些與夫人的往事,又叫孩子們互相猜測起來。

在魚娘子看來,他就是很享受別人討論他跟小莊主,哪怕只是他倆名字被一同提及,竹先生素來溫和的神情都會微微有些沒藏住的歡喜。

只是小莊主有些太沒心了,這一出去就是半載,把竹先生一個人丟在莊上守著,還沒個書信回來,沈公子的書信都要來得更勤些。

魚娘子予沈公子的回信都是竹先生斟酌過的。第一版書信更是寫的毫不客氣,大意應該是我夫人的莊子就不勞沈大人費心了,然後竹先生又覺得這樣寫太不客氣了,顯得他心胸狹隘,便重新斟酌了詞句,讓魚娘子代筆。

這其中微妙的情緒魚娘子自然是體會得到。

其間曾與莊主同來的那個赤發美人也曾來造訪,竹先生對她的態度就好得多,反倒是那赤發女子對他很不客氣,但竹先生做了飯她又老老實實去吃了。

赤發女子在莊裏繞了幾圈,沒找到太多能挑刺兒的地方,最後只能跟他說什麽別以為言兒喜歡你你就能得意的不得了自以為是了我現在還年輕有的是時間之類的。

那話語之間硝煙彌漫,火藥味十足,結果呢,臨了又梗著脖子說下次還來吃,叫他若是遇到什麽麻煩,可以來有胡求助。

竹先生只是笑笑,點頭說好。

不知怎麽的,魚娘子心中冒出了個很詭異的詞:正宮氣度。

這次沈公子來,竹先生就沒那麽客氣了,一來就給他晾了半天,沈公子也是脾氣好,沒說什麽,只自己在莊子裏逛了逛,四處問問。

到了飯點,竹先生總歸還是要盡一下地主之誼,請他來吃飯。

飯吃一半,忽然有人叫說網子撈著人了。

二人相視一眼,立刻放下碗筷,往湖邊去,當他們到達碼頭時,漁民正把網子往岸上拖了。

網裏是個清瘦的人形,離的遠的人連連搖頭嘆息,猜測是誰家姑娘又投水了。“是個年輕姑娘吧看著……”

“咿呀——!是白毛妖怪哩!!”有人驚叫道。

“什麽妖怪,我看看……我靠!小莊主!!”

網裏那個一頭白發,面色泡得發白發青,半邊臉都覆著疤的,不是小莊主還能是誰呢!

魚娘子看清楚臉時,險些暈過去。

沈晏上前一步,試探鼻息心跳,果然早已沒了,身體都僵硬了。他神情覆雜地看向竹山,搖了搖頭,竹山搖著輪椅過來,看向地上的小莊主,輕輕喚了幾聲“夫人?”。

躺在地上的屍體忽然奇跡般地猛吸了一口氣,面色也從死白恢覆了些許血色,嚇得沈晏往後跳一大跳。

“詐屍啦!!”有人尖叫道。

“屍體”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陽光射入灰白的瞳孔裏,讓她費了好大功夫才勉強適應了強光。

她僵硬地看了看周圍,聲音嘶啞:“哪啊。”

“梨兒莊,夫人,你回梨兒莊了。”竹先生似乎完全沒對妻子的死而覆生感到意外,他往前挪了挪,彎下腰去想要扶她起來。

她木木地,腦子似乎還沒清明似的,空眨了兩下,李大黃已經撲上去開始狂舔她的臉。

好一陣子,她才從漁網裏坐起來,“哦”了一聲。“是梨兒莊。”

然後又擡頭看向竹山:“是阿竹。”

“是阿竹。”竹山輕聲應道。

她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魚娘子趕忙讓人把莊主從漁網裏拯救出來。

此時此刻的小莊主看起來就像個泡得慘白的水鬼,白色的頭發濕漉漉地黏在臉上,加上本來那半張疤臉和一只沒有瞳孔的白眼,更像女鬼了,直接嚇哭了幾個小孩兒。

“快快快,給小莊主帶去洗澡換身衣服去!”魚娘子指揮著姑娘們七手八腳地給小莊主披了毯子,匆匆忙忙地離開碼頭。

莊內瞬時間忙碌起來,劈柴燒水挑水,準備給小莊主洗洗,熱熱身子。

她像個木偶似的被姑娘們擺弄來去,被褪了臟兮兮的濕衣服,放進浴桶裏泡著。直到沒進熱水裏,她才好像又活了一點似的,歪著腦袋看向魚娘子,然後慢慢沈下去,只露雙眼睛,白□□浮在水面,神似水鬼。

旁人要給她洗澡,她也不讓碰了,一靠近就沈進水裏不冒頭,跟打窩的魚似的。

魚娘子沒辦法,只好屏退左右,好聲好氣地問咱們小莊主又是有什麽想法呀。

水裏冒了幾個泡,浮上來一半張臉,嗓子還啞的:“餓。”

魚娘子無奈地笑了笑,小莊主出了趟門,怎麽話比以前還少了。“好,我這就讓人去準備吃的,小莊主能不能好好洗個澡了?”

“好。”

怪可愛的,魚娘子心想。

不多會,魚娘子離開,留下小莊主一個人在水裏飄來飄去,她仰躺著,只留一張臉浮出水面,盯著屋頂梁柱發呆。

盯了好一會兒,視線範圍裏突然出現一張極好看的臉,於是小莊主又盯著那張臉看了。她坐起來,扒著桶,只冒出一個腦袋。

“阿竹,餓。”她的聲音嘶啞得像鋸木頭似的。

“魚娘子已經讓人去準備了。”竹山摸摸她的腦袋,目光掃過她的疤,頓時心中又再次酸澀起來。

“糯米,糕。”糕的聲音很難發,卡了她片刻。

“好,糯米糕。”

她扒著桶邊,腦袋靠著阿竹,呼吸聲逐漸變得均勻起來。她睡著了。

等到醒來,她已經換好了衣裳,躺在柔軟的榻上。她挪了幾下,渾身沒勁,又挪了幾下,滾到床下去了。

於是等沈晏來看的時候,就是這麽一副白發女鬼在地上往門口扭曲爬行,口中發出怪異嘶啞聲的詭異場面。“李不缺你變鬼啊!”

“你……大爺……”地上的女鬼又顧湧了兩下。“……的,來…扶我……”

沈晏趕忙來扶,“不是,你要幹嘛喊一聲不就好了在地上爬幹什麽。”

“聲音……難……”她想開口解釋,但顯然太累嗓子於是閉嘴。

“哦,叫不出來。所以你往外爬是幹什麽?”

“飯……”

沈晏覺得這個回答真有點幽默在的,堂堂赤霄天君、悟道真仙,在狂得要死地甩了天界魔界各自一巴掌之後,失蹤半年,被漁民從水裏撈上來還就罷了,張口要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吃飯。“躺回去吧你,廚房正做著呢,柳二親自掌勺,少不了你的,我先給你倒點熱水。”

她趴回床上,緩了好一會,又爬起來,十分堅韌地下床,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動作看得沈晏一驚一乍。他看著她踉蹌地邁出一步,兩步,目光十分堅定,然後歪歪斜斜地以極快速度直朝廚房那邊跑過去了。

“???”

廚房正忙得熱火朝天呢,窗戶忽然鉆進來一個影子,嗖的一下溜進堆食材的竹簍旁,被廚子逮出來的時候嘴裏還啃著半拉菜葉。

“夫……人?”竹山系著圍裙,有些困惑地看著被提溜起來的小莊主。

然後某人兔子似的飛快把嘴裏的半拉菜葉嚼進肚子裏,手裏還攥著一根帶著泥的蘿蔔。

“小莊主你別啃了這菜還沒洗呢!”廚子欲哭無淚。

竹山趕忙上前來打掉她手裏的蘿蔔,端起剛做好的一碟糯米糕,往她嘴裏塞了一塊糕。

剛還委屈地望著蘿蔔的小莊主,眼睛立刻騰的一下亮起來了,下一刻就開始囫圇往嘴裏狂塞糯米糕,塞得整個腮幫子都鼓起來,嚇得竹山趕忙收碟子讓人倒熱茶來給她順氣免得她被自己噎死了。

“小莊主這是餓了多久啊……”幫廚忍不住自言自語道。

竹山一邊給她順氣,一邊問旁邊:“銀耳蓮子小米羹好了沒有,先乘一些,過一下冷水。”

“好好。”

粥碗到了她手裏,一仰頭的功夫就剩個空碗了。“還要。”

“不要吃太急了。”竹山無奈地接過碗,又讓人打了一碗。

“餓。”喝了一整碗粥之後,她的聲音稍稍清亮了些。

小莊主初回莊上,被餓得一口氣連幹五碗粥七碟糕兩只燒雞一盤紅燒魚燒肘子一鍋醬排骨一盅梨花羹和三大碗扣肉手搟面的戰績震驚全莊。

“小莊主是在水裏飄了一個月嗎餓這麽狠。”

吃飽的小莊主跟撈起來時判若兩人,那眼睛閃閃發光,好像白日燦星似的,就是嗓子啞了說不出太多話,但這也沒能阻礙她活躍的肢體語言。

沈晏看著堆得山一般高的空碗碟,震驚得說不出話。“別又給撐死了吧……”

“那個誰你嘴裏能不能有點漂亮話。”她還是叫不出沈晏的名字來。

沈晏笑了笑:“看來不會死了。所以你現在究竟是小白,還是……天君?”

“你愛叫哪個叫哪個。”李微言撇撇嘴,手又往另一個盤子伸,被竹山打了回去。

“已經吃太多了。”竹山挑了下眉。

李某人立刻就擺出一張委屈臉好像有誰在虐待她不讓她吃飯似的。“阿竹……阿竹……”

竹山無奈地捂著眼睛,嘆了口氣:“好吧好吧只能再吃一點。”

李微言的胃像無底洞似的,塞進去多少東西也不見肚子圓起來,但精神倒確實是隨著吃進去的東西而變得更好了。

據她本人講,她其實並沒有真的回來。

“所以——現在你是鬼?”沈晏問道。

李微言看向竹山:“阿竹我們把他趕出去吧他說話好難聽啊。”

竹山笑著點頭:“好啊。”

“別別別,我閉嘴,我閉嘴。”

李微言現在處於一個很奇怪的狀態,既存在於三界之中,又不存在於三界之中,她仍然在『道』之中,此時此刻正是這千萬重死生的其中一重。

在上一重生中,李微言在三界荒州死地困了兩百年,別說是飯,就是有個正經綠色植物樣的東西都沒見到,天天跟萬裏一起像禿鷲似的啃那個怪物的腐屍,眼都吃綠了。吃完就得繼續殺,殺完了現吃還能新鮮點。

聽起來似乎很倒黴,但有人比她更倒黴——李棄。

『天君』說他不是很閑麽,既然這麽喜歡玩魔種,恰好這裏有一個空的魁煞域,裏面有一株規模曠古絕今的魔種巨樹,就把他丟進去砍樹了。

當然他也不是主觀上願意砍樹的,因為這樹他要是不砍,藤蔓就會不斷朝他蔓延,直到壓縮他所有的生存空間,把他絞死。他如果不想被埋進樹裏,就只能不斷地砍。這也是給他找點事做別閑的沒事還有精神搞事情了。

『天君』還給他畫了餅,說魔種要是砍完了,魁煞域就會崩解,到時候他就能出去。

天君言出法隨當然不會騙人,問題就是這個魁煞域的性質註定了魔種無法被徹底砍完,它的總體量是恒定的,被砍掉的藤蔓會被魁煞域吸收,再次補充到魔種上。

天君有言點評:好好的大牢不蹲非要幹徭役,那本君只能勉為其難地滿足你的需求了。

李微言吃飽了飯,忽然想起來:萬裏呢?

驚駭之下猛地跳起來跑回碼頭去找網撈人,撈了倆時辰,才給水裏撈出來一只鳥翅人身的落水倒黴蛋。李微言上去猛扇兩巴掌才給人扇活了。

萬裏一睜眼看到自家大人,立刻哭著跟大人抱做一團了。

“餓,大人……餓。”

倆倒黴主仆一回來就吃空了廚房,險些給莊子造成了暫時的經濟危機。

等到第二天,李微言就正常多了,瞇著眼睛問沈晏,聽說你蹭了我的面子當上少司了,這不得分點錢來啊。

“……”沈晏沈默片刻,看向竹山:“柳二你連養老婆的錢都沒有嗎要讓她跟我張口要。”

“……”竹先生禮貌的笑容微微崩裂,“魚娘子,送客。”

“這就趕人了?誒你們夫婦兩個!”

沈晏被塞了幾大包特產之後踢出莊門,心中甚是無語。

對於李微言的歸來,竹山心中亦是十分忐忑的,既有千萬重死生,她又會在此地留多久呢?

李微言聞言,撓了撓腮幫子:“啊,那當然是活到死啊……阿竹你知道嗎上上次我居然成了一塊石頭,被人從山裏開出來鑿成磚砌在皇城的路上被人踩了一千多年,最後被大炮炸碎了來著……”

“可天君不是說……待一會兒就能出來嗎?”

“哦那個啊……你不能指望一個經歷了上古到萬物寂滅後千萬年的神的時間觀是正常的。”

“……?!千萬年?你,你還要在裏面待上千萬年?!”

“啊我當然沒那麽久我需要待……哦這個不可說。但總之阿竹不用擔心,我總能找到你的。”李微言抓著竹山的手,僅剩的那只灰白眼睛亮晶晶的。

“都說了,不能叫你總做鰥夫的嘛,我盡量努力活到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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